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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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商今悅一直陪宴北川到天亮才離開, 定好了要随時和她發消息報平安。
宴北川在昨天之後像是徹底好了,溫和地應她每一句的不安,除去眼底的疲憊, 像是完全恢複成了從前的模樣。
好不容易放下心回到家,見沈程碩沒下樓吃早飯, 預感到還有一場惡戰。
她感覺自己像是只偷吃了奶酪的老鼠, 小心翼翼摸索到了卧室門口, 觀察到屋裏已經被收拾得乾淨了, 沈程碩安靜地躺在床上睡着,像是無事發生。
她對保姆看過去問詢的一眼, 保姆聳了聳肩:“從昨晚開始就這樣了, 沒什麽異常。”
行吧。
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把外套脫給保姆, 自己又鬼鬼祟祟從床邊的另一頭鑽進了被窩裏。
沈程碩一動沒動像是沒醒,說明根本就沒睡:他覺淺,照她折騰的幅度,怎麽着也得半夢半醒了。
商今悅知道他肯定還生昨晚的氣呢, 湊過去抱他的腰:“沈程碩?”
沈程碩不理她,她就繼續叫:“我知道你沒睡。”
沈程碩乾脆不裝了,翻身就準備背過去, 她慌慌張張地掰他的肩:“哥!哥哥哥……”
沈程碩停住了,閉着眼,仰躺着嘆了口氣。
商今悅本來也不想用這招,她知道沈程碩不愛聽, 但耐不住這招真的好用。
“別氣了嘛, 我不是回來了嗎?”
反正是哄人, 她也不要臉皮了, 蹭到他的臉邊嘬了好幾口帶響的,猶豫着:“那個……婚紗,今天還有時間嗎?”
“不用,我讓人都丢了。”
沈程碩終于睜開眼,漂亮的眼裏布上了幾縷惹眼的紅血絲。
“哎喲……丢了就丢了,婚紗也都差不多。”
商今悅看得心疼極了,下意識想回避這個話題,掰過來又吻了吻他的眼角:“反正我穿什麽都好看,你之後想看我穿什麽樣,我就穿什麽樣,好不好?”
沈程碩沒有說話,但緩緩伸手回抱住了她。
商今悅只當他是不生氣了,接着抱着他睡了一上午。
日子似乎恢複了從前的安寧。
宴北川從頭開始創業,沈程碩也不再計較之前的事情,商今悅忙裏忙外,也加入了籌備婚禮的事情。
只是三人經歷這一遭,都變得有些郁沉,尤其是沈程碩,商今悅待在他身邊,總覺得他變得心事重重的,直到兩人正式拿到了結婚證的那一刻,他的臉上才難得出現了輕松的表情。
就快到新年了,街上四處都是張燈結彩的熱鬧,商今悅不甚在意那兩張貼着兩人紅底合照的本子,只在熱鬧中看着沈程碩的笑臉欣慰。
但只要一想到,這麽熱鬧的節日,宴北川今年之後都要孤零零的一個人在家裏,心裏又湧上一股酸澀。
上車的時候,她叫人把那只“糯米2號”好歹給宴北川送過去,到了車上也還在心不在焉地給人發消息,沈程碩什麽時候坐到的身邊都沒注意到。
沈程碩忽然開口:“今悅。”
“啊?”
商今悅立刻緊張地擡起頭來,順帶按滅了手機。
沈程碩張口想說什麽,看着她的時候,轉而又別過了視線,搖了搖:“沒事。”
她幾天都變得神叨叨的了,沈程碩既然說沒事了,她也不敢再問下去扯出更多麻煩。
婚禮還要在兩周之後,商今悅也在籌備X海那個項目的簽合同談判的事情,第一批款項也剛剛到位,一切都和計劃地一樣順利,婚禮結束之後再放第二輪,基本上就沒太多要操心的事了。
但就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出問題了。
商今悅天不亮就收到了岑溪音的電話:“紀明陽被人帶走了。”
商今悅頭皮發麻,壓根不知道怎麽回事。
岑溪音也是懵的,之前以為姓霍的已經收手了,結果現在他們都搞得內憂外患一通亂了,還有心思折騰紀明陽的事情。
商今悅一開始也沒有很惱火,起身去和岑溪音先去相關部門去了解情況,花了小半天的時間才把事情了解清楚:根本就是背後有人借着姓霍的由頭在發酵紀明陽的事。
起因X海那邊的項目抵押給銀行的項目突然冒出來了問題,牽扯了好幾個沒處理乾淨的X債關系,好幾筆X權流落在外,又被連續打包給了杭州的一個公司,幾經周折輾轉到了紀明陽的公司上,卻那幾筆X權的公司和法人卻忽然冒出來追責。
照這麽下去,不只紀明陽出不出得來難說,連帶着程陽、商今悅都有可能要出事。
商今悅為自己之前的粗心大意懊惱,本以為都這麽多年了,不該有敢和程陽集團對着乾的蠢貨了。
現在被人擺明了算計了一套的感覺簡直太遭殃了,要是挨個去和打官司,走程序的話,少說也得花個一年半載,還不一定能有什麽成效,但要是放着不管,銀行那邊松不了口,等于整個X海的項目都得打水漂,整個集團都得跟着遭殃。
要不之前沈老頭一直不讓她動大的項目,一朝不慎,滿盤皆輸。
她敢做也就不是完全沒有退路,但抽身出來,也夠她在集團身敗名裂了,到時候別說是報複沈程碩了,能在沈程碩眼皮子底下重回董事會都夠嗆。
最好的辦法還是和解,現在的情況也算不上徹底沒救:一切看起來都是有目的謀劃的,要是揪出來第三方能和解,不鬧到法庭上去,一切也都還來得及。
只要能見到人,商今悅就總覺得有辦法的。
岑溪音沒有接着摻和這件事,X海那邊也在考慮怎麽抽身,她腦子很清醒,而且就算她要來摻和,商今悅也得勸她撒手,哪怕是談崩了,肯定得做到虧損最小。
聯系上了人之後,對方果然獅子大開口地要出了天價的和解費,商今悅估摸着就是個趁火打劫的狗東西,假裝猶豫地請他出來和談。
一連約了兩三天,對面的負責人一直沒表态,直到後面終于答應了下午見一面。
原本是婚禮彩排的日子,妝造才剛做完就來了消息,她穿過後臺去找沈程碩商量,好半天才在空無一人的舞臺上找到了他。
他一身純白的禮服,手捧着花束靜靜地站在原處側目看她的方向,像是等了她很久。
商今悅看着他沖自己微笑的身影,忽然很猶豫要不要選在今天這個日子再次離開。
沈程碩那天說得也沒錯,她已經數不清多少次将他丢在了一旁。
因為他是沈家的人,所以她總覺得對他做得有多殘忍都是應該的。
又因為他是沈程碩,她總覺得自己做了任何不可饒恕的事情,都可以得到他的原諒。
她站在舞臺的另一端,糾結了好久。
但這件事只是涉及集團的,又不是出于她的什麽私人恩怨,沈程碩也知道她這幾天都在為了這件事焦頭爛額。
他應該……會更容易接受一點吧。
她提起紗裙,緩緩朝他走了過去。
兩人相對而立的時,他沒有說話,只是牽起她的手虔誠地吻了下去,懷中的花束清香撲鼻而來,是一株株小而精巧的白茉莉。
茉莉,莫離。
這種香氣濃烈熱烈,生得卻小而膽怯的花,很像是沈程碩那天小心翼翼的每一句挽留。
她心口酸脹,一時不知道做什麽抉擇。
沈程碩擡起頭和她相望數秒,她還是清醒過來,說明了自己來意。
沈程碩沒有多說,溫和地點了點頭:“去吧。”
她松開他的手離開時,起初還不舍地三兩步一回頭,直到漸行漸遠,便頭也不回地小跑地往前。
沈程碩站在原地靜靜地目送。
好看。
她穿婚紗的樣子果然好看。
他安靜地看着她純白色的紗裙漸漸搖晃成一朵小而絢爛的茉莉。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遙望着她的背影,她永遠自由無拘地奔向她想要的前方。
而他漸漸被遺忘在了舞臺,将最後一點妄念吞吃入腹,等待茉莉的餘香散盡。
夢也該醒了。
商今悅換了衣服,往約好的餐廳去。
一路上,她設想好了對方可能開出的一系列條件,但怎麽也想不到,踏進包廂的那一刻,她會在一群陌生人中,看見西裝革履的沈程碩。
他甚至坐在人群的最中心,西裝革履地慢品一杯茶,和她四目對望,眼底是快要溢出的精明和漠然。
商今悅麻木地站在原地,檢索着腦海裏能搜集到的全部信息:沈程碩能出現在這裏,說明這一切他全部都是知情、甚至是布局的人,架着霍明禮的幌子搞掉紀明陽,實際上是在針對X海的項目,他早就知道她和紀明陽之間的勾結,所以反過來給她埋下了杭州的這個坑——
原來是已經準備好了,要徹底把她從程陽集團除名啊。
宴北川、紀明陽、霍明禮……原來從始至終,沈程碩什麽都知道。
仔細一想,他剛一回國的時候,明明手頭有那麽多的項目,為什麽偏偏選在了杭州。天高皇帝遠,也認定了她那個時候也正和宴北川打得火熱。
她重新打量着沈程碩,感覺有股寒意從心口逐漸蔓延至全身。
如果這就是心灰意冷,那也太不真實了,明明她也拿着同樣的心思算計着沈程碩,又有什麽好心寒的。
她不是至始至終都知道嗎?
他們永遠不會再有對彼此坦誠相待的時候了,想給對方豁出去一點真心,都跟不要命了似的,到底有什麽好難過的。
為着之前有過心疼沈程碩的想法,她忽然特別想發怒,但此刻歇斯底裏到像是顯得輸不起似的。
她不是什麽輸不起的人,于是忍下火氣坐下來喝了一杯茶。
沈程碩擡手遣散走了其他人,鎮定地開口:“還需要我多做解釋嗎?商總。”
商今悅視線冰冷:“要多少。”
“你手裏一半的股權”,沈程碩淡淡地推過去一份合同:“相信我的做局能力的話,就簽吧,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商今悅翻着那份草拟完整的合同,眯起眼将它們看完,冷笑一聲:“我們從小長到大這麽久了,你到底是怎麽認為,我會這麽把程陽拱手讓給你呢?我商今悅就算是賠得傾家蕩産,也絕對會跟你死拗到底。”
沈程碩面不改色,笑意陰冷底搖了搖頭:“你認為,我會讓你有時間跟我慢慢拗嗎?”
商今悅聞言神色微怔。
沈程碩言語冰冷的就像陌生人:“你和紀明陽這些年的做過的所有事,包括X海的,我都有完整的證據鏈條。集團不是你一個人的,等到時候紀明陽進去之後,程陽要拉一個倒黴替罪羊的出來,你猜誰會被第一個推出去。”
商今悅徹底地頓住了,怎麽也想不到沈程碩會把事情做絕到這種地步。
她再怎麽設局,也只想着讓沈程碩別無選擇留在自己身邊,但沈程碩現在冰冷的話語,就像是他們之間的感情完完全全地就是一個笑話,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得到程陽集團。
“沈程碩……?”
她感覺胸腔悶熱,眼裏心口都疼去了一處,難以抑制地上前扼住他的咽喉。
周遭不斷出現阻攔着她的嘈雜人聲,都像是隔着一層鼓膜被擋在了外面,聽得不真切了,她手上越發用力,好像壓制不住理智地想讓面前這個人去死。
明明只是輸了一場博弈,她卻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麽會恨他恨得這麽深刻。
只覺得好像這十幾年來的所有都打上了白旗,羞辱、不堪、憤怒,最多的卻是悲傷。
等到被人分開的時候,她眼眶紅成了一片,難以置信地盯緊沈程碩那張晦暗的臉,只覺得自己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他。
“好啊,反正大不了就是去死……我輸得起,但只要我還活着一天,敢跟我作對,你最好永遠都睜着一只眼睡覺。”
她粗喘這氣,撂下狠話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餐廳。
她能感覺到身後有人緊追在後面,等被他擒住手腕的時候,她剛想還手,脖子後面卻忽然一涼,失去意識地倒進了身後人的懷裏。
昏昏沉沉中,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像是走馬燈似的,一晃走完了和沈程碩的曾經。
那是很小的時候了,出院之後,沈老頭帶她回了沈家的第一個生日。
說是生日,但其實沒多少人在乎。
沈家夫婦不喜歡她,以男女有別為由,飯後就迅速帶走了唯一和她親近的沈程碩。
沈老頭也總會在這個時候去悼念她逝去的父母。
空蕩蕩的別墅裏,保姆們起先是想讓她高興一些,卻忘記了她害怕火光,窗外為她慶生的煙花源源不斷升起,她在一聲聲道歉中,把自己藏進在被窩裏瑟縮,不知道該去埋怨還是感激這一份為數不多的關心。
她叫走了所有人,恐慌和孤獨卻無時無刻不折磨着她,但那個時候比起沈家人,她更加怨恨自己。
直至深夜,樓下傳來了悠揚的鋼琴聲,像溫和的溪流徐徐流淌進房間。
她鼓起勇氣走出房間,在二樓遙遙看見小小的沈程碩坐在客廳的鋼琴前,彈奏起新學的一首《夢中的婚禮》。
他是半夜偷偷從沈家那邊逃出來的,甚至都沒來及的換掉身上的睡衣。
等到一曲結束,他立刻擡頭和她對上視線,笑着擡手虛空地舉起一塊不存在的蛋糕:“妹妹快來,吹蠟燭啦。”
她小跑着下樓奔向沈程碩的懷中,沈程碩伸手先替她擦了擦臉頰:“哥哥來陪你了,不哭不哭……”
她才摸到自己臉頰溢滿的水花,淚光盈盈地對沈程碩腼腆一笑。
沈程碩煞有其事地舉着雙手,假裝端出來了一疊蛋糕。
她也配合這雙手合十許願:“我想要沈程碩一直陪着我。”
沈程碩立刻答應,也如她所願的那樣,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
曾幾何時,她也曾認為沈程碩的身後永遠會有一塊屬于她的避風港,會把所有她畏怯的東西擋在門外。
任何事情可以都不是她的錯,生日變成了一個值得期待的日子,沈程碩像是個魔法師,手裏、帽子裏、衣袖裏,總能變出來她所有惦念的驚喜。
好像只需要一直做哥哥身後的小跟屁蟲,就可以永遠不孤獨地幸福下去。
兩人相牽着的手一直從咿呀學語牽到青春懵懂,她終于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再滿足于和他牽手。
青春期,京城落下第一場雪,她把沈程碩叫去頂層,忽然從懷裏翻出一瓶捂得溫熱的葡萄酒。
她得意地晃晃腦袋:“偷的沈老頭的,我們也嘗嘗?”
沈程碩失笑地揉揉她的腦袋,對她的提議從來都是縱容。
雪下得很大,巴掌大的帳篷下,第一次喝酒的兩人醉得臉頰紅撲撲的。
沈程碩怕她感冒拿來了毯子,她掀開被子的一角,露出醉醺醺的眼睛和衣袖裏墨綠色的吊帶,想邀請他一同進來。
沈程碩遲疑了一瞬,但沒有拒絕她的提議。
雪下得很大,她明明覺得被酒氣烘得燥熱,卻偷偷牽握住他的手口是心非:“哥,我冷。”
沈程碩笑盈盈地張開雙臂,數不清多少次地将她擁入懷中,連同她哭花的臉、濺上了污泥的衣袖、數不清的無理要求一同攬入懷中。
她将毛絨絨的頭發靠在他的頸窩,耳朵就恰好能貼靠在他的起伏着的胸膛前,漸漸迷失了心跳。
回過神來,她已經仰頸在他的鎖骨上咬下自己的痕跡。
情窦初開的年紀,他們都不可能不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
她擡起一雙澄澈的眼睛期許地望着他,沈程碩面對着她,卻第一次退卻了視線。
她想這樣一段感情應該是無疾而終的,沈程碩之後轉學離開就是最好的證明。
兩人分開之後的時間裏,她學會了自己摸索着、成長。
等到步入程陽集團,他再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兩人已經是不同的立場。
視線相對,他沒了兒時的坦率,紅着耳根別過了視線。
她捕捉到那一瞬的慌亂,等到他表明心意的那一刻,惡劣地想要他補全這些年缺失的提心吊膽。
心中不知道是狡黠的得意更多,還是對他不滿的埋怨更多。
可如果要知道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樣的地步,她寧願當初不守着那點執念,再讓這段錯過的感情重燃。
再度睜開眼,已經是陌生的天花板。
耳畔有零零星星的樂聲,她視線模糊地尋落到聲音的源頭,仿佛隔着時空和小時候的沈程碩重疊。
他坐在鋼琴前,彈奏着那首他們故事開始的曲子。
時光一晃而過數十年,他早已經不再是曾經的少年,背影高挑而優雅,纖長的指尖來去之間,彈奏得也越發從容。
一曲終了,他靜默了許久,緩緩地合上了鋼琴。
她想起身的時候,才發現手腳根本使不上力。
……像是被什麽束縛住了。
【作者有話說】
這本寫的好長好痛苦啊啊啊啊——
好想趕緊寫到完結啊啊啊啊啊——
寫沈程碩發癫把自己寫瘋了啊啊啊啊啊,後面一章他還有更颠的想法,預警一下,他就是個純妹妹腦的陰暗狂,做的所有事都是以妹妹為先考慮的,這次真沒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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