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6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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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回憶

今年,謝曜遠照舊在高家村過年,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帶高惠秀和謝知回七裏村了。

一來,謝知戶口已經移到高家了,他總覺得不好意思回去,二來,謝知也不願意去七裏村。

那裏的環境對于潔癖患者謝知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但謝曜遠每年多多少少還是會回去一兩次,然後過不了幾天,就會回來,非常認真的對謝知說——

“鎮上開始修路了,過不了多久,就會修到老家那邊去……”

“我看過了,修的很快,路面很平整。”

“你下次回去就不會颠簸了。”

“路上也沒有豬屎牛糞,乾淨的很……”

“還有那個信號塔,村裏也在弄,你跟你媽媽下次回去,打電話就不用到處找信號了……”

他絮絮叨叨的說着,努力用他貧瘠的詞彙,訴說着家鄉的變化,他希望兒子能對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有個好印象。

謝知沉默的聽着,一言不發。

他覺得自己對七裏村的印象這輩子都好不起來,哪怕在拐賣事件出現前、在上一世,他也不會喜歡七裏村。

每次去七裏村,他就會對一句他認為很傲慢的話産生共鳴——

窮山惡水出刁民。

謝知骨子裏可能有點自負,但自負的人不一定會傲慢,自負是自己狂妄,傲慢是對別人狂妄。

他從來不是看不起人的性子,在這個物欲橫流,充滿了隐形階級的社會,他時常感到格格不入,因為自負的另一面……是清高。

他做不來阿谀奉承,也不習慣用插科打诨、撒嬌賣癡來隐藏真實的想法,表情管理更是不到位,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所以他不高興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唯獨……七裏村的人看不出來。

或者說,他們才不會管你高不高興。

上一世,高惠秀和謝曜遠離婚後的第三年,奶奶去世了。

大伯、姑姑、小叔,全都趕了回去。

七裏村的交通一直不好,雖然很早就修了路,但修的都是鎮上通往城裏的路,他們這些偏僻小山村,還是泥土路,頂多被壓平、被拓寬了不少。

當時,除了謝曜遠,其他人都買了車,所以他們一大家子回七裏村會很輕松,只有謝曜遠是騎着小電驢回去的,早上五點出發,騎三個小時,八點到家。

謝知晚了一天,就自己乘坐公交到了鎮上,然後打電話讓謝曜遠來接他,可謝曜遠好像很忙的樣子,說堂姐謝笑今天也要回來,讓他在路邊等一會兒。

謝知不太願意,因為他跟謝笑完全不熟,二十幾年就見了一次,還是謝笑結婚的時候,如今距離她結婚已經過去快十年了。

所以謝知嘴上答應的好好的,挂了電話後,直接去包了個車子,中午就趕到了奶奶家。

而堂姐謝笑,卻是天黑了才到。

謝知難以想象,如果他聽父親的在路邊等,從上午十點,等到下午五、六點,那他得有多蠢!

謝知最讨厭的,就是愚蠢的自己。

謝笑到了之後,朝謝知笑了笑,說:“诶,你爸不是打電話給我,說你在鎮上等我,讓我帶你一起回來嘛,你怎麽沒等我啊?”

謝知沒有笑:“不想麻煩你。”

他很清楚大伯一家人的尿性,謝曜遠不打電話還好,一旦打了電話,那她肯定是要磨蹭的。

晚上,謝知沒有吃飯。

他接受不了跟他們擠在一張桌子上,捧着沒洗乾淨的油膩膩的碗,用尾端已經發黴的筷子,在一口鍋裏夾菜吃。

謝家人習慣了大雜燴,一個爐子,一口鍋,什麽菜都往裏面倒,謝知總是幻視外公高貴志煮豬食。

吃完晚飯,他們開始安排人睡覺。

是的,你沒聽錯,睡覺是需要安排的。

因為這裏一共四個房間,奶奶的房間停放着她的屍體,爺爺的房間太髒了,大家都有點嫌棄,唯二能睡人的,就是父親謝曜遠和小叔謝耀祖的房間。

可兩間房,怎麽能睡十四個人?

大伯家來了六口人,分別是他和大伯母,以及兩個女兒、兩個女婿。

姑姑和小叔家都是三口人,再加上謝曜遠、謝知,這次趕回來的一共有十四個人。

所以,大家決定輪流休息。

一部分人睡上半夜,一部分人睡下半夜。

于是,謝知就看見了瞠目結舌的一幕——

小叔房間裏,兩個堂姐和她們的丈夫,一起睡在一張床上。

而父親房間裏,那張原本屬于謝知他們一家四口的大床上,則睡着大伯母、小嬸,以及姑父三人。

他們還喊謝知過去睡。

謝知:“……不,我不困。”

他寧願去奶奶房間裏守靈,也不想跟這些人擠在一張床上。

另一邊,大伯和謝曜遠在聊天,小姑的女兒和小叔的兒子在聊天。

謝知來到奶奶房間裏,看到床上人身上蓋着白布,角落裏傳出老鼠的叫聲,姑姑謝彩玲跪在床邊痛苦的哭泣,她手上攥着紙巾,時不時擤一把鼻涕。

看到謝知,她沙啞着嗓音說道:“知知啊,來看你奶奶了……”

謝知點頭,“嗯。”

她站起身,“我去洗把臉,你在這看一會兒,注意老鼠,別讓它們啃你奶奶的身體。”

謝知只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老鼠……啃食人類的屍體?這未免太恐怖了,他膽子不算大,明明很好奇奶奶現在的樣子,可他連那張白布都不敢掀起來,生怕看到噩夢般的場景。

現在姑姑走了,就剩他一個人守靈,說實話,他有點害怕。

為了緩解恐怖的氛圍,謝知打開了手機,本想刷刷視頻,添點人聲,可一看網絡,差的要死,家裏無線還是這次奶奶去世,一群人回來發現沒網,特意安裝的。

可連接無線是有人數限制的,只能支持八臺設備同時使用。

謝知自然輪不上,他也懶得問大伯他們密碼是多少。

來之前,他就已經預料到這種情況了,專門下載了喜歡的小說,可以讓他度過這幾天。

刷不了視頻,謝知就打開了小說,剛要看,就聽到了床上傳來老鼠的聲音。

謝知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大氣都不敢喘,悄悄的站起來,拿起旁邊的一根木棍,緩緩逼近那張床——

“啪!”

他用力敲了一下床沿。

一只大黑耗子從白布裏鑽了出來,黑溜溜的眼睛充滿人性化的望着謝知。

謝知:“!!!”

他咬緊牙關,揮舞棍子朝老鼠打去,準度一般,因為他怕打到奶奶的身體。

奮鬥了好幾分鐘,老鼠終于跑掉了。

謝知松了口氣,這時,姑姑回來了,她叫謝知去休息,自己則是重新跪在床邊,一邊垂淚,一邊回憶過去。

謝知走出房間前,神使鬼差的回頭看了一眼——

屋內燈光昏暗,桌子、櫃臺上點了四根白色的蠟燭,晚風從窗戶的縫隙裏吹進來,燭光搖曳,姑姑的影子投射在奶奶的床上,扭曲而臃腫。

謝知脊背發涼,連忙轉身離開。

門外空地上放着他們晚上吃飯的桌子,小姑的女兒姚心君和小叔的兒子謝廣俊正在聊天,看到他出來,兩人的聲音突然大了一點。

“君君姐,奶奶不在了,爺爺一個人在家裏可憐,我們給他點錢吧,一人五百,你覺得怎麽樣?”

“好啊,不過一人五百是不是有點少?一人一千怎麽樣?”

謝知:“……”

不好意思,他是聾子。

可謝廣俊不放過他,主動開口:“知知姐,你現在做什麽工作的啊?”

謝知:“剛辭職。”

他可沒有說謊,确實剛辭職,不過寫的書已經簽約了,反響還不錯。

接下來,不管謝廣俊怎麽搭話,謝知都能用幾個字終結話題。

他知道謝廣俊的意思,無非是讓他也掏錢呗,他偏不。

首先,姚心君和謝廣俊都是爺爺奶奶帶大的,他們掏錢合情合理,可謝知從沒受過兩個老人任何恩惠。

其次,這次葬禮,他父親謝曜遠出的錢已經夠多的了。

由于謝曜遠跟高惠秀離婚了,而他本身的人緣又一般,所以明天前來參加葬禮的人,都是大伯、姑姑、小叔他們那邊的親戚。

大伯看似有理有據的說:“彩鈴是外嫁女,就不用她出錢了,我雖然過繼了,但爸媽還是認的,所以我跟你們出一樣的錢。”

“但禮金這塊,我的建議是,誰家親戚送的禮金,誰收,因為這些都是人情往來,将來是要還回去的!”

“總不能說,以後我老婆娘家那邊的親戚辦酒,老二你還來交份子錢吧?這不可能的嘛,所以就按我說的辦,誰家親戚送的禮,就歸誰,村裏人送的,我們再平分。”

小叔當場答應。

謝曜遠腦子轉不過彎來,也被忽悠的答應了。

謝知晚了一天,到的時候,謝曜遠已經把錢交出去了。

謝知:“……”

他的糊塗老爹,可真糊塗啊!

他是沒有親戚來送禮,可也沒有親戚過來吃酒啊,大伯他們來的親戚多,所以吃的也多,而那些酒席花銷的錢,是他們仨平攤的!

第二天,謝知偷偷看了一眼禮單,大伯、姑姑、小叔純賺,謝曜遠單獨虧損五萬二,其中光是酒席,就占了四萬。

等同于——謝曜遠花錢,請大伯、姑姑、小叔他們的親戚吃了頓飯,還贈送煙酒。

所以謝知不可能再往外掏一分錢的。

沒有當場翻臉,是謝知心裏清楚,大伯那些人,就是一群狡猾的豺狼,他和父親兩個人,人微言輕,根本要不回那些已經進了他們口袋的錢。

尤其,謝曜遠還是個理解能力有問題的,到時候跟大伯他們吵起來,他站在哪一邊,還真說不定呢。

靈堂上,奶奶被人擡進了棺材裏,謝曜遠跪在一旁——看着大伯謝光宗主持葬禮,堂弟謝廣俊捧着遺像,姑姑謝彩玲跟在做法事的和尚後面提着燈籠——他臉上的落寞之情肉眼可見。

他明明是戶口本上的長子,可葬禮之上,他一點話語權都沒有,他的女兒也沒有任何參與感。

謝知聽着和尚仿佛唱歌一樣的調子,心裏波瀾不驚。

比起太婆太公去世,他這回是真的哭不出來,一點感覺都沒有,心裏只有被坑了錢的憤怒。

就這樣,謝知食不知味的坐在了酒席上。

席面很好,在農村裏算上等水平了,大家都誇他們孝順,爺爺滿面紅光,拍着大伯的肩膀,說:“還是光宗最有孝心!彩鈴、耀祖也很好。”

爺爺唯獨沒有提到父親。

但有人提到了高惠秀。

“老謝啊,我早跟你說了,賺那麽多錢有什麽用,守着老婆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女人就是那回事兒,男人一段時間不在身邊,心就野了。”

“你看你,不聽我的,老婆跟人跑了,現在後悔了吧?”

“你這丫頭也是,你媽要跟你爸離婚,你也不說攔着,還支持你媽?!”

“這要是我閨女,早打死了。”

“……”

這些人,這些人!

全都是垃圾!垃圾!

俗話說得好,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窮山惡水出刁民,古人誠不欺我!

謝知的理智讓他沒有當場掀桌子,但他臉上的不悅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可七裏村那些人不在意,他們繼續說着,笑着,調侃着,而謝曜遠就在那裏附和。

謝知丢了筷子,面無表情的離席,進了廚房,往那一大鍋飯裏澆了一盆冷水。

然後,拿上自己的東西,一聲招呼都沒打就離開了七裏村。

七裏村,這個讓人感到生理性不适的地方,他想他這輩子都不會再來了。

哪怕爺爺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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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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