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你有你在乎的人,我現在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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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的手從供臺邊緣滑下去,整個人晃了晃,手肘死死撐住臺面才沒讓自己癱下去。
“你說哀家怕你的軟肋不是哀家。”太後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石碾過:“怕你不再聽哀家的話,容不得你把心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着,像在咀嚼一把碎玻璃。
“哀家這輩子,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你。”眼淚終于從眼眶裏滾出來,順着臉頰淌進嘴角,鹹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你今日說,哀家做這些,是因為怕你不再聽哀家的話?”
她的嘴角彎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哀家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被你說這種話的人,你知道我為你讓你登上這個皇位做了多少努力嘛!”
君樾站在原地,沒有動。
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骨節咯咯作響。
“為了我?”
他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終于喊出壓抑在心底多年:“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君淵!母後心裏清楚!”
“君樾!”
“呵。”
君樾嘴角咧出一抹嘲諷弧度。
“母後。”他開口,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之後反而更加刺人的力道,“我不是傻子,我能看懂你到底對誰好!”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也會疼,會怕,會想把一個人護在身後。”
他的眼眶紅了。
“你有你在乎的人,我現在也有了,安安蠱毒發作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她死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把心放在任何人心上?”
太後沒有說話。
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君樾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死死壓在胸腔裏,壓得肋骨生疼。
“母後說,不想看我走先帝的路,那母後告訴我,先帝的路是什麽?是護不住德妃?還是護不住自己的心?”
“母後說,皇帝不能有軟肋,那母後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如果沒有了軟肋,他還是人嗎?”
殿裏安靜了。
只有長明燈油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太後整個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支撐的老樹,微微佝偻着,肩膀塌下去。
太後閉上眼睛。
“哀家累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長明燈裏最後一絲青煙,乾澀飄忽。
“你走吧。”
君樾指尖輕拭落下的一滴渾濁的淚,規矩行了個禮。
然後毫不留情的轉身。
“皇帝。”
君樾停下來。
沒有回頭。
太後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說哀家把你當成了什麽,哀家也想知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把哀家當成了敵人。”
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君樾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從母後把安安當成威脅的那一刻。”
君樾跨進鐘粹宮院門的時候。
阿措正蹲在廊下撸貓。
墨墨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膝蓋上,露出白絨絨的肚皮,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着他的手腕。
聽見腳步聲,阿措擡起頭,看見君樾陰郁臉色,撸貓的手停住了,整個人都正經了不少。
“朕問你,喚醒子蠱,對安安身子有沒有影響?”
阿措把墨墨從膝蓋上放下來,拍了拍袍子站起來:“有,子蠱被強行喚醒,會掙紮,掙紮就會咬她。雖然只有一小會兒,但那一小會兒,夠她疼的。”
“疼到什麽程度。”
阿措想了想:“像有人拿刀在你心口捅了一下,不是一直疼,是喚醒的那一瞬間,子蠱受驚,會猛地縮一下,縮完了,它就開始往母蠱的方向爬,爬的過程不疼,但那一縮。”
他看着君樾,小心翼翼的問:“你被刀捅過心口嗎?”
“有沒有辦法不疼。”
“沒有,除非子蠱自己醒,要等它自己醒,他的命就攥在別人手裏了。”
阿措把麻繩綁着的頭發往後撩了一把:“喚醒蠱蟲對宿主肯定有傷害,但我可以把它控制到最小,讓她胸口只被紮一把小刀。”
君樾躊躇片刻。
轉身往寝殿走。
明歲安靠在榻上,手裏捧着半碗銀耳羹,正拿調羹慢慢攪着,見君樾進來,習慣性昂起笑臉。
“阿措說,喚醒子蠱會疼,雖然只有一下,但那一下也是常人接受不了的。”
明歲安看着他。
君樾眼眶紅着,還沒褪乾淨。
表面看着和去時沒什麽兩樣,可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裏面打碎了一塊,外表還是完整的,光一照,裂紋就透出來了。
“你想找母蠱?”
君樾眼睫輕眨:“找,找到你的性命才能放在自己手裏。”
“那就找。”明歲安的聲音給他力量:“疼一下而已,我做煙花的時候,火藥濺到手背上,也很疼,但我忍住了。”
【ε=(′ο`*)))唉】
阿措被叫進來的時候,手裏還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是剛從院牆縫裏拔的。
他把狗尾巴草往腰帶上一插,走到榻邊:“商量好了?”
明歲安點頭。
阿措把袖子挽起來,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打開:“把她放平。”
君樾扶着明歲安躺下來,把他散落在枕上的碎發攏到耳後。
阿措拈起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我先說好,疼的時候,別咬舌頭。”
他從腰帶上抽出那根狗尾巴草,剝掉外面那層皮,折了一小截遞到明歲安嘴邊:“咬着這個。”
明歲安張嘴咬住了。
狗尾巴草的莖是甜的,極淡的清甜,像剛割過的青草。
阿措把銀針紮進他頭頂。
霎時。
明歲安感覺到體內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擦過他的血管壁。
然後————
“呃————”
身體像是被巨人族攥在手掌心,猛地收緊,狗尾巴草的莖被他咬出了汁水,甜味在舌尖上漫開。
渾身的器官都跟着顫。
阿措立刻又拿起一根,精準紮在手腕上,再紮一根。
痛意散去。
但殘留的麻木還是讓他忍不住發顫。
君樾着急的唇瓣被咬成近乎透明,但又做不了什麽,只能乾着急。
那一瞬過去之後,體內那個東西開始動了,朝着某個方向,一點一點地爬。
阿措閉着眼睛,三根手指搭在明歲安腕上。
片刻睜開眼。
“走吧,開找。”
慈寧宮————
西配殿後面,有一間用來堆放舊經卷的小耳房。
常年鎖着,連嬷嬷打掃都不常去。
暗衛撬開門鎖的時候,灰塵從門框上簌簌地落下來,耳房不大,堆滿了蒙塵的經卷和褪色的蒲團。
阿措摸索了會,走到最裏面的牆前,四處敲了敲,最後手摸到一塊牆磚。
暗衛立刻上前撬開,露出一個極窄極窄的夾層。
夾層裏放着一只黑漆木匣。
匣子打開,裏面是一只瓷罐,罐口封着蠟。阿措把瓷罐舉到耳邊聽了聽,放下了。
“母蠱在裏面,還活着。”
君樾心中最後一塊石頭才算落地。
開口:
“傳旨,太後舊疾複發,需靜心養病,即日起,慈寧宮上下人等不得随意外出,太後鳳體違和,不必再理後宮事務,一應起居,由內務府照應。”
他看着那黑匣。
“太後身邊伺候的人,全部換掉,慈寧宮的守衛,由暗衛接管,沒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進出。”
佛堂裏。
太後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
嬷嬷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膝蓋撞在門檻上,話都說不利索了。
“娘娘!陛下将慈寧宮封了!就連後宮事務也交給了內務府!娘娘!”
“知道了。”
太後聲音沒有太大波動:“下去吧。”
嬷嬷退了出去。
她睜開眼。
“菩薩,他到底是像他父皇,心狠起來,比誰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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