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養老 正如人

正如人類期望的那樣, 随着環境逐漸恢複，曾經遠走他鄉銷聲匿跡的山中珍獸們仿佛聽到了大山的呼喚，重新回歸了它們闊別已久的故鄉。

東北虎的數量一年比一年多, 雖然還沒達到衆山皆有虎的程度, 但也總算是在向歷史景象靠近，虎豹國家公園終于名副其實。

不過就算東北虎的活動範圍已經覆蓋了虎豹國家公園的百分之七八十，木卷耳見青野這對奇葩的雄虎組合依然牢牢占據着虎豹國家公園中心資源最優渥的地盤。

沒辦法, 東北虎本就是此地生物鏈頂級掠食者, 和其他天性習慣獨行的東北虎相比，兩頭雄性東北虎的組合不管放在哪片山林也是無虎能敵的存在, 再年輕力壯的東北虎也要避他們鋒芒。

除了思維異于常虎的大聰明，根本沒有老虎會想不開來挑釁這個1+1＞3的組合。

于是木卷耳見青野就這樣在虎豹國家公園度過了富足又快活的十年光陰。

這日，兩只東北虎憑借着默契與地利毫不費勁的捉住了一頭和母親跑散的青少年馬鹿，這麽大的馬鹿是最好吃的，沒有成年馬鹿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腥膻味，肉嫩，而且大小也合适，兩頭虎正好能一頓吃完。

兩頭東北虎和正常野獸不同，都對內髒沒什麽偏愛, 最多會出于科學和營養學的角度把心肝分着吃了，補充高密度營養與微量元素。

木卷耳最近迷上了嫩鹿的小肋排，他做人的時候就愛啃排骨, 尤其是脆骨, 咬起來咯吱咯吱的好吃又好玩。在東北虎的利齒之下，普通獵物的肋骨和脆骨沒什麽區別，能對他們造成最大的傷害頂多是骨頭咬碎了會紮嘴。

但見青野不讓木卷耳啃骨頭，要保護牙齒——野生東北虎的平均壽命在十五到二十之間, 今年十四歲的木卷耳已經不年輕了，要盡可能減少牙齒的磨損。

見青野越不讓，木卷耳就越心癢，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他還有一套乍一聽很有道理的理論：反正再怎麽小心翼翼的保護，時候到了牙該壞還是會壞，不如趁牙齒還好的時候多吃點自己想吃的，虎生苦短及時行樂，先苦不一定後甜，但先甜一定會甜到……

見青野覺得木卷耳說的有道理，然後依然不讓他啃骨頭。

木卷耳：“……”這虎真沒勁！

他堂堂一百獸之王還能讓自己養大的虎子管到？

前幾頓食物一般就不說了，今天這頓鮮嫩小鹿排他非吃到嘴不可！

趁見青野不注意木卷耳直接一個餓虎撲食對準馬鹿肋排張嘴就啃——

“嗷嗚嗚嗚嗚……”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在見青野操心的念叨聲裏，木卷耳的尾音猛地拔高變尖，從得償所願的歡呼急轉彎成了痛叫。

‘怎麽了？’見青野連忙湊近，臉貼臉的去看木卷耳情況。

‘……’木卷耳頭頂陰雲閉嘴不言。

見青野頓時更急，舔了好幾下他沾着鹿血的臉頰，洗臉一樣。

木卷耳被舔得偏頭，仍然緊緊閉着嘴巴，含糊不清地說：‘牙……硌到牙了。’

見青野頓了頓，沒說什麽，直接上爪摳嘴。

木卷耳故意搖頭晃腦也躲不開，只得乖乖張嘴，見青野凝神細看片刻，沒說看出了什麽，反而先問了一句：‘感覺怎麽樣？’

能感覺怎麽樣，牙疼啊！

木卷耳舔舔嘴巴，看似是在仔細感受，實則是在斟酌詞句，好讓自己顯得沒那麽慫，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回話：‘emmm，有點痛。’

見青野松爪，嘆了一口氣：‘右邊的犬齒有些磨損，以後注意一點，盡量少用。’

此言一出，猶如晴天霹靂，木卷耳呆若木虎，難道他真的老了？

老虎的犬齒就是獠牙，每頭成年虎僅有四顆獠牙，上颚兩顆，下颚兩顆，雄性東北虎的獠牙通常在7至8厘米左右，獠牙是東北虎主要的捕獵工具，能刺入獵物要害部位，造成致命傷害。

可以說東北虎能稱霸山林，那口獠牙絕對功不可沒。

随着年齡的增長，獠牙的磨損也會逐漸加重，但不會像普通牙齒那樣自然脫落……也可能是野外危機重重競争激烈，大部分野生東北虎都活不到獠牙自然脫落的年紀。

至少木卷耳從前從未擔憂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老掉牙的癟嘴老虎。

就算有見青野照顧，但連肉都咬不動的話，那也太慘了！

何況見青野也沒比他年輕多少！

木卷耳想起老久以前看過的一則新聞，一頭老虎突然下山連吃幾人，被擊斃後人們才找到原因，原來是老虎的獠牙斷了，在山上抓不到獵物，所以才冒險下山捕獵人類。

以他們的智慧當然不會走到那一步，但木卷耳心裏的确也生出了許多危機感，他們又沒養老保險，養老問題刻不容緩！

思來想去，木卷耳将主意打到了人類身上，和見青野商量過後，兩頭東北虎毫不意外的達成了共識。

于是在又一輪四季輪轉森林即将進入雪季之前，兩頭東北虎第一次離開了他們雄踞了十來年的領地，就像當年遷徙過來時那樣慢悠悠往外走，只是當初是一大一小兩頭未成年虎一前一後地走，如今是兩頭已近暮年的東北虎并肩而行，不論如何，他們始終同行。

這麽些年木卷耳見青野早摸清了虎豹國家公園工作人員的活動軌跡，兩頭大名鼎鼎的東北虎存心想要碰瓷簡直是易如反掌，只要往人類必經之路上一躺，不用多時，金虎銀虎疑似生病受傷的消息立刻傳遍虎豹國家公園，專業獸醫團隊扛着急救箱麻醉槍就來了。

一通折騰之後，得出了金虎銀虎非常健康、異于常虎的健康、相比同年齡段東北虎甚至健康得過了頭的結論。

工作人員們：“……”

看着在救助中心明明可以舒舒服服住單間，卻非要黏黏糊糊擠在一間房裏，沒有絲毫緊張警惕感的兩頭東北虎，人們終于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他們不會是被碰瓷上了吧？！

如果是別的野獸，人們只會覺得是他們自作多情想太多，但這是金虎銀虎，這可是金虎銀虎欸！

頓時就覺得一切皆有可能了。

總之虎來都來了，他們總不能給做了一通身體檢查就随随便便放歸，雖然檢查顯示兩頭東北虎很健康，但它們确确實實已經是老年虎，處在虎生尾端了，就算放歸大概也沒兩年好活，大齡虎在野外的辛酸凄慘不必多言懂的都懂，工作人員都不舍得放看着長大的金虎銀虎去受罪，想給他們一個善終。

連續開了好幾場大大小小的會以後，人們終于做出決定——為金虎銀虎養老送終。

從工作人員的閑聊中得知了這個消息以後，木卷耳高興得多吃了兩斤牛肉。然後又豎着耳朵聽人類打算送他們去哪裏養老。

邊打掃衛生邊說閑話的工作人員一扭頭就看見金虎趴在籠門邊，毛茸茸的大腦袋乖乖歪在疊在一起的大毛爪爪上，漂亮的圓眼睛眨呀眨，像是在認真聽他們說話一般，如此靈性如此可愛，差點就鬼迷心竅将眼前巨虎當成家裏的小貓咪，上手去rua虎頭了。

還好及時反應過來，沒有真把手伸進虎籠裏。

“咳咳，以後想看你們就要花錢買票了……”

哦，看來他們要去動物園養老。木卷耳若有所思，動物園也不錯，朝九晚五有吃有喝，無聊了還能逗花錢來看他們的人類玩兒。

情況比木卷耳預想的還要不錯，金虎銀虎作為虎界大明星，需要動物園接手的消息一放出去，不管東南西北距離遠近，所有動物園都吻了上來，工作人員們綜合各方面因素，從中選擇了條件最好的一個動物園。

從麻醉中醒來後，木卷耳見青野呆呆地看着眼前看不到頭的草叢樹林，要不是身後結實的鐵欄網，他們還以為人類嫌他倆吃得多又把他倆放歸山林了呢。

‘這裏是保護區？’木卷耳自問自答，‘不太像啊。’

見青野眼睛尖，看到了挂在欄杆上的提示牌落款：‘……xx野生動物園。’

木卷耳甩甩尾巴：‘工作人員說的好像就是這個動物園……現在的動物園占地可真大。’

看植被和氣候，他們應該沒出省。

兩頭東北虎花了幾天時間探索新家，着重踩點食物投喂點，和投喂時間。

至于活動地盤，已經出乎他們預料的好了，主要是夠大，并且盡可能的還原了野外東北虎生活的自然條件，當然，只是植被與地形，并沒有野外的那些野豬啊梅花鹿啊傻狍子之類的動物給他們抓，在這裏，曾經的獵物搖身一變成了他們的同事，工作時間禁止吃同事。

木卷耳見青野巡視地盤的時候也發現了其他同類，嚴格來說并不完全算是同類，那些老虎雖然也是東北虎，但一看就知道和他們這種半路進園的不一樣，應該是從小就養在動物園，甚至是祖上幾代都在動物園，毫無野性。

看着它們身上松垮的肌肉，木卷耳保守估計，他能打十個。

這大概也是動物園把它們放在他們隔壁，又用高大結實的圍欄隔開的原因吧。

初來乍到，能看到‘同類’，又不至于打架。

哈，人類想多了，他們才不會水土不服忐忑不安，也不需要所謂同類，他們有彼此作伴就夠了。

木卷耳見青野不知道，動物園為了迎接他們的到來，為了給他們安排一個舒适的環境，隔壁那些沒有野性的同類也付出良多……比如戶外活動地盤直接縮水三分之一。

才入職動物園沒多久，初雪剛落，木卷耳見青野就被安排了重要‘接待’任務。

近年來國內各地都在大力發展旅游業，他們所在的省市亦是如此。

北方城市吸引游客的手段無非那幾樣，冰雪、熱情和美食，但三板斧好用歸好用也得推陳出新，于是兩位剛被動物園收編的虎界頂流就被相關部門盯上了。

野生東北虎欸，不算隔壁毛子和朝鮮，四舍五入也算是他們當地獨有動物，約等于熊貓之于四川，如此具有代表性，怎麽能不請出來亮亮相呢？

一番軟磨硬泡之下，還在适應新家新鄰居新環境的木卷耳見青野就被送上宣傳位了。

在有關部門的大力宣傳之下，動物園門票直接賣空，連預售票都排到了三個月以後，全是沖着金虎銀虎來的。

動物園看着暴漲的營業額，是又喜又憂，喜的是今年kpi不用愁了，憂的是金虎銀虎才剛來，地盤還沒趟熱乎呢，就要面對這麽大的人流量，可別給孩子吓應激了。

但沒辦法，宣傳都宣傳出去了，總不能讓沖着金虎銀虎來的游客白跑一趟，動物園工作人員只能反複向游客強調，金虎銀虎從前不是乾這個的，大家文明觀虎，多多包涵。

游客們更興奮了。

而被工作人員擔心的木卷耳見青野，他們當然不會應激，适應得可好了。

這麽多年一直生活在深山老林裏，清清淨淨的二虎世界固然幸福，但偶爾也會覺得寂寞，現在每天都有熱鬧看多好玩啊。

至于說好的不想上班？虎王上的班能和牛馬上的班一樣嘛！從前是起早貪黑身不由己還要自備草料，現在是上班下班全憑自願，沒有複雜的人際關系更不用遵循職場潛規則，高興了搭理一下人，不高興了直接轉身誰也不理，沒人能逼他們營業。

當然木卷耳見青野還是很敬業的，工作時間從不對游客甩臉子，怕吓着人，這些天都是夾着嗓子叫——這些可都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哇！

不僅門票錢有部分會用在他們的衣食住行上，還有財大氣粗的愛貓人士專門送來一車車牛羊肉，指定送給他們吃。

如此厚愛，實在感人。

木卷耳工作得更起勁兒了，每天都要整點活兒，争取讓游客們都不白來。

只想做個帥氣吉祥物的見青野只能任勞任怨配合。

雖然時間過去多年，但金虎銀虎的故事傳播甚廣，只要提到東北虎人們總會第一時間想到它們。

那些專門為金虎銀虎而來的人們，有的是看着它們長大的，有的是和它們一起長大的，還有的，是多年前驚鴻一瞥，經年念念不忘，終得再見的故人。

寧小桃是趁着寒假來北方旅游的南方大學生，她本人對東北虎沒什麽興趣，搶票過來只是因為這裏是今年炙手可熱的網紅打卡點，排隊進來才發現來看東北虎的人比她想 象的還要多，被人群擠到角落以後她就後悔了，不該什麽熱鬧都湊。

然而這會兒後悔也晚了，她現在挪動全靠人群擠，腳後跟都不用着地。

正當她梗着脖子努力張望出口還有多遠的時候，後腦勺突然撞到一片柔軟，寧小桃下意識扭頭道歉，結果差點把臉埋別人圍巾……上面還別着個亮晶晶的小玩意兒，有點硌臉。

“不好意思啊……”寧小桃仰臉才看清人長什麽樣。

嚯！好帥一外國小夥兒！

寧小桃當即色心萌動，反正擠又擠不贏，走又走不動，不如和洋帥哥說說話，也算沒白來一趟。

就是……看着洋帥哥手裏拽着的幼稚卡通老虎氣球，寧小桃又猶豫了，都說歪果仁早熟花期短，這麽盤靓條順的大帥哥不會還沒成年吧？別等聊上了才發現是小孩哥，罪過罪過。

“沒關系。”拽着老虎氣球的洋帥哥一張嘴卻是一口略帶口音的中文。

寧小桃眼睛一亮：“你會說中文啊，是來我們這邊旅游的嗎？”

洋帥哥搖頭又點頭：“我是來看陛下王子的。我叫伊萬。”

寧小桃和伊萬交換了名字，心裏想的卻是進場前順眼看到的介紹，金虎銀虎的俄語名兒好像就叫啥啥陛下啥啥王子來着，原來這是個毛子帥哥。雖然毛子就在隔壁，最近國家也推出了過境免簽政策，但大老遠跑一趟只為了看老虎，也是對東北虎愛得深沉。

聽寧小桃贊美他對東北虎的愛純粹深沉，伊萬的眼睛也亮了，語氣自豪地說：“我加入了西伯利亞虎保護組織，以後會從事西伯利亞虎救助事業。”

看着伊萬明亮清澈的眼睛，寧小桃莫名感覺有點慚愧：“那你看到金虎銀虎被關在動物園裏，會不會……生氣啊？”

在她的觀念裏，動物園對野生動物而言并不是什麽好地方。

伊萬搖搖頭：“它們年齡已經很大了，在野外生存競争力不可避免下降，能來動物園養老是好事，我很欣慰它們将有一個舒适悠閑的晚年。”

寧小桃松了口氣，終于放下心和伊萬聊天。

她能感受到伊萬對東北虎的熱愛，以及對金虎銀虎的喜愛之情，那并不是簡單的偏愛，而是一種更為複雜、深刻的情感，她很好奇。

……然後她就聽到了一個愛虎小男孩一次驚心動魄的馬戲團經歷。

那次經歷打破了男孩對老虎、對生命、對自由的認知，也幫助他堅定了理想，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前面人群散去，終于輪到他們來到最佳觀虎區。

伊萬擡手整理圍巾，将小心收藏了十多年的金屬徽章露在外面，他指尖拂過徽章上線條簡單的雪山森林以及漫步其中若隐若現的老虎，最後停留在下方的小字上，伊萬一字一句的向好奇的寧小桃翻譯：“這上面寫的是——萬物平等共生，守護生命尊嚴。”

雪地裏慵懶地依偎在一起的兩頭東北虎若有所感，同時擡頭看來。

勇敢的小朋友長成了勇敢的大朋友，漂亮威猛的大老虎依舊美麗。

人與虎隔着十餘年呼嘯風雪安靜對視。

雪停了。

作者有話說：

東北虎單元完結撒花，即将進入下個單元——勇敢狗狗不怕困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