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2章 “霸王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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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霸王別姬”

梁家的傳統,每年梁鐘生日宴,所有安排跟細節都是由梁修凜一手操辦。

哪怕前幾年他出國不在,也依然沿襲慣例。今年也不例外。

小到菜式、酒單、甜品種類……大到賓客名單,甚至每年的保留節目——昆曲,排演的很多細節他都要一一過問。

這天他難得提前下班,開車回家的時候一眼瞥見馥香樓,想起來祝南亭喜歡吃這家的定勝糕,于是便掉頭轉彎,把車在路邊停下,徑自走了進去。

他正在玻璃櫃臺前認真挑選,忽然接到秘書黛斯的電話。

“梁先生,今年梁董生日宴的昆曲節目單,您過目了嗎?”黛斯的語氣不似平常,似乎帶着一點急切。

“還沒。怎麽了?”

“……梁董前幾天親自指定了一首新的……”

“每年不都這樣。”

“他點名要祝先生唱。”

手裏的糕點禮盒差點脫手。

梁修凜一怔,立刻快速往家趕。

到洛洺的時候是下午3點多,太陽正好,祝南亭正坐在院子裏,抱着紅豆曬太陽。

見梁修凜走過來,手裏提着一個熟悉的盒子。

“梁先生怎麽知道我想吃這個?”祝南亭笑吟吟地放掉手中的小狐貍,迎了上來。“跟我進屋。”梁修凜一把攥緊祝南亭的手腕,拉着他進客廳、上樓、進入他的房間,随即“砰”地關上房門。

“我爸生日宴那天,你要去唱昆曲?”梁修凜問。

“是。”祝南亭點頭。

“為什麽不告訴我?”梁修凜語氣急促。

“前兩天定下來的,還沒來得及……再說,梁先生最近不是一直在忙項目deadline,這種小事我就沒打擾。”

梁修凜一頓,喉結滾動了下,有些艱難地開口:“你能不能不唱?”

“為什麽?你不是最喜歡聽我唱昆曲嗎?”祝南亭靜靜地說。

內心一聲嘆息。

梁修凜是并不知曉接下來他要做的一切的,但又怎麽會陰差陽錯,像是預料到了那樣想要阻攔呢。

“……這是私宴,你之前從來不會在這種場合唱戲……”

“但這是你父親的生日宴。”祝南亭看着他的眼睛:“這段時間你收留我、照顧我,我很感激。而眼下,你父親的生日宴又是梁家的一件大事,所以我……”祝南亭竭力壓抑着胸口快要噴薄而出的情緒,語氣平靜又篤定地說:“我想盡盡心。”

“可是……”

“沒關系的。你是覺得在私宴上唱戲,怕我覺得俗常,折了自尊嗎?梁先生不必這麽想,作為你的……朋友……梁家的事也是我的事,能在這麽重要的宴會上唱昆曲,我很開心,并不勉強。”

梁修凜沉默了。

這理由确實合理又充分,甚至是如此八面玲珑地站在自己角度考慮。但不知為何,他看着祝南亭的臉,心口居然開始發起慌來。

“難道梁先生不想聽我唱嗎?是我之前從來沒唱過的曲目呢。”祝南亭微微一笑,随即從他手中拿過盒子,拆開包裝精致的紙盒,拿出一枚定勝糕來,送入唇中。

“真好吃,那我可以都拿走嗎?”祝南亭抱着紙盒,眼神亮亮地看着對方。

“嗯。”

“那首昆曲是我自己改編的,很少有昆曲演員唱這個版本……”祝南亭看着梁修凜的臉,眼睛變得晶瑩起來,語氣認真又似帶着懇切:“所以那天,我希望你能好好聽,要用前所未有的認真來聽,可以嗎?”

“你能不能……”

“不能。”祝南亭拍了拍他的肩,又問了一遍:“所以你會好好聽嗎?”

“……”梁修凜不說話了。

祝南亭笑了笑,沖他晃了晃手裏的糕點,走出了他的卧室。

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祝南亭就直接走進浴室。

被暮色四合的太陽照着,他甚至覺得自己也不夠清明了似的,沉默地脫掉衣服,開始洗澡。

他沖了很久的澡,又在浴缸裏泡了很久,泡到皮膚發皺發紅,呈現出淡淡的清潔過度的粉色。最後水淋淋地站起來,擦乾身體,不着寸縷地站在房間的鏡子前。

他冷冷地望着鏡子裏的自己。

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凝視。客觀來講,這是一副挑不出任何毛病來的上佳的身體,整體纖細修長,卻由于常年練功而很有力量,平坦的胸膛跟小腹覆蓋着一層優美的薄肌,在腰部迅速收緊而變得很窄,再往下,卻隆起一左一右兩片飽滿的弧度,連接着一雙修長的腿。

色如皎月,鶴肩蛇腰。上好的皮囊,永遠是談判桌上絕佳的籌碼。無論是被歆享,或者獻祭,都能很好地物盡其用。

不過是一具粉骷髅罷了。

祝南亭有些自嘲地想,半張臉沉在陰影裏,半明半昧。

很快,太陽徹底西沉,沒入黑暗之中。

臨近農歷新年,麒凜各大珠寶産線都在為新春系列的産品推出而緊鑼密鼓地籌備。梁修凜分管設計與創意部,事務繁多,要确認打版、生産,還有投放至媒體的宣傳物料。

除了公司事務,還有一些需要逢迎的人情往來。梁修凜最不喜這些,但不得不做。他回麒凜工作不到半年,設計與創意部打理的有聲有色,也堵住了一些人的唇舌之争。

公司內部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湧動,黨派泾渭分明,高管大多在集團多年,是梁鐘的心腹,對他也只是表面和平。梁修凜“空降”之後,便開始有意募選一批青年派的得力下屬,組成心腹智囊,替他出謀劃策。

最近他帶團隊申報的“非遺點翠珠寶”項目還拿了歐洲紅點設計大獎,堪稱的珠寶屆“奧斯卡”,份量極重。

其中,他給祝南亭做的那頂頭面作為這個系列的主打産品進行申報,頗受組委會青睐。

當然,這是一件私人定制用品,沒有規模商業化,一般不會用于項目作品申報。申報還是祝南亭主動提的,笑說這也是梁修凜帶團隊的作品,可以全渠道任意宣傳使用,如果要開産品線一比一複刻,他也樂意為之站臺宣傳。

這是一件梁修凜迄今為止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獨一無二,無可複刻。梁修凜最後只是加進了提報名單,作為主要産品。

批量生産投放市場,他根本舍不得。

上周獎項出爐,拿了金獎。獎杯上挂了一條純金打制的細鏈,懸了一只捧花的維納斯徽章,是組委會的IP形象。

梁修凜将徽章取下,拿去重鑄了一只純金袖扣,白蘭花的形狀,用作花蕊的藍寶石,由他自己動手鑲嵌。袖扣早早制作完畢,放置在一只黑色天鵝絨的盒子裏,他早就想送出去,但一直沒找到機會。

兩人名義上只是朋友,況且——他身上終究背着聯姻的事宜,牽扯複雜,他想要完全處理乾淨後,再推進一步,并不想在這種尴尬時刻進一步挑明。

最近梁修凜除了核對生日宴的一切細節,其餘的精力一頭紮進工作中。他恨不得自己可以一夜之間在麒凜深深紮根立足,恨不得馬上就能獨當一面。到時候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再也不用受到任何掣肘與制約,他就能把自己想要的,牢牢握在掌心。

那日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烏雲卻遲遲不散。

瓊苑溫香滿園,人聲鼎沸。作為梁鐘的私人園林,麒凜的一些重要商務會晤與接待,一般都設在這裏。

亭臺樓閣,雅致非凡。

今日賓客格外多,不僅是麒凜集團董事長梁鐘的44歲生日,想要巴結的、道賀的原本就要踏破門檻。并且江南第一閨門旦祝南亭也會登臺表演曲目,為之慶壽。往年吃閉門羹的不少,今年瓊苑卻慷慨敞開,廣迎來賓。

這是祝南亭第一次出現在這種私人場合,曲目也一直未公布,請函上最後一個節目也标上了“特別演出”二字。

戲唱了三折。

绮樓的戲班排的《浣紗記》、《桃花扇》,最後一折《南柯夢》。曲調精致婉轉,靡靡之音在雕梁畫棟中久久盤旋。

其他的青年昆曲演員彩排的時候,還虛心來找祝南亭指導。《南柯夢》祝南亭最喜歡,此刻他在候場,站在猩紅色的幕布之後安靜聆聽。

水一樣的燈光灑下來,恍然間,他開始覺得今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場黃粱一夢。如果一覺夢醒,他不是在琴島,不在绮樓,而是回到浔裏的那個小漁村,和父母一起,沒有經歷當年那場船難,得以平淡但順遂地過完這一生。

不費那麽大功夫專門去學這辛苦的昆曲,不做什麽江南第一閨門旦,閑暇的時候也許會由于喜愛,哼唱兩句游園驚夢。

當然,也不會遇到梁修凜。

如果這就是他的宿命的話。

“長夢不多時,短夢無碑記,普天下孟南柯人似蟻……”

臺前的戲腔逐漸淡去了,燈光暗去了,布景變換過了,聽到主持人在報幕,念着他的名字。

霸王別姬。

是了,他今夜要唱的是“霸王別姬”的故事,他将這段脍炙人口的京劇,改編成了昆曲《別姬》,不似京劇唱腔洪亮,而是更加情切缱绻。祝南亭擡手撫了撫頭面——今天戴的是梁修凜制作的那一頂,只摸到滿頭冰涼華麗的珍珠,不再溫潤。

虞姬。

他聽到項王呼喚的聲音。

祝南亭頓了頓,掀開猩紅色的幕布,踩着滿地寒色的燈影,穿着一身素色的戲服,緩緩走上場,進入虞姬的南柯一夢。

燈光落在臉上,很亮,亮得可以清晰看到臺下的人群。

許多臉在眼前交織,欣賞的、亵玩的、沉醉的,最中間的目光是梁鐘的,他正坐在距離舞臺最近、最中間的位置,半眯起眼睛。

那雙帶着滄桑的眼眸中所含的欲念,勝過以往所有——這正是祝南亭等待了很久的時刻。

祝南亭彎了彎唇角,遵循大腦的指令,對他報以一笑,暗含風月。

但自己越唱,越有一種難以自控的感覺在胸口激烈噴薄。也許是戲文太激越了,令人肝腸寸斷。

他眨了眨眼睛,淚水不受控地流了下來,凝露一樣,沾在滿臉濃重的油彩上,最後滾落下去。

他在一片模糊的視線裏,看着臺下,想要在短暫的間隙裏找尋到另外一雙眼睛。

找到了。

梁修凜在斜靠後方的位置。穿一身黑,卻顯得眼眸很亮,依然是那樣灼熱、深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琵琶聲在流淌,鼓聲在響,一身黑的項王已經全盤皆輸,正在帳中沉默不語。

漢軍以掠地,四面楚歌聲。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已經沒有任何的退路。

虞姬拿出一把雪白的劍,想要為王,留下最後一舞。

雪白的水袖在臺上舞動,像是一條從遙遠墳墓裏飛出來的白绫,翩遷悠蕩,凄豔哀絕。

祝南亭聽到虞姬在自己身體裏的哭聲,顫抖着唱出“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就到此為止吧,今夜已經到了該告別的時刻。

閃着寒光的刀刃割向虞姬的喉嚨,美人渾身的素色戲服開始抖落,變成了紅色。

項王抱着屍體,放聲哀號。

在場觀衆無不動容,為着這樣一段堪稱振聾發聩的表演。臺下肅穆良久,随即掌聲雷動。

梁修凜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直覺——難以名狀,卻心如刀絞。

虞姬倒下去的時候,他分明看到了祝南亭的眼神——不舍的、悲恸的、決絕的,那告別的最後一眼,不偏不倚,正中他的眸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居然濕漉漉的。

明明臺上的是假虞姬,他怎麽,像個真霸王一樣,在此刻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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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長佩要求對一切非原創語句包括歌詞唱詞等一切古詩詞進行來源标注^^

“長夢不多時,短夢無碑記,普天下孟南柯人似蟻。”是昆曲《南柯夢》唱詞;

“漢軍以掠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作者虞姬,作品名《和項羽垓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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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純感情流,我寫的時候恣肆落淚鍵盤起火爽到心巴痛得哀嚎。我很愛這一章,把“別離”做進了戲文裏。不确定各位寶寶們喜不喜歡這種形式,但我已經呈現出來內心想要的“別離”,我很滿意,也希望各位寶寶們喜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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