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關燈
小
中
大
那條叫灰灰的狗,最終沒有跟謝知回家。
而是留在了小區,謝知每天會借口出去買東西,給它喂食。
灰灰也很乖,從來不亂跑,只要謝知下樓,往路邊一蹲,喊一聲“灰灰”,小黑狗就會甩着尾巴歡快的跑過來。
同小區,就住在對面的劉嬸,是個多嘴長舌的,謝知父母離婚也有她的功勞,是她告訴謝曜遠,“我看到有陌生男人進了你家,看起來跟惠秀關系不錯,老謝,你要長點心啊。”
謝曜遠本就因為老鄉的話感到不安,現在一聽,頓時生了疑心。
于是,他待在家裏的時間越來越長,平時沒事就下去跟劉嬸聊天、吹牛皮,從南吹到北。
高惠秀十分看不上這種行為,經常跟他吵架,說他一個大男人,天天跟老婦女混在一起,說些沒營養的話,沒出息。
其實那時她也四十來歲了,但她不覺得自己是老婦女。
謝知能明白她的心理,因為她看上去确實比周圍年紀差不多的女性年輕太多了。
就像劉嬸,她和高惠秀同齡,還曾經是小學同學,只是高惠秀繼續念了初中,而她卻早早辍學,外出打工,沒幾年就結了婚,又幾年,丈夫意外去世,她就成了寡婦,沒有選擇再婚,一個人把孩子撫養長大。
如今,她頭上已經生出了不少白發,松垮的皮肉堆在脖頸和腰腹,一身寬松的衣服也藏不住臃腫的身形,走起路來帶着笨重的拖沓感。
而高惠秀,說她三十出頭,沒人會懷疑的。
她皮膚白皙緊致,身形依舊利落,唯有笑起來時眼角漾開的細紋,才悄悄洩露了她已經不再年輕的事實。
所以,高惠秀從來不擔心謝曜遠會跟對方發生什麽,她只是生氣,謝曜遠跟那樣的人混在一起。
那位嬸子的兒子已經畢業結婚了,但他妻子并不喜歡這個婆婆,為了防止矛盾,她就從家裏搬了出來,在這個小區裏租了個車庫住,身邊養了條黃狗。
由于她本身沒什麽營生,又住在車庫,就乾脆在家裏弄了個專門停放電動車、自行車之類的非機動車輛的地方,花兩塊錢還能在她那兒充電。
謝知家的電動車就是停她那兒。
此外,劉嬸還很擅長伺弄花草,家門口擺滿了各類盆栽,雖沒什麽稀有品種,但由于她養的着實不錯,也偶爾會有過路人花錢買她的花。
所以劉嬸的小日子過得倒也不錯。
謝知很快就要開學了,他不可能帶着灰灰坐車去學校,所以他面臨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該把灰灰托付給誰。
本來,劉嬸是最好的人選,離得近,時間又充裕,雖然喜歡多嘴,但更愛錢,只要謝知願意給她幾百塊錢,她會很樂意幫忙喂狗的,而且不會告訴謝曜遠。
但謝知一直對她挑撥父母關系這事耿耿于懷,發自內心的覺得她不是好人,于是謝知左思右想,決定把它送到自己的一個女同學那裏。
女同學高考沒考好,上的是大專,如今已經畢業工作了。
以前聊天的時候,她就說過想養一只狗,但因為家裏人不喜歡,一直沒能實現這個願望。
現在,謝知送狗上門,并約定好,等他下一次回來,如果灰灰被照顧的不錯,就讓她成為灰灰真正的主人。
同學很高興,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灰灰。
謝知放心的走了,開始他的大四生涯。
然後,過了十三天,連半個月都不到。
同學置頂的微信顯示了幾十分鐘“正在輸入中……”,卻遲遲沒有消息發來。
謝知疑惑,主動發了一個“?”過去。
那邊突然沒有動靜了,大約十分鐘後,她發來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說實話,謝知都不想點開它。
60秒,太長了。
但人的第六感偶爾還是很靈的,謝知就有種不祥的預感,他點開了那條語音。
同學帶着哭腔的聲音響起。
“對不起,知知……真的很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灰灰……我哥帶侄子過來玩,小孩子不懂事,給灰灰喂了巧克力……”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灰灰、灰灰倒在地上抽搐……我上網查過了,去醫院治療最少也要好幾千,我、我沒那麽多錢……”
“知知……對不起……”
直到現在,謝知都還記得那一刻的心情。
沉重且憤怒。
他深吸一口氣,打了視頻過去。
屏幕上露出同學哭紅的雙眼,以及旁邊奄奄一息的灰灰。
謝知看了一眼,問:“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同學小聲道:“不到一千。”
謝知咬牙:“你已經工作好幾個月了,怎麽會只有這點錢?”
同學:“我工資都上交了,只留下每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
謝知:“那你能問家裏借點嗎?”
同學搖頭:“不可能的,他們不會借給我。”
謝知:“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能?”
同學用異樣的眼光望着他,“你家裏人會借你錢去治一只狗嗎?”
謝知沉默了幾秒,道:“就是因為我知道他們不會,所以才向你開口,這筆錢就當是我借的,我會還給你的。”
雖然灰灰變成這樣,是對方侄子的緣故,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他要先保住灰灰的命。
謝知本以為他這樣說,同學會找家裏人借錢,可她一直猶豫不決,不肯開那個口。
最後,她竟然說,“知知,要不算了吧……”
謝知心猛的一沉,“算了?”
同學低下頭,不敢看他,“灰灰只是一只小土狗,不值錢的。”
謝知難以置信,“我把它交到你手上,你說你會好好照顧它!”
同學:“我、我也不想啊,那都是意外!”
她嘴硬的樣子,已經看不到任何悲傷了。
可她之前明明還哭的那麽傷心。
謝知失望至極,咬牙道:“我這裏還有一千兩百塊,可以轉給你,你送灰灰去醫院!”
同學擡起頭,表情複雜,“知知,這一千兩百塊是你的生活費吧?都拿來治狗,你這個月怎麽過?”
謝知:“不用你操心。”
他已經想好了,可以先用某呗墊着,自己再多做點兼職,總能撐下去的。
可命運并沒有按照他的想法運轉。
因為耽誤了太長時間,灰灰還沒到醫院,就去世了。
得知這個消息時,謝知大腦空白了一瞬,緊接着,他竟然詭異的感到一陣如釋重負的輕松。
察覺到自己心态的變化後,謝知忍不住自嘲,他和自诩愛狗的同學,其實也沒什麽兩樣。
只是,他更能裝而已。
他願意拿出真金白銀來自欺欺人,僞裝自己是個愛寵人士。
可實際上,在生活的壓力面前,他心裏的壓力也在節節攀升……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或許,真實的想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後做出的選擇。
灰灰死後,謝知與那位同學徹底斬斷了聯系。
從此可以聊天的朋友,又少了一位。
直到某一天,謝知刷到她發的朋友圈,是一張照片——她笑着抱着一只金毛。
配文:“歡迎回家,樂樂。”
謝知嘆了口氣,随後删除了她。
隔閡已生,再難如初。
有些關系一旦斷裂,就會連帶着過往的溫情,一起變成無法回溯的舊賬。
……
回憶在腦海中翻滾着,謝知卻不再像前世一樣耿耿于懷,因為他已經擁有了改變命運的底氣。
2017年的最後一天,謝知在高家村找到了記憶裏的小黑狗,此時的它還沒有被人用膠帶綁住嘴巴,還是只沒滿月的小奶狗。
看起來很活潑。
謝知毫不猶豫綁定了它。
“灰灰,跟我走吧。”
灰灰歪着小小的腦袋,黑溜溜的眼睛圓滾滾地盯着謝知,尾巴尖兒輕輕顫了顫,像根沒力氣的小雞毛撣子。
它才剛睜眼沒多久,連路都走不穩,四條細腿抖得像秋風裏的草稈,卻還是倔強地往謝知腳邊湊,鼻子濕漉漉地蹭着他的手,帶着一絲涼意。
謝知将它抱了起來,并送了它不亞于白駒的祝福——
【惟爾灰灰,初離襁褓,毛裁覆體,願借春風,護汝周全,食甘寝安,無病無災,筋骨日強,歲歲長樂,伴我晨昏,共赴流年。】
……
又是一年除夕夜。
謝知在各個群裏發了很多紅包,都是拼手氣的。
每次他自己都能領走99%的金額。
次數一多,群成員們都沉默了。
【紀靈钰:知知,你這運氣……要不還是別發了吧。】
【紀靈疏:知知,你是弄了什麽搶紅包的小程序嗎?不然,我不相信一個人的運氣會好成這樣。】
【許盈彩:@紀靈疏,你可以自己發個紅包試試。】
【紀靈疏:有道理。】
他發了一個一百塊的拼手氣紅包。
謝知果斷搶走99.9。
【謝知:我發誓,我沒開挂,純運氣王。】
【紀靈疏:……】
【紀靈疏:我還就不信邪了!】
他緊接着又發了十個紅包。
謝知毫不客氣的搶走999。
【紀靈疏:我發不動了,你們誰接力?】
【紀靈钰:我來!】
她同樣發了十個紅包。
謝知同樣的搶走了999。
【紀靈钰:這運氣,我服了。】
【張鬥金:早就該服了,我小老大什麽人啊?那可是全世界運氣最好的人!】
【郝雲:對。】
謝知在這個群裏停留了幾分鐘,又轉去別的群。
【謝知:@周雍義,老板,發紅包嗎?】
【周雍義:紅包×10】
謝知火速領完,發現不是拼手氣的,而是單個紅包。
【謝知:謝謝老板。】
【周雍義:不客氣#憨笑#】
【周雍義:@韓楓,輪到你了,快發紅包#墨鏡#】
【韓楓:……】
【韓楓:紅包×10】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都不打算給對方發紅包,于是全被謝知笑納了。
【謝知:紅包×10】
謝知發了10個拼手氣紅包,每份紅包數量2,這次他不打算搶,就讓兩位“老人家”拼一拼手氣吧。
……
謝知來到“尊師重道群”。
這個群很祥和,透着一股與世無争的味道。
但謝知一來,硝煙就開始彌漫。
【謝知:來拼手氣搶紅包了!看誰的運氣最好!運氣最差的那個人,要在群裏發一條唱歌語音#邪惡#】
【謝知:紅包】
半晌過去。
群裏毫無動靜。
根本沒人搶紅包。
【謝知:我來之前,你們不是聊的挺開心的嗎?怎麽現在都不說話了?是不是在孤立我?@全體成員】
【劉青程:知知,換個懲罰吧,我五音不全,不會唱歌。】
【錢江:小劉說得對。】
【章衡:改做數學題吧。】
【謝知:……】
【謝知:親愛的老師們,你們都五音不全嗎?】
【劉青程:嗯嗯。】
【錢江:我還好,就是容易走調。】
【章衡:我聲音不好聽。】
【謝知:那師兄呢?@餘寒】
大概過了幾分鐘,師兄姍姍來遲。
【餘寒:我會唱歌。】
謝知眼睛一亮,師兄會唱歌?那不趕緊讓他亮一嗓子?
【謝知:唱一首聽聽看。】
【餘寒:你想聽什麽?】
還能點歌?
謝知更感興趣了。
【謝知:來首蟲兒飛吧。】
先點首簡單的。
就在謝知等待師兄唱歌的時候,收到了章教授發來的私信。
【章老師:別讓你師兄唱歌!!!】
謝知疑惑。
【謝知:怎麽了?很難聽嗎?】
【章老師:超級難聽!】
【謝知:可師兄不是說他會唱歌嘛。】
【章老師:會唱歌跟唱的好不好有關系嗎?你師兄除了音色不錯,其他都是災難級別的!】
【謝知:這麽誇張?】
【章老師:你聽了就不覺得誇張了。】
【謝知:那我還真要聽聽看了。】
【章老師:……我跟你私聊這事兒,主要不是因為你師兄唱歌難聽,而是擔心他待會兒把唱歌語音發出來,被老錢和小劉笑話,到時候,你師兄又要郁悶了。】
【謝知:師兄不知道自己唱歌難聽嗎?】
【章老師:不知道,他一直覺得自己唱歌還行。】
【謝知:也沒人告訴他?】
【章老師:他平時基本上不唱歌,只在我面前唱了幾次,我曾委婉的提醒過他,但你師兄估摸着是沒聽明白。】
【謝知:……】
就在謝知和章教授私聊的時候,餘寒已經把二十秒唱歌語音發出來了。
謝知眼都不眨的點擊。
他倒是要聽聽,是怎麽個難聽法!
師兄聲音出來的剎那,謝知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得不說,章老師說得是對的——
餘寒的音色非常好,低沉清潤,像浸過涼泉的玉石,乾淨透亮,單單是說話都足夠好聽,此刻開口唱歌,入耳便覺舒服。
可偏偏,唱功是徹頭徹尾的災難。
本該輕柔舒緩的調子,被他唱得忽高忽低,跑調跑得随心所欲,完全脫離了原曲的軌道。
吐字倒是清晰,可每一個音都飄着,沒有支撐,沒有起伏,像是在朗誦,又像是在念咒。
最要命的是,餘寒本人顯然極其投入,語氣裏帶着幾分近乎虔誠的溫柔,是真的在用心歌唱,那份認真勁和跑調跑到天邊的旋律形成了詭異又好笑的反差。
短短二十秒,謝知聽得一言難盡。
音色是天賜的好嗓子,溫柔乾淨,磁性舒服,可音準、節奏、氣息,全線崩盤,每一句都在意料之外,聽得人腳趾悄悄蜷縮。
音頻結束,群裏一片死寂。
半晌,錢老師的消息彈了出來。
【錢江:……】
【餘寒:獻醜了。】
【劉青程:餘教授,您這是……原創版蟲兒飛?】
餘寒渾然不覺,還認真的回複。
【餘寒:沒有,是原版的。】
【劉青程:……哦。】
【錢江:哈哈哈哈哈。】
【章衡: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人家餘寒有勇氣開嗓,你有嗎?@錢江。】
錢老師一般不吃激将法,但章教授的激将法,他是逢激必吃。
【錢江:唱就唱!】
一分鐘後,他發出一條中氣十足、字正腔圓的音頻。
此歌一出,章教授把準備好挖苦、批評的話咽了回去。
因為這老家夥不講武德,居然唱國歌!!!
那是他能批評的歌嗎?!
沒插手兩位老師之間的戰争,謝知指尖輕抵屏幕,錄了一段清唱的《小星星》。
沒有伴奏,沒有混響,只是安安靜靜的清唱,短短十幾秒,發在了群裏。
他的嗓音清潤乾淨,像初春融雪,又像晚風拂過琴弦,音準穩得驚人,節奏輕緩舒服,每一個音符都落得恰到好處。
沒有刻意炫技,卻自帶溫柔的質感,吐字輕軟,氣息平穩,簡單的童謠被他唱得澄澈又治愈,像夏夜窗前輕輕流淌的月光。
【餘寒:好聽。】
【劉青程:知知可以去當歌手了。】
【錢江:确實不錯,只比我差一點點。】
【章衡:某人就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錢江:你敢說我這歌唱的不好?】
【章衡:歌好,人不行。】
謝知捧着手機,看着兩位老師的針鋒相對,低低笑出聲。
大家的注意力總算不在師兄唱的歌上面了。
謝知默默将那首跟原版幾乎不沾邊的《蟲兒飛》給保存了下來。
嗯,可以當鬧鈴。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