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衣服勾住了,幫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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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點,距離演出開始還有30分鐘,琴島最恢弘的戲樓——得月樓已經座無虛席。
昆曲《牡丹亭》專場演出即将開始,由祝南亭演繹。
半個月前就一票難求,尤其前排蓮花池的座位,全被權貴子弟競價包攬,一張座位竟然炒出數萬天價,只為了一睹這位江南第一男旦的絕美風采。
祝南亭此刻正在一間獨立的休憩室候場。嫣紅的唇脂、濃厚的臉部油彩,蓋住了他的真實神色——其實他有些緊張,畢竟是在琴島的首演。
琴島人愛聽戲,上流社會更是極為青睐昆曲,精通者衆多。他從江南地區遷居至琴島,某種程度上也相當于另起門戶從零開始。今晚的演出,容不得任何半點失誤。
得月樓的資深化妝師周婕站在身側,為祝南亭調整着盔頭的角度,珍珠連着銀線,在頭頂顫巍巍的。
“其實這套頭面有些舊了。”祝南亭神色含着歉意:“我之前就想換一套新的,但一直沒找到滿意的珠寶設計師,只能暫時擱置。”
周婕手裏拿着濕巾,仔細地一顆顆地擦拭着珍珠:“我們得月樓平常演出的的頭面一直是跟麒凜珠寶合作的。您或許可以問問他們關于頭面定制的事情?”
“多謝提醒。我差點忘了,麒凜可是亞洲最大的珠寶集團。”祝南亭彎起眼睛,對她笑了笑。
太美了。
周婕本人亦是高瘦出挑的美女,此刻也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鞋子我幫您拿過來。”她道,從角落裏取來已經送去清洗過的戲鞋,遞給祝南亭。
一雙緞子做的彩鞋,帶粉色穗子。祝南亭彎腰,把覆着白襪的右腳踩進去其中一只,忽然眉心一皺。
“鞋裏有東西。”他脫下鞋子,将鞋面朝下,從裏面掉出一片刀片來。
腳掌已經被劃破,血從襪子裏泅染出來。
“祝老師……這……我剛才明明檢查過了……”周婕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她從業五年從未有任何疏漏,如今卻發生了這樣的事——甚至還是祝南亭,得月樓花了天價才買下他的首演場次。
她慌亂地過來,蹲在地上又仔細檢查了另一只,摸出來一只釘子。
“老師……對不起……這事我也有責任,居然沒發現……但這到底會是誰乾的,這麽下三濫的手段……”周婕焦急萬分,慌亂地起身準備去叫醫生。
“沒事,不用叫醫生,我也該進場了,對手戲演員都在等。”祝南亭神色沒什麽變化,甚至還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傷口不深,不會影響演出效果的,放心好了。”
油彩覆蓋着的臉色,卻冷了下來。
他低下身子,又仔細檢查了兩遍戲鞋,确認沒有問題後,直接穿好,招手讓門口一直候着的的私人保镖季青進來。
季青立刻進了房間,攙着祝南亭朝舞臺走去。兩人交換了一個神色,季青立刻心領神會。
給戲鞋動手腳的事情,祝南亭之前不是沒碰到過,畢竟昆曲行業名角兒競争異常激烈。他幾乎僅憑動機就鎖定了最可能的下手之人——“小青花”林清聲,得月樓原來的“臺柱子”,如今自己宣布駐場之後,戲樓劃撥了最好的檔期、最大的舞臺,幾乎是将一切優質資源向自己身上傾斜。林清聲早頗有怨言,祝南亭是知道的,一直未曾理會——只是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在合約期滿前,如此破釜沉舟。
剛來琴島,他不想樹什麽敵,但亦不會受了欺負還要忍氣吞聲。
腳底的那道傷口其實有點深,走路隐約有皮肉外翻的痛感,襪子似乎已經半濕了。但祝南亭眉頭都沒皺一下,腳步如常地上場、登臺,一束柔和的光柱打在身上,觀衆的歡呼鼓掌聲不絕于耳。
“夢回莺轉,亂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
他張開唇瓣,婉轉悠長的戲腔水一般流淌出來,借着耀目的頂光,掃視着前臺下的面孔。
來琴島之前他做過功課,本地幾方權貴的話事人他都能一眼認出。
房地産生意的戚家、文旅行業的歐陽家、跨國貿易的秦家、科技新貴的陸家……
但,麒凜珠寶的掌權人梁鐘沒來。
祝南亭略微分了神,腳底的痛感開始拉扯神經,身子一晃,步子也亂了一步。
幾乎是憑本能反應,他在毫秒之後順勢一個身步接上,楊柳一般柔韌的腰肢軟下去,垂眸低低地注視着地面。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壁殘垣……”
算是有驚無險,蓋過了即将發生的失誤。
戲文故事繼續上演,祝南亭與扮演柳夢梅的小生缱绻對唱,眼珠的餘波卻向着臺下。一眼望去,盡是沉醉目光。但大多是輕佻與淺薄的沉迷。
獨有一道目光,格外與衆不同。
那人坐在幽微的光線裏,直勾勾地注視過來,并不吝啬自己的目光的表露,倒顯出幾分難得的純粹。
面孔輪廓也很眼熟,似乎見過。
下一秒,祝南亭想起來了。
“傀門關”上,那個一把掀下他的狐貍面具的人。
在琴島的習俗裏,狐貍面象征情與欲,非深愛之人不能輕易掀開。被一個陌生人揭開的時候,他還帶着愠色。
自己初來琴島,一時興起來“傀門關”湊個熱鬧罷了,面具也是随手買的。這段無足挂齒的小插曲他很快忘卻,如今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碰見那人。
能坐在這裏,應該不是普通人。但具體身份,祝南亭并不知曉,他只能識別出幾大家族的勢力中心人物,對二代并無甚關注。
這人倒是長了格外引人注目的臉。英氣十足,劍眉星目,穿一身黑,周身的氣質有些沉郁,兀自沉浸在這片餘音繞梁的夜晚之中。
這是梁修凜第一次近距離聽昆曲,居然入了迷。
恍然間,就見那片粉白的水袖朝眼前揮舞了下,劈開了眼前的暗色。水袖太輕、太快,梁修凜擰了擰眉,眼眸根本無法捕捉,那片袖角就悄然後退。袖角的主人像雲一樣,踩着輕盈的步子後撤,随即跟着同臺的其他戲曲演員一起,謝幕、鞠躬,消失。
只剩一片空蕩蕩的舞臺。
梁修凜的視線落到舞臺邊緣那一小片暗紅色濕漬上,顏色略深,與朱青色的地面迥然不同。這時,紅色的帷幕緩緩拉下,蓋住一切。
人潮逐漸散場,部分幸運抽到了主演映後見面會機會的觀衆欣喜起身,三兩成群朝門外走去。梁修凜卻抱臂在原地坐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舞臺的風向,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
腦海中回憶起剛才祝南亭的某一個片段。
身步跟他以往表演的版本不同。
來之前,對昆曲并不感興趣的他,已經在網上把祝南亭的《牡丹亭》來回看了二十幾遍,唱腔、身步幾乎爛熟于心。
暗紅色的帷幕被風吹起,在逐漸寂靜的劇場獵獵作響。梁修凜起身朝後臺走去,撥通了一個電話。
此刻,祝南亭回到了自己的休憩室,偌大的房間空無一人。季青在保衛科查監控,周婕被他拜托去買藥了。
這間休憩室距離其他演員使用的休憩室有些距離,周圍很安靜。他有些狼狽地朝座椅走去,心中慶幸于意外沒有被閑雜人等發現,也沒鬧出亂子。沒注意到有個屏風立在那裏,邊緣處是一排镂空雕花的彎鈎,路過的時候,身上穿的有些舊的戲服被彎鈎勾住,還纏了絲。祝南亭沒察覺,繼續向前走,就聽見“嘶啦”一聲——衣服從中間撕裂了。
他有些費力地側身,一眼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窘态——後背露了一大片,潔白的皮膚藏在撕開的布料中若隐若現。
被勾住的位置在後背中央,手不是很容易夠到。
祝南亭伸了胳膊過去,發現也是徒然,有些尴尬。想索性把壞掉的戲服脫了,但裏面什麽都沒穿,而休憩室的門大開着。可如果不這樣,似乎一時半會又無法“脫困”。
正在困窘之際,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阿青嗎?”祝南亭喚了一聲,松了口氣:“我衣服勾住了,幫我一下。”
片刻停頓之後,聽得對方“嗯”了一聲,走上前來。
異常低沉的嗓音,聽的不太分明。
一只手覆蓋上來,開始極有耐心地解開那些糾纏的衣衫,微糙的指腹跟那片光滑的後背皮膚有着不時的觸碰,帶着癢意,密密麻麻地滲透全身。
說不清到底是舒服還是不舒服,祝南亭有些不習慣地抖了下身體。
很快,衣衫驀地一松,糾纏的感覺消失,祝南亭轉過身去,看向來人的時候卻怔住了。
不是季青,而是剛才在第一排中央,直勾勾地朝自己投來目光的那個人,亦是“傀門關”偶遇的那個人。
祝南亭微怔,已經破掉的戲服忽然有些撐不住重量,沿着一側滑落——半邊雪白的肩膀露了出來。
“謝謝……抱歉,我認錯人了。”
他有些慌亂地扯過一片衣衫,蓋住裸露的肩膀,稍微斂了下尴尬的神色,朝着對方微微颔首。
男人勾起唇角笑了笑:“一人認錯一次,也算扯平了。”
祝南亭怔了怔,想起偶遇的事情來,也笑了,神色跟氛圍才緩和下來。
男人把那架屏風推至一側,看着祝南亭的臉:“我叫梁修凜。”
他主動道,眼眸裏盛着疏淺的笑意。
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祝南亭神色驀地變了——
梁修凜是梁鐘的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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