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姐姐:傳令!擂鼓,升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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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
天還沒亮。
三道黑煙從涼州關外圍的烽燧臺上一根接一根地升起來,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直直地戳向高空。
磐城城牆上的守軍最先看見那三道煙,敲鐘的人愣了一下才想起去拽鐘繩。
按規矩,除夕夜到正月初三是免鐘的,但狼煙不等人。
鐘聲從城樓上撞出去,沉甸甸地碾過每一條還在睡夢裏的街巷,把除夕夜殘留的酒氣和鞭炮硝煙都震得抖了三抖。
明歲喜是被鐘聲撞醒的。
睜開眼,歲樂還蜷在她旁邊,被子蒙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她把那只手輕輕掰開,塞回被子裏,翻身下床。
議事廳裏已經站滿了人。
炭火盆裏的火是剛添的,火苗還沒完全蹿起來,映得牆上的輿圖忽明忽暗。
蔣牧站在輿圖正前方,身上的棉袍還沒來得及換甲,花白的頭發披散在肩上,手裏攥着那封從烽燧送來的急報。
韓娟靠着門框,嘴裏還嚼着昨晚剩的餃子,阿木爾和格根并肩站在長桌旁邊,格根的頭發亂得像個鳥窩,顯然也是剛從床上被拽起來的。
“匈奴動了。”
蔣牧把急報往桌上一拍,聲音沙啞但穩得像一塊鐵砧:“中軍大營從草場邊緣往前壓了十裏,前鋒已到涼州關北門外三十裏。同時側翼兩路騎兵按原路線加速穿插,西路昨晚過了巴紮爾草場,東路已經摸到乾河床南段,離磐城北門不到五十裏。”
他把三顆不同顏色的石子擺在輿圖上。
中路軍那顆黑石壓在涼州關正北,西路那顆白字擱在巴紮爾草場南緣,東路那顆赤石被他用指尖按在乾河床和磐城之間的位置上。
“三路同時動。正面是佯攻,但佯攻的兵力至少有八千騎。
八千騎擺在城下,你不應他,他就會從佯攻變成真攻。
因為八千騎足夠把涼州關北門的甕城撞開。
你必須應他。
但你把兵力調往北門的時候,側翼的兩路騎兵就到了。
西路一千騎切斷涼州關和慶州之間的通道,東路一千騎直插磐城。等你發現側翼被捅穿,再想調兵回援,已經來不及了。”
他把三顆石子同時往前推了一步,三顆石頭在輿圖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夾擊弧線,把涼州關和三座城全部兜了進去。
“他想一口吃掉我們。”韓娟把嘴裏的餃子咽下去,走到輿圖前面:“中路壓上來逼我們調兵,側翼捅進來斷我們後路,然後三面合圍。不是來打草谷的,是來拔城的。”
阿木爾俯身盯着輿圖上西路那顆白字的位置,忽然開口:
“巴紮爾草場冬天沒有人。巴紮爾部的營地入冬前就遷到了南邊的河谷地,留在草場上的只有幾間空帳篷和一個老守井人。匈奴走那條路不是為了打巴紮爾部。
“是為了繞過涼州關的烽燧視線。那條路是鹽堿地,冬天凍硬了能跑馬,但春天一化凍全是爛泥。能選這條路的人,對涼州關外圍的地形爛熟于心。”
“和東路軍一樣。”
李放指着乾河床的位置,“東線這條乾河床,夏天有水的時候是沼澤,冬天凍硬了比馳道還平,但河床兩側的峭壁上有幾個天然溶洞,能藏人、能囤糧、能在暴風雪天過夜。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知道那些溶洞的存在。”
“匈奴吞掉的部族裏有本地人。這一仗,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
陳叔系好了蔣牧的甲帶,轉過身來,臉上少見地沒有平時的輕松:“但我們也不是全在明處,我們有草原騎兵。阿木爾和格根的人從小在這片草原上跑,匈奴知道的溝和梁,他們也知道。”
“我們還有鐵浮屠,有床弩和震天雷,有火鴉。這些新家夥匈奴還沒見過,第一次拿出來用的時機選對了,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明歲喜把炭筆從桌上撿起來,在輿圖上的乾河床和巴紮爾草場之間畫了一條橫線,又在涼州關北門外畫了一個圈。她的筆尖在三個點位之間快速移動,每一筆都落在要害上,輕重分明。
“我們在等,他們也在等。他們以為我們會把主力擺在中路,那我們就陪他們演這場戲!李放,你帶涼州關原有守軍在城樓上把動靜搞大,把騎兵的馬拴在城門口多踢些塵土出來,讓他們的探子以為主力都壓在北門。”
阿木爾,西路軍交給你!你熟悉巴紮爾草場的地形,帶額爾渾部八百五十騎在草場南緣的乾河溝裏設伏。等西路軍過了草場進入開闊地,從側面打他們的腰,打完不許追,立刻回援涼州關。”
阿木爾右手握拳抵胸。
“格根,你帶黑風騎和察罕部三百騎去東線乾河床。從小在河床兩岸跑馬,溶洞的位置你最清楚。我不讓你跟東路軍正面硬打,你的任務是拖!在河床上游把匈奴兵堵住,拖足時間就算你大功一件。”
格根聽懂了堵住兩個字,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箭壺。
“韓娟,你帶黑風騎打完之後繞到乾河床後面,跟格根前後夾擊,把東路軍逼進河床中段,那個位置兩邊都是峭壁,騎兵轉不開身,正好給格根的弓手當活靶子。”
韓娟咧嘴一笑:“交給我!”
“鐵浮屠跟我走。”明歲喜的炭筆最後落在涼州關北門外那片開闊地上,畫了一個粗重的箭頭,從城門直直往外推出去:
“正面硬頂匈奴中軍,在開闊地上打陣戰對撞。三弓床弩架在城牆上,匈奴沖到一半的時候發射火鴉打亂陣型。趁着前排陣腳松動,鐵浮屠楔形陣壓上去,撕開第一道口子。”
一直沉默的外公開口了:“鐵浮屠是新兵種,第一次上陣就跟匈奴主力硬碰硬,風險不小。”
“匈奴弓騎的箭射不穿鐵浮屠的甲,他們的馬刀砍不動鐵浮屠的護頸。只要把中路的第一道防線撕開,後面的步卒和弓弩手就能沿着缺口壓上去,把匈奴中軍分割成兩塊,他們最怕的就是被分割,圍獵的狼群一旦被沖散了陣型,就是各自逃命的散狼。”
蔣牧看着輿圖上那個被炭筆畫出的大箭頭,箭頭從涼州關北門直直地頂向匈奴中軍的位置,勢大力沉,像一柄被繃緊後驟然放開的弩機。
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也是在涼州關城牆上,他跟他兒子說:“不要出去打,城牆上守着更穩妥。”
他兒子說:“爹,守城守不了一輩子,總有一天要把匈奴趕回草原深處去”。
後來他兒子死在涼州關城外的開闊地上,身上中了十幾箭,手裏還攥着刀。他用了十幾年也沒能把他兒子沒能做到的事做完。
現在輿圖上這支箭頭,箭尖對準的正是當年他兒子倒下的那片開闊地。
他擡起眼,看了明歲喜好一會兒,然後彎腰從兵器架上拿起一頂鐵盔,雙手端着放在她面前。
“你舅舅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說匈奴最怕的是被分割,一旦把他們沖散了,他們的弓騎就發揮不出優勢。”
他頓了頓,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鐵盔上的凹痕,“這頂盔是你舅舅的。我擦了十幾年,今天給你。”
明歲喜雙手接過鐵盔。
盔很沉,內側的皮襯已經被磨得發亮,上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她把它戴在頭上,系緊下颌的皮帶,擡起頭,目光掃過議事廳裏每一個人。
聲音沉穩中帶着堅定:
“傳令!擂鼓,升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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