第40章 開解 佘楚将

佘楚将不停叮咚震動的手機靜音塞進包裏, 然後不管乾不乾淨，也不管路人目光，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

幾乎就在坐下的那一瞬間, 佘楚發出了一聲暢快的嘆息, 仿佛卸下了身上全部的重量。

木卷耳看她這模樣就知道接下來的流程是什麽了，十分自覺主動地伸出一只爪爪。

果然，下一秒爪爪便被年輕女人握住, 還是兩只手一起握。

……不過這副受寵若驚、虔誠得仿佛做禱告一樣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他是什麽聽告解的小貓神父嗎？

“小貓咪, 你知道世界上最傻杯的人是誰嗎？是我的老板。你知道世界上最白癡的人是誰嗎？是我的同事。你知道世界上最神經的人是誰嗎？是我的客戶。有時候真的會為自己和他們是同類而感到絕望……”

佘楚用一種平靜到毫無波動的語氣從上司罵到客戶，又從績效考核罵到節假調休, 然後開始絮絮叨叨錢有多難掙，屎有多難吃，說到傷心處就捏捏小貓肉墊。

雖然知道她只是想傾訴，并不需要回應，木卷耳還是會時不時應和的喵兩聲。

适時給出反應，即便是無意義的聲音，也能讓傾訴者獲得認同感，從而傾訴得更暢快。

看着佘楚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誇張越來越靈動，嘴裏使用的詞彙越來越尖銳, 罵得越來越髒，小貓神父滿意點頭。

就是要這樣，把髒話憋在心裏, 只會越憋越髒, 只有罵出口了內心才會乾淨、通達。

罵過之後，佘楚心情好多了，雖然眼下烏青依舊，但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了不止一點。

然後這位尖酸罵人時都痛痛快快的年輕人突然扭捏起來。

木卷耳一看就知道這是想說點迷茫的真心話了, 剛好他的火腿腸也吃完了，不必再忍受饑餓的木卷耳大方地送上了另一只爪子，輕輕拍了拍女生的手背，剛想鼓勵地喵兩聲，這只爪爪就被一把握住。

木卷耳：“……”行吧。

佘楚一手捏着一只可愛柔軟的毛爪爪，整個人激動又動容，或許這只是她的錯覺、她的一廂情願，但至少在這一刻，她确确實實在一只小貓身上感受到了溫柔的鼓勵。

那些在親人朋友面前說不出口的幼稚‘妄想’這一刻終于脫口而出：“我不想乾了，我想辭職，我想畫畫！”

連續三個‘我’字，一個比一個堅定，說到最後幾乎已經是在喊，仿佛在強調什麽一樣。

木卷耳貓臉嚴肅：“喵嗚喵嗚！”

仔細說說。

喊出口後，佘楚又有點不好意思，左右看看發現沒人注意，這才松了口氣，然後她将下巴搭在自己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小小聲說：“我在網絡上有個專門發表自己畫的小條漫的賬號，大學時創建的，喜歡看的人……應該還算多。”

“不過已經因為加班很久沒有更新了……”

佘楚語氣自豪又遺憾，很快，她又對木卷耳說起她喜歡畫畫的初衷，和她曾經因為繪畫獲得了多少成就與獎勵……連小學二年級參加學校組織的繪畫比賽得了二等獎這種事都拿出來說了。

木卷耳知道，她并不是炫耀，也不是放不下往日榮光……小學二年級的獎狀也算不上什麽榮光，值得拿出來對一只陌生小貓炫耀。

她只是……想找出更多的‘證據’，來佐證她繼續畫畫的正确性，來堅定她自己猶豫不安的心。

木卷耳兩只耳朵立得正正的，兩只眼睛也睜得溜溜圓，他抖了抖胡須，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嚴肅又可靠，然後字正腔圓地開始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如果是以前的我聽到這種事，會覺得每個月都能拿到固定的面包最重要，那是生存的必須品，而夢想，是天上的月亮，只要能偶爾擡頭看看，就已經很好。

如果你征詢的是那時的我工作與夢想該如何抉擇，沒有夢想的我可能會勸你不要急着辭職斷了自己的退路，可以邊工作邊畫畫，利用下班和假期時間追逐夢想。

但你遇到的是現在的我，現在的我只會說——

木卷耳深吸一口氣，喵得擲地有聲：“喵嗚喵嗚！”

活着最重要！命最重要！

現在的我依然胸無大志，沒有什麽閃閃發光的夢想，但至少已經死過一次的我可以很肯定的打包票：面包還是月亮，那是活着的人才有資格糾結的問題和選擇。

死人什麽也沒有。

工作賺取面包是為了讓自己過得好，而不是反過來，束縛自己、折磨自己。

當你覺得你的工作已經在加速消耗你的生命時，就應該警惕，然後果斷選擇保命。

木卷耳抽出一只爪子，後腿用力站起，然後他像世上所有可靠的前輩一般擡爪輕輕拍了拍佘楚瘦弱的肩膀，嗓音又緩又柔，治愈極了：生命很脆弱的，就做想做的事吧，誰說月光換不來面包呢？

不知為何，感受到肩上那點輕柔的觸碰後，佘楚感覺自己疲憊的心也仿佛被一雙毛茸茸的爪子一并溫柔妥帖的撫平了一般，瞬間淚流滿面，然後她一把将小貓咪摟進懷裏，像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一樣毫無顧忌的痛快落淚。

這反應委實有點突然，吓得木卷耳高高舉起兩只爪爪做投降狀，用肢體語言表達‘不是我乾的啊‘。

……還好因為夜色漸晚，這邊沒有什麽路人，不然這貓臉可就丢大了。

頭一次離女生眼淚這麽近的木卷耳簡直手足無措，四個爪爪都不知道該怎麽擺了，僵硬了片刻後乾脆裝死，把自己當成一塊吸水性能很好的厚抹布……只希望這女生流眼淚的時候不會流鼻涕。

啧，一根火腿腸有點虧了。

多日積攢的壓力随着眼淚一起流出身體，佘楚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态比連續加班一周後終于一口氣睡了二十四小時還要清爽。

佘楚自己看不見，她臉上的妝容雖然被哭花了，眼睛現在不僅有黑眼圈還又紅又腫，但她的眼眸明亮極了，像被眼淚洗去了蒙在上面的陰霾一般。

亮晶晶的，像月亮身邊的星星。

佘楚抱着小貓幸福地蹭了蹭後，心中做下了一個決定……不，不止一個決定。

她雙手掐着小貓胳肢窩，将小貓舉到一人一貓四目相對的高度後，鄭重開口：“我工作這幾年很努力，除了畫畫也沒什麽別的愛好，攢下了一筆錢，不多，但省着點花也足夠我們坐吃山空很長一段時間，等恢複更新賬號回溫後也能慢慢進賬，所以……你要做我的小貓嗎？”

木卷耳：“？？？”

可能是小貓的懵逼太明顯，佘楚莫名有種自己像是哄騙小姑娘耗費青春陪自己吃望不到頭的苦的渣男的感覺，連忙補充道：“當然是只省在我的身上！別的小貓有的咱們也必須有，貓條罐罐大別墅——”

佘楚的保證還沒說完，一直乖乖任捏任抱的小貓咪突然大力掙紮起來，佘楚以為是自己抱貓的姿勢不當讓小貓難受了，連忙松手将小貓放到地上，誰知小貓四爪一落地便飛快跑開。

佘楚下意識追了上去，嘴裏着急不停叫着咪咪，結果小貓反而越跑越快，發現她緊追不舍後直接蹿上了路邊高高的行道樹。

佘楚手足無措地站在樹下，不明白剛剛還那麽溫柔體貼的鼓勵她安慰她的小貓，為什麽會突然變臉，變得這麽抗拒她。

木卷耳趴在高高的樹乾上，有點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爬樹果然是刻在貓咪DNA裏的天賦技能，都不需要訓練，只用一點小小的刺激，便能順利解鎖。

“咪咪！快下來！爬那麽高不小心摔了怎麽辦？”

看着樹下急得團團轉的年輕女人，木卷耳有點感動，更多的還是無奈。

心說咱倆萍水相逢，一個喪，一個餓，你出火腿腸，我出毛絨絨，各取所需後就銀貨兩訖好聚好散不好嗎？怎麽還想零元購前輩啊？

看來做貓太可愛也不全是好事，人見人愛誰看了都想把他抱回家。可他已經有人了，注定要辜負其他人的喜愛。

木卷耳：“喵嗚喵嗚喵嗚嗚。”

放棄吧，我是不會跟你回家的。

佘楚若有所思：“是嫌一根火腿腸沒有吃飽嗎？那咪咪你在樹上待着別動，我馬上去給你買！”

說完，佘楚拔腿便朝不遠處的便利店沖去。

木卷耳原本打算等佘楚一走就立刻下樹離開，結果卻高估了自己對新技能的掌握程度……天賦技能也沒附說明書說上樹容易下樹難啊？！

目測了一下樹乾到地面的高度，剛剛還得意的木卷耳瞬間後悔了，貓有沒有九條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高度他要是腳滑了可能不會死，但一定會瘸。

回家難度+10086。

一連串的打擊終于讓一直積極主動的木卷耳崩潰了，他憤憤地撓了樹乾一爪子……粗糙結實的樹乾毫發無傷，他爪子生疼。

……更崩潰了。

崩潰之下木卷耳乾脆像樹獺一樣緊緊抱着樹乾，破罐破摔決定今晚就在樹上過夜了。

反正在樹上過夜總比睡大馬路好，好就好在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算有天敵出沒，也拿躲在樹上的他沒辦法。

什麽天敵？貓的天敵自然是耗子……別笑，南方城市裏某些油水好的大耗子長得那是肥頭大耳身材壯碩，還有鋼鞭一樣的尾巴和鋒利發黃的大門牙，能和貓五五開，更別提他這種菜貓，直接一九開，他一，耗子九。

這會兒天已經很黑很暗了，木卷耳不知道具體幾點，但路上的車和人都明顯少了很多，應該很晚了。

在城市徹夜不息的霓虹燈光的映照下，天再黑也能看見三分，今夜天上無星也無月，只有濃重墨雲在空中翻轉，随着雲流舒卷的方向，地上行道樹的樹葉枝桠也開始嘩嘩作響。

木卷耳嗅了嗅空氣中風的氣味，有些不确定地想，好像要下雨了。

……可他卻不知道能往哪裏躲。

人類畏懼黑夜大概就和貓咪會爬樹一樣是刻在DNA裏的，證據就是沒有小朋友不怕黑，只是這種畏懼可以随着年齡的增長逐漸消失。

木卷耳是個例外，他對黑夜的畏懼正好與正常人相反，小時候可以和小夥伴摸黑去院長阿姨的辦公室探險，長大以後反而從不參與任何夜間活動……加班除外。

死過一次之後木卷耳對黑夜的畏懼更甚，在A大的時候就每天都要去保安亭過夜。只有結實的房屋、溫暖的燈光，和熟悉的人類，才能給他安全感。

這也是他做不了自由自在的流浪貓的原因之一。

……那為什麽不接受佘楚的邀請呢？

她性格很好，很有愛心，有夢想也對未來有了規劃，就算以後發生變故，只看在今晚的份上應該也會對他好。

只要跟她走，在這個風雨欲來的深夜，他就會重新住進結實的房屋，有溫暖的燈光驅散黑暗，時間一久，萍水相逢的人自然就會變成熟悉的人。

……說到底，他和見青野也才相處一個多月而已。

為什麽會這麽執着的想 要回到他的身邊呢？

不是見青野，就……不行麽？

木卷耳在樹上縮成一團，默默叩問自己的心。

在得到答案之前，小貓咪卻先聽到了一道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熟悉的聲音。

“咪咪，下來！”

木卷耳茫茫然向樹下看去……從未見過的、發絲淩亂神色疲憊的見青野正站在光裏，朝他伸出雙手。

真的是見青野！

這一刻，木卷耳忘了樹的高度，忘了可能會受傷，也忘了還沒得到答案的疑問。他不假思索，朝着見青野的懷抱縱身一躍——

“咪嗚咪嗚！”

你來找我啦！

“找到你了。”

……

于是等佘楚好不容易将從便利店借到的梯子扛出來時，就看見先前對她避之上樹的小貓此刻正膩在別的男人懷裏甜蜜地蹭來蹭去咪咪嗚嗚。

佘楚：“……”

到底為什麽？！

作者有話說：

木卷耳：抱歉，你身上班味兒太沖了，我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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