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04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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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承乾宮————

除了吃飯的時間,明歲安幾乎沒有休息。

《貞觀政要》已經翻了小半,旁邊攤着的另一本閑書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注,是他為了好懂,把那些晦澀的文言文翻譯成人話,一句一句地列在旁邊。

明歲安動了動僵硬的肩膀,準備接着看。

系統出聲了。

【你确定你還要繼續?】

‘怎麽了?’

【你已經看了整整一天了,眼不酸嗎?腰不疼嗎?屁股不脹嗎?】

‘還好。’明歲安揉了揉眼角,目光卻還黏在書頁上:‘再看一會。’

【行吧,你開心就好】

明歲安低下頭,繼續啃那一段關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注解。

這句話他以前在歷史課本上學過,但那時的理解和現在完全不同,那時的他只是一個學生,記住了這句話,知道它是唐太宗說的,知道它很重要,會考要考。

現在他再看這句話,腦子裏浮現的不是試卷上的選擇題,而是:君樾。

那個人是舟。

百姓是水。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所以他才那麽累。

因為他不敢翻,也翻不起,他必須穩穩地浮在水面上,不能讓水沒過船舷,也不能讓船擱淺在沙灘上。

他得看風向水流,看天上的雲什麽時候會變成雨,雨什麽時候會變成洪水。

明歲安深吸一口氣,翻過一頁。

窗外暮色漫上來。

先是淡淡的金黃,從檐角探進來,鋪在書桌的一角,把他正在看的那一頁紙染成了暖橘色。

光影一寸一寸地移過去。

竹汀進來點了燈。

輕聲提醒:“主子,該傳晚膳了。”

明歲安這才擡起頭。

眨了眨眼,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

“什麽時辰了?”

“娘娘,已經酉時三刻了。”

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學了一整天。

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但...

他只有早上見了君樾一面。

馬上吃晚膳了。

不知道君樾有沒有好好吃飯?

明歲安站起來,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發軟,膝蓋酸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穩,竹汀趕緊過來扶他。

“竹汀。”

“奴婢在。”

“把晚膳的菜品每樣都裝一些,放進食盒裏。”

竹汀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福了福身,快步出去了。

明歲安換了身衣裳,料子柔軟,對着銅鏡理了理衣領,又理了理袖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擺,覺得哪裏都不對勁。

【你緊張什麽?你又不是去上朝】

‘我沒緊張。’

【你對着鏡子整理兩分鐘了,你平時見君樾什麽時候這麽講究過?你穿着寝衣從他床上爬起來、頭發翹成雞窩的時候他也沒嫌棄過你啊】

明歲安的手頓了一下。

‘那不一樣,那是早上。’

【有什麽不一樣的?】

‘就是不一樣!’

【……】

明歲安從銅鏡前離開,接過竹汀遞來的食盒,竹汀手裏提着一盞羊角燈,梅月跟在後面。

從承乾宮到勤政殿的路不長,但明歲安覺得走了很久。

勤政殿—————

殿門緊閉,燈火從門縫和窗棂裏透出來,廊下站着的太監遠遠看見明歲安,愣了一下,飛快地迎上來,躬身行禮,張嘴要通報。

明歲安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搖了搖頭。

太監心領神會,退到一邊。

“滾!都給朕滾!”

君樾的爆呵聲從裏面,聲音裏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之後,爆發出來的怒意。

明歲安腳步一頓。

緊接着,勤政殿的門被猛地從裏面推開,兩個官員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兩人官服都皺巴巴的,帽子歪了也顧不上扶,面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眉眼間帶着掩飾不住的懼色。

跑得太急,其中一個還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被另一個連拖帶拽地拉起來,兩個人頭也不回地跑了,像是身後有猛獸在追。

明歲安看着那兩個人的背影,皺了皺眉。

他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裏面的聲音還在繼續。

“陛下,老臣在朝四十餘年,見過的國庫空虛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今年江南水患,江北旱災,兩處加起來,光是赈災就要花掉國庫近三成的銀子,西北軍饷不能拖,河工不能停,各處都要用錢,田賦再不漲,這窟窿誰來填?”

“朕說了,田賦不能漲。”

君樾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沒有絲毫減弱:“江南水患,受災最重的就是農戶,你這時候漲田賦,跟從他們碗裏搶食有什麽區別?”

“不漲田賦,銀子從哪來?”首輔的聲音拔高了:“陛下,老臣不是不知道農戶艱難,但國庫空虛是實打實的,總不能變出銀子來!”

“那就從別處找。”君樾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商稅、鹽鐵、關稅,哪一處不能動?非要盯着農戶那幾畝薄田?”

“商稅已經加過兩輪了,鹽鐵之利也有定數,關稅更是不穩定,陛下,田賦是大頭,是根基,根基不穩,整個國家的財政都要出問題!”

“根基?”

君樾的聲音忽然拔高,帶着一絲壓不住的怒意:“農戶才是根基!你把農戶逼得活不下去了,誰來種地?誰來養活這個國家?到時候別說是國庫空虛,連飯都吃不上了!”

“陛下!”

“夠了!”

君樾的聲音猛地拔到了最高,像一記炸雷在殿內炸開,連門外的明歲安都覺得耳膜一震。

殿內安靜了。

明歲安站在門口。

田賦、國庫、水患、旱災,這些詞他在《貞觀政要》裏剛看過類似的,此刻在他腦子裏一一對應,像拼圖一塊一塊地拼上。

首輔說的是現實。

國庫确實沒錢了,不漲田賦,窟窿填不上。

君樾說的也是現實。

農戶已經很難了,再漲田賦,那就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兩個人都是對的。

但兩個人的對撞在一起,就成了一個死結。

明歲安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跨過了門檻。

殿內,君樾站在禦案後面,面色鐵青,手裏攥着一本折子,首輔站在禦案前面,腰背挺得筆直,透露着一股子倔強。

聽見腳步聲,君樾下意識地擡起頭,眉頭緊蹙。

呵斥聲就在嘴邊。

————安安。

那一瞬間。

君樾臉上的表情變化極快。

鐵青褪去,怒意消散,緊蹙的眉頭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連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暗流都在頃刻間歸于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柔軟。

還帶着一點點委屈?

明歲安瞧着他,莫名覺得現在君樾尤其像一只在外面跟人打了一架的大狗,渾身是傷,看見主人來了,終于可以不用硬撐了。

君樾繞過禦案,大步朝明歲安走過來,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麽來了?”君樾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不知道多少倍:“路上冷不冷?怎麽不多穿點?”

明歲安看着他眼底深處那層薄薄的血絲,和那強行壓下去的疲憊和倦意,心裏忽然酸得厲害。

“給你送飯。”

明歲安舉了舉手裏的食盒,聲音盡量不挂上其他情緒,帶着點歡快

君樾愣了一下,随即彎了彎嘴角,晦暗的眸中迸發出亮光。

旁邊。

首輔目光落在明歲安身上,之前的束水攻沙之法,他也詳讀過,還有君樾這小心翼翼的态度,他還是擡手作揖。

明歲安回禮。

旁邊。

趙德海已經麻利地指揮小太監搬來了椅子,放在禦案旁邊,鋪好軟墊,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明歲安被君樾扶着坐下來,把食盒放在膝上,打開蓋子,裏面的菜還冒着熱氣。

排骨湯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君樾在他旁邊坐下。

首輔退到一邊,看着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在朝四十餘年,什麽樣的皇帝都見過,但這樣的,他還真沒見過。

剛才還在跟他拍桌子瞪眼睛、聲音大到能把屋頂掀翻的君王,此刻坐在一個妃嫔身邊,乖得像一只被順了毛的貓,接過那人遞來的湯碗,低頭喝了一口,眉心舒展了一瞬。

趙德海站在一旁,心裏感慨萬千。

來得太是時候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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