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如今，周越已經在游戲裏度過整整一年時光了。

他從老陳店鋪裏買來的那幅畫——《天宮圖》，給了他安身立命的底氣。

老陳以為那只是一幅普通的仿品，是早年收來的舊物，紙頁泛黃，墨色也淡，除了線條還算流暢，看不出半分稀奇，收他錢時還連扼腕嘆息，說他什麽都好，就眼睛有問題，經常分不清好壞，如此一來，他看不上自己女兒，好像也可以理解了。

老陳心裏那口怨氣，忽然就散了，跟傻子鬥什麽氣呢？那小夥子剛來他們鎮上的時候，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連身份來歷都說不清楚，編的一眼假，要不是他及時去當地州縣衙門，主動說明了情況，申請流民歷子，他連個落腳的破屋都尋不到。

而且，本朝嚴禁“浮浪無業”，無憑無業者，會被強制編入廂軍或役夫。

周越不像其他玩家那樣肆無忌憚，爛命一條就是乾，他很惜命，做事向來小心謹慎，為了免除服苦役，他來老陳這裏尋了活兒乾，這樣他就不算無業游民了。

而《三界塵寰》之所以在現如今諸多全息游戲裏屹立不倒，依然當之無愧的坐在頭號寶座上，正是因為它遠超同行的恢弘世界觀，三界九域、六道輪回層層嵌套，規則嚴謹自洽，千年伏筆皆有回響，公測至今無一處核心bug。

更有颠覆認知的超智能NPC，不循固定腳本，不做任務工具人，有喜怒哀樂、恩怨情仇，能識人辨心，甚至會因玩家言行改命換途——玩家的一句承諾、一次背叛，都能引發連鎖反應，衍生出千種支線。

還有那充滿未知的奇遇設定，無固定模板，無必出攻略，無預設觸發條件，有人于市井閑談得大道傳承，有人在絕境求生獲上古神器，有人因一念之善得仙緣，也有人因一步之差誤入魔途，時機、心境、抉擇皆定成敗，不确定性拉滿，讓每一位玩家的入局，都是一場獨一無二的三界修行。

這份全然的随機性，才是它留住億萬玩家、制霸榜首的根本。

所以，周越只是想找份工作，卻陰差陽錯的觸發了隐藏在這偏遠小鎮的陳家裱褙鋪裏的奇遇——

【奇遇·天宮秘事：很久很久以前，天庭還不是這樣……一位畫家，偶然間神魂離體，前往天宮參與諸神宴會，醒來後，他提筆畫下了這幅《天宮圖》，也許你能從中窺探到天宮的秘密。】

當周越看到角落裏已經落灰的《天宮圖》，他的游戲面板第一次主動跳了出來。

周越這才意識到，他好像有金手指。

于是，他離開老陳裱褙鋪時，選擇買走了那幅《天宮圖》。

其實哪怕沒有面板的提醒，他也會帶走這幅畫，初見時，他便被畫中神仙的衣袂勾了魂，那線條似飄非飄，似動非動，寥寥幾筆便有淩雲之氣，絕非尋常匠人能畫。

他将其取出展看，卻越看越心驚——那絕非普通的仿作，筆墨間藏着吳帶當風的真意，衣褶的轉折、神将的怒目、飛天的輕姿，皆是盛唐風骨，邊角處還藏着一枚模糊的朱印，細辨竟是失傳的鑒藏印記。

“竟是……畫聖吳道子的畫！”

回去後，周越嘗試了很多辦法，想完成奇遇任務，可《天宮圖》毫無動靜。

但他沒有放棄，而是耐着性子，将這幅畫裝裱完成，挂在牆上，好好的欣賞了一番。

就算沒有奇遇，這幅畫本身也是絕對的藝術品。

他不太能辨識出畫中的神仙，只能估摸的猜出位居中央的是玉皇大帝和三清四禦。

其中，玉皇冕旒朱衣，衣紋圓轉遒勁，線條粗細頓挫見威嚴。

三清廣袖長裾，線條飄舉如流雲，落筆極簡卻風骨盡顯，須發用游絲描繪，柔中帶剛。

四禦皆着玄色朝服配朱色鑲邊，衣褶用蘭葉描，線條舒展流暢，肩背衣袂斜拂，似有微風動衣，面容雍容不怒自威，無過多紋飾，以線條立神韻。

至于其他的神仙，他就猜不出來了。

裱完畫的第二天，就下起了暴雨，屋頂破了，有雨水打濕了畫，周越狼狽的将畫抱在懷裏，蜷縮在牆角，整夜無眠。

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有系統背包。

因為他的父母也沒玩過游戲，一時興起，在他意識還沒清醒的時候，幫他過完了引導劇情，而且全息網游很多指令都是靠意念完成的，并不是說，視野裏會出現某些圖标或者按鍵。

所以他才會像個真正的穿越者一樣，低調、冷靜、隐忍、蟄伏。

夜半倦極，周越恍惚間見案上畫軸自行舒展，屋中忽有微風吹過，墨色竟鮮活起來。

居中的玉皇大帝冕旒輕顫，三清道祖廣袖微揚，衣紋流轉如真雲漫卷，四禦分列四方，周身微光隐隐，二十八星宿列陣處，似有星光點點，護法神将甲胄生輝，卻無半分戾氣，反倒帶着安穩厚重，飛天神女踏風而起，裙裾掃過之處，漏下的雨珠竟在空中凝住，悄然落地無痕。

周越一下子驚醒過來，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只見畫中雷公收了錘，雨師斂了瓶，風伯輕攏囊袋，屋外的風雨竟漸漸歇了。

轉瞬之間，畫中光影淡去，一切複歸原樣，唯有紙間餘一縷清淺檀香，屋角漏痕竟真的乾了。

周越伸手撫上畫紙，筆墨依舊沉靜，卻似多了幾分溫軟的生氣，那一刻他便知，這幅畫……徹底複蘇了。

【奇遇·天宮秘事：畫中神靈感受到了你的誠意，願意助你一臂之力，選擇一位神祇，成為你的護法神吧。】

周越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

這個金手指太大了，大到他克制不住自己的貪婪之心。

經過慎重考慮，周越選擇了南極長生大帝。

這位能主宰萬物禍福生發與壽夭命數的福壽之主，有他最渴望的力量。

他想活下去，身體健康的活下去。

上一世不行，這一世或許能做到。

選擇了護法神，周越便開啓了他的開挂之路。

從小鎮流民，到知蘇州軍州事田況的座上賓，他只用了半年時間。

不得不說，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健康長壽都是人們最本真的渴求，就如古往今來拜神祈福，有求金玉滿倉的，有求權勢滔天的，但更多的是祈願身體強健，親眷無恙，歲歲安康。

周越利用南極長生大帝的力量，在蘇州混得風生水起。

當然，他也看到了那些所謂的玩家。

可他發自內心的認為，他和那些玩家不一樣，他甚至覺得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都聽聽那些玩家都說了什麽吧。

首先是喜歡種田的生活玩家。

周越派人收集了他們的對話——

“昨天的新聞聯播看了嗎？”

“你是說謝教授研究出來的新品種大豆嗎？”

“不止大豆，還有耐逆高蛋白小麥「金穗369」、節水富硒籼稻「硒源香占」、多抗高産玉米「玉衡9號」……”

“咱們國家現在是完全擺脫糧食進口的掣肘了吧！”

“何止是掣肘，這幾款品種一推廣，不光主糧自給穩穩的，還能出口其他國家，金穗369耐旱省肥，西北旱區能拓出大片穩産田；硒源香占節水還富硒，種出來的是實打實的營養糧；玉衡9號耐鹽堿，那些荒灘地都能變糧倉。”

“這批品種全是适配咱們國情的，旱地、鹽堿地、丘陵梯田都能種，把以前種不了糧的邊角地都盤活了。”

“你說謝教授怎麽那麽牛呢？”

“一個橫跨數學、物理、化學、生物、信息學的大佬，真是跪了！”

周越：“……”

其次是那些戰鬥狂。

“餘教授跟謝教授真不愧是師出同門的啊，最新弄出來的那個高速、低噪音、長航程自主作戰無人機，簡直牛逼大發了，不僅具備隐身特性，可執行制空、對地攻擊、電子戰任務，還能執行偵察、目标指示、精确打擊任務！”

“最絕的是它還搭載了雙模導航和自主組網協同系統，單機可獨立遂行任務，多機編隊還能實現蜂群聯動，戰場容錯率直接拉滿，續航比同類型機型提升近40%，隐身塗層還耐惡劣天候，沙漠、高海拔都能穩飛，妥妥的全域作戰利器！”

“哈哈哈，你沒看老M都萎了嘛，聯合國會議上的發言都變得和緩了。”

“就是，以前多霸道啊，現在還不是要看咱們臉色！”

周越：“？？？”

然後是玩家中的街溜子。

“我宣布，今年的諾貝爾頒獎典禮，是有史以來最爽的一集！”

“咱們國家幾乎包攬了所有獎項。”

“興奮的我立刻跑出去買了張彩票。”

“中了？”

“中個屁，我樂意，為華國的雙子星喝彩！”

“确實是雙子星啊，繼餘教授三十來歲成為雙院院士之後，謝教授再一次打破了他師兄的記錄，二十歲就成為了雙院院士……握草，這是什麽概念啊？”

“想都不敢想的概念，天才的世界，離我等凡人還是太遙遠了。”

“待會兒去賭神副本？聽說有人下棋贏過了AI？”

“呵呵，你也不看看贏的人是誰？餘寒餘教授！他的智商能碾壓AI，你能嗎？”

“我承認我不如他聰明，但術業有專攻，我好歹是專業的棋手！”

“餘教授通關前，你看有哪個專業棋手贏了嗎？”

“……”

“還是去新的恐怖副本吧，這個是餘教授唯一一個沒有通關的大型副本。”

“恐怖副本……算了吧，我有點怕鬼。”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選的種族，一個鬼族，你跟我說你怕鬼？”

“那咋了？我是鬼，影響我怕鬼嗎？”

周越：“……”

最後是玩家中的樂子人。

“啊啊啊啊！我要殺了杜衍那個老匹夫！他居然敢把我鍘了？他當自己是包拯啊！說鍘人就鍘人？！”

“誰讓你強搶民女，還宰了人家老公的？”

“那能怪我嗎？我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遇到賣身葬父的小白花，我能忍住不出手嗎？誰能想到，她還有老公啊？逮着我就是一頓爆錘，讓我賠錢，不然就告我強搶民女……靠，我長這麽大，就沒受過這鳥氣，一刀就把他砍了。”

“乾得漂亮，咱們玩家可是大名鼎鼎的第四天災，不當怨種。”

“我也是沒想到，NPC還會玩仙人跳。”

“NPC會的東西多了呢，前段時間，我就遇到一個碰瓷的，我反手把人宰了，然後又被杜衍那個老匹夫給鍘了，那虎頭鍘上，血跡斑斑，全是玩家的血淚！”

“七天啊，每死一次，我都要在外面等整整七天！此仇不報，誓不為人！我決定了，要給杜衍一點教訓！”

“你打算怎麽做？”

“勾引他老婆！”

“嘶……你這有點狠啊，既然你都能做出這麽大犧牲了，那我也不容後退，這樣吧，我女裝，去勾引他兒子！”

“好兄弟，有膽識！”

“那我也是時候出手了，實不相瞞，我最近一直在琢磨進宮的路子，現在已經成功一大半了，等我進了宮，我就勾引宋仁宗！然後吹起枕邊風，吹得杜衍腦殼疼！”

“好姐妹，有魄力！”

周越：“？？？”

他是零三年出車禍的，距今已有十三載，那時候的網絡遠沒有現在發達，盛行的小說也不是什麽系統面板流，但他不是傻子，大概能猜到一二。

尤其是那個黯淡的「退出游戲」，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是穿越到游戲裏了，但這個游戲在外界可能只是一款平平無奇的游戲，在這裏卻是真實的世界。

他對世界的真實性，沒有任何懷疑。

那些出現在玩家口中的「NPC」，一舉一動都與真人無異，有時候，周越做測試，連續幾天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事，想看看那些NPC的反應。

可結果……

老陳表情凝重：“小周，你是不是中邪了？連續七天，吃武大做的炊餅？你不會膩嗎？”

他忽然放低音量，“還是說，你看上了人家如花似玉的婆娘？”

周越：“……”

老陳看向周越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麽勇士，“小周，聽叔一句勸，這事他不興乾啊，武大雖弱，他弟弟武二可是個身高八尺的壯漢，連景陽岡上吃了幾百人的山君，都被他制服了！一雙鐵拳能裂石開碑，你這細皮嫩肉的，真要是被他撞見什麽不妥，怕是連骨頭都得被拆了！”

周越：“……”

其實他只是好奇，這個武大是不是水浒裏的武大郎，連續買七天的餅，也只是測試這裏的人是不是NPC罷了。

現在已經證實了，他們就是真人。

NPC腦洞沒這麽大。

還看上武大的妻子？開玩笑，他又不姓西門！

好吧……這個世界确實有些古怪。

如果只是出現了妖魔鬼怪，那麽這個大宋不應該有武松這號人物，首先，他是小說人物，其次，他是北宋末年宋徽宗時期的人，而現在是宋仁宗在位，兩者相差了七十多年。

再加上那些玩家的對話。

周越幾乎可以确定，這個世界真的是游戲世界，或者說，這個世界在那些玩家眼裏，真的只是一款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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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