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明天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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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殿內安靜了一瞬。君樾擡起眼看他,目光裏閃過一絲笑意,又像是有那麽一點意外。
明歲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讓你多嘴。
讓你貧。
這是什麽地方?
勤政殿!
面前這個人是誰?
皇帝!
你跟皇帝貧嘴?
你活膩了?
“累了就坐下。”君樾收回目光。
明歲安猶豫了一下,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來。
朱筆在奏折上慢慢劃着,沙沙沙,沙沙沙。
不急不緩,從容得像是整個勤政殿裏只有他一個人。
明歲安坐在繡墩上,覺得自己像一盆被搬進大殿的花,放在那兒了,就沒人管了。
很快墨要乾了,朱筆蘸下去的時候,筆鋒明顯有些滞澀,一直在旁邊裝死的趙德海上前正要去拿墨錠。
“讓我來吧。”明歲安站起來,走到禦案邊。
趙德海觀察了一番君樾的臉色,這才将墨錠遞給他,退至一邊繼續裝死。
君樾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靠進椅背。
明歲安站在禦案側邊,低頭磨墨。
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
墨錠在硯臺上慢慢畫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墨汁漸漸濃稠起來,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殿裏很安靜,只有墨錠磨過硯臺的細微聲響。
那聲音細細的,綿綿的,像春天的雨落在瓦片上。
君樾看着他磨墨。
燭光落在那張臉上,把那些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絨毛都照了出來。
鼻梁挺秀,從眉心一路下來,線條流暢得像頂級畫師用最穩的手一筆勾勒的。
嘴唇微微抿着,上面那點胭脂在燭光下泛着淡淡的紅,像是初春枝頭将開未開的花苞。
“你會磨墨?”君樾問。
“會一點。”明歲安沒有停手。
這話不假。
君樾看着他磨。
墨磨好了。
明歲安把墨錠放在硯臺邊上,退後一步:“陛下請用。”
君樾拿起朱筆,蘸了墨,在奏折上寫了幾筆。
墨色勻稱,筆鋒順暢。
他放下筆,看了明歲安一眼:“坐回去。”
明歲安應了一聲,回到繡墩上坐下。
君樾繼續批折子。
可這次,他沒有再當明歲安是盆花。
批完一本,他随手擱在旁邊,明歲安連忙伸手接過來,碼好。
朱筆又停了,他看了一眼硯臺,明歲安立刻站起來,添了點水,繼續磨。
一來二去,倒有了幾分默契。
君樾批折子,他磨墨、理紙、遞折子。
動作從生澀到熟練,從慢到快,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次。
又批完一本,君樾放下筆。
“你不怕朕了?”
明歲安愣了一下。這話問得突然,突然得他不知道該怎麽接。
他想了想:“臣妾應該還是怕的。”
“怕什麽?”
“怕陛下不高興。”這話是實話。他确實怕這個人不高興,這個人一不高興,他的腦袋就搬家,腦袋搬了家,媽媽就醒不了了。
君樾看着他,目光幽深。
“朕要是不高興呢?”
“那臣妾就....”明歲安頓了頓:“想辦法讓陛下高興。”
這話說完。
他自己先愣住了。
君樾也愣了一下。
“挺敢說。”
明歲安低下頭:“臣妾失言了。”
“失言?”君樾看着他:“朕看你是蓄謀已久。”
明歲安的臉燒了一下。這人怎麽什麽都知道?
他張了張嘴,選擇不承認:“臣妾沒有。”
“沒有?”君樾目光落在他臉上:“又是磨墨又是理紙,這不是蓄謀已久是什麽?”
“既然陛下認為臣妾是蓄謀已久,那臣妾就是蓄謀已久。”明歲安說話時擡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殿內安靜了一瞬。
君樾像是來了興致:“那你說說蓄謀已久,你謀的是什麽?”
來了來了。
這就是典型的送命題。
這個問題,答不好就是死。
說謀寵愛?太功利、說謀前程?太勢利、說謀什麽都不圖?太假。
他想了想,擡起頭。
“臣妾謀的,是陛下順心。”
君樾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
“順心?”
“是。”明歲安垂下眸子,一副為他憂心的模樣:“陛下批了一晚上折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臣妾在旁邊看着,覺得陛下太累了,磨墨理紙,不過是舉手之勞,能讓陛下少操一份心,臣妾就做了。”
這話說完,殿內又安靜了。
君樾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些讨好他的人,從來只會說:“陛下英明”“陛下聖明”“陛下龍體安康”。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你太累了,我想讓你少操一份心。
君樾目光中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朱筆。
倒也沒再說什麽。
明歲安松了口氣,這個人沒有生氣,沒有生氣,就是好事。
他坐在繡墩上,繼續等着,君樾批折子,他就在旁邊安靜地坐着,偶爾起來磨墨、理理折子。
偶爾添一盞茶,動作輕輕的,不吵不鬧,像一只安靜的貓。
不知過了多久,君樾放下筆,合上最後一本折子。
“幾時了?”
明歲安往殿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趙德海冒出來:
“回陛下,應該過了子時了。”
君樾靠進椅背,閉上眼。燭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疲憊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明歲安看着他,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好像也不是那麽可怕,至少現在不可怕,現在他就是一個批了一晚上折子、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普通人。
明歲安站起來,把涼了的茶倒掉,重新續上熱的,茶盞放在禦案上的時候,君樾睜開眼,有些意外:
“你怎麽還沒走?”
“陛下沒讓走。”
君樾沉默了一瞬:“挺老實。”
“不老實。”明歲安低下頭:“臣妾是不知道該不該走。”
君樾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行了一禮:
“臣妾告退。陛下早些歇息。”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那道低沉的聲音。
“明歲安。”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
君樾坐在禦案後面,燭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明天還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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