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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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鐵器即将砸下來之前的瞬間,祝南亭忽然一個側身閃過,以極快的速度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把匕首,飛快地朝對方擲去,精準地紮進對方小腿。男人悶哼一聲,趔趄了下,撐着沒有倒地,鐵器高高舉起就要落下,祝南亭敏捷躲過,伸起一腳把對方踹倒在地,随即快速逃走。
他跑得極快,甚至耳邊都能聽到夜風獵獵的聲響,在廢棄的樓棟縫隙內傳來回聲。
論身手他是打不過這些人的,只是多年功底,勝在身形靈巧敏捷,側面應對倒能撐的住一會兒,但正面混戰,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防身的匕首剛才被自己扔了出去,他從角落找到一根生鏽的鐵棍,緊攥在手心,狠命朝前跑去。
耳邊傳來混戰的聲音,消音器下的槍口悶響、怒罵聲、金屬碰撞的聲音,令人心驚。祝南亭心內焦急萬分,不知道季青跟阿米狀況如何,他想折返回去,但又恐引來更多的人——畢竟自己藏身的位置已經洩露。
有更多的人追了過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在黑夜裏分外清晰。
前方一個拐角,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攥緊祝南亭的右臂。祝南亭一怔,條件反射地要用手中的鐵器揮向對方,看到一張滄桑卻有力的面孔。
懸了很久的心髒驀地落下來。
“這邊。”英叔拉着他,朝右側狂奔,幾乎是同時,身前跳出來十幾個黑衣男人來,都是英叔手下瑞千堂的弟兄,表面上是外貿碼頭的扛貨工,實則是一支經過嚴格訓練的打手。
“行了,交給他們。”沈群英帶着祝南亭在這一片廢棄的爛尾樓中穿梭,不多時便從內部逃脫,來到了一條僻靜的馬路上。
路邊一輛黑色奔馳停着,周圍站了五六個健壯的男人,見沈群英過來,立刻躬身肅立。
“上車吧。”英叔拉開車門,扶祝南亭上去,自己随即上了車,司機一踩油門,汽車呼嘯而去。
“不用擔心,派人過去增援了,搞得定。”英叔拍了拍祝南亭的肩膀,語氣篤定輕松,面色卻逐漸陰沉下來。
“不知道這幫人背後是誰……”他蹙眉沉思,額頭刻出兩道川字紋。
“是啊,會是誰呢。”祝南亭輕聲道。
他疲憊地靠着一側玻璃,看着窗外,高架上的路燈正在一盞盞被甩至身後。
大約一小時後,奔馳在城北郊區的一棟獨棟別墅前停下,駛入地下車庫,祝南亭跟英叔又坐直梯進入室內。
“我家暫時安全,前幾天附近一直有人盯梢,下午那些眼線撤下去了。”
“英叔,有煙嗎?”祝南亭微笑着開口。
“有,我給你拿。”英叔一怔,吩咐傭仆拿來一整套水煙器具,燒好後替祝南亭點煙。
水霧與煙霧徐徐上升,裹住他的臉。
“想殺我的人還不少。”祝南亭冷笑一聲,吐出一口煙霧,神情慵懶:“可惜,我命硬,沒那麽簡單。”
門鈴在這個時候突兀地響了,可視屏幕上顯示出季青的臉。
沈群英大手一揮,傭仆立刻開門。
季青進了屋,被汗濕透的衣服沾了血與灰塵,頭發有些淩亂,捂着右臂,有一道匕首割開的傷口,雖長,所幸不算太深。
“都解決了……用了麻醉彈。”季青簡短地說。
“查到什麽線索沒有?”沈群英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的醫藥箱,一邊替季青包紮傷口一邊慢條斯理地問。
季青沉默了一瞬,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鐵制的徽章一樣的東西,放在桌面上。
祝南亭擡眸看向那枚徽章,徽章上印着一只鷹隼叼着珍珠的圖案,他再熟悉不過。
這是梁家的家族徽章。
“果然是他。”祝南亭輕笑一聲,帶着自嘲。
這個猜測他不是沒有想過,其實并不意外的。
他從桌上抓起那支水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過了肺部與五髒六腑,又順着滿肚子的器官組織回返,嗆咳得他眼睛發酸,幾乎要落淚。
在計劃開始之初,他從未想過自己跟梁修凜會演變成這樣的結局。誰都沒錯,但兩條各自為營的平行線相交,便成為了陰差陽錯。
沈群英拿過那枚徽章盯了半晌,神情越來越嚴肅。
“看來梁修凜已經開始懷疑了。”他掌心摩挲着這枚徽章,看向祝南亭:“不能再等了,你要馬上走,越快越好……船後天淩晨啓航,到時候你換身衣服,混在船工的隊伍裏一起走。”
“嗯……”
“在那之前,你最好呆在這裏,哪兒都不要去。”
“不行的。”祝南亭搖搖頭,瞳孔凝望着虛空之中誰也看不見的某處:“有一個地方,我走之前,非去不可。”
他語氣篤定,眼神異常倔強。
沈群英看了他一會兒,終究是沒能說出阻止的話來,只是抽了口雪茄,長嘆口氣。
“早點休息吧。”他道,又叫來傭仆,帶祝南亭去客房。
一個不眠之夜,唯有一輪帶着毛邊的月亮,寂靜地鑲嵌在夜空。
洛洺山莊內,午夜12點,依舊燈火通明。
梁修凜坐在客廳的那面真皮沙發上,黑色真絲睡袍裹着一副強健的身體,掌心夾着雪茄,正一言不發地聽着手下的彙報。
派出去的私家偵探報備道,晚上11點多,陶致派出去一小幫人,在城北一處爛尾樓跟人展開火拼。
似乎是為了抓人。
不清楚目标是誰,亦不清楚緣由。他們趕到之時,那幫人倒地大半,幾乎都中了麻醉彈難以起身。
“盯着陶致,還有跟他來往密切的兩個副總,劉山跟張文亦。”梁修凜淡淡道,看着身側的黑衣男人,語氣篤定。
對方答應了個“是”,随即快速離開。
煙草燃着的味道在空氣中氤氲。梁修凜盯着指尖的那點胭紅色火星,一明一滅。
火焰的熾烈的紅色,像一個人的嘴唇。可那個人卻蹤影全無,令他這個麒凜集團掌權人,都有些束手無策。
今晚陶致的行動很反常。他知道這位前大秘是梁鐘的心腹,與梁鐘在任時,手下的多名“親信”關系密切。他上任以來,這群人在背地裏動作明顯,大有仗着資歷拉幫結派,搶占山頭的意願在裏面。
而陶致,對梁鐘又有情……今晚的這一次猝不及防的火拼,目标很明确,應該是沖着祝南亭去的。
可惜他的人過去在現場搜索好久,并沒有祝南亭的任何蛛絲馬跡。
情報還是發現得遲了,如果能早點趕到,便能印證他心中的猜測。
但梁修凜對此其實胸有成竹,“收網”的最佳時機即将來臨。
他起身回卧室,睡袍中央的腰帶散開了,低低的垂着,經過回廊的時候又被風吹起,發出輕微的、黑色絲綢摩擦的聲音。
很快,便來到了梁鐘的頭七當日。
原本是小範圍、不公開,如今卻專門設置靈堂,供衆人吊唁。現場事宜由麒凜集團現任總助黛斯一手操辦,一身黑衣,胸前佩戴白花,面容悲戚地向衆位賓客解釋,新任董事長梁修凜今日身體抱恙,無法現身。
七日前,下葬那日忽平地暴雨,梁修凜跪在墓前,聲淚俱下的照片早見諸報端。家中猝然生變,又臨時接下麒凜這麽大的産業,一時身體不支也在常理之中,所以前來吊唁的賓客,提起此事也多為哀惋嘆息,并無暗怪主家招待不周之意。
按照琴島傳統,頭七之日為靈魂返行日,親人游魂會回到人間,探望最後一眼。小門小戶會買點符水燒在墓前,而大戶顧忌影響,一般會低調祭祀。但梁家今日居然特意請了大風水師,在靈堂布了道場,備了糯米、符酒、松葉與紅布。
風水師身着道袍,舉着黃銅鈴铛與桃木劍踏靈而歌,歌喉如泣如訴,天公竟也動情,如下葬當日那樣,又卷下一場大雨來,靈堂頂部被雨水砸的叮當作響,不遠處梁鐘墓碑前的草色也被淋得正青。
“人未到而靈先至,孝感動天惹鬼哭”……參與吊唁的媒體當天便把報道發了出去,多是宣揚梁家孝心家風之語,用詞哀切感人。
天色漸晚,夕陽西沉。
梁修凜正坐在沙發前,浏覽着今日的新聞。
“通稿寫的還行,面可以鋪得更開點。”他神色如常,并無半點病容,戴着耳機打電話,一邊翻閱着手頭的訊息一邊對二秘安排着工作。
半個小時內,又有百餘條這個角度的追悼會的報道在網路上發酵,沖上社會熱搜第7位,連帶着麒凜的股價都有上漲。
梁修凜餘光掃到桌面放着的茶點,随意地撷了一塊,送入唇中。
下一秒蹙起了眉。
珍珠馬蹄糕。
只是家裏的甜品師多加了蜂蜜,所以入口的甜度更高三分——與之前祝南亭做的口味是不同的。
但糕點本身的味道依然久違。甜品師是新來的,大概忘了在梁家,這道傳統的下午茶點已經很久不被允許上桌。
梁修凜冷着臉起身,将餐盤裏的東西乾脆利落地全部倒入垃圾桶。擡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
耳機裏二秘篤定的聲音透過電波聲傳來,非常清晰。
“墓園周圍1公裏內的道路監控攝像頭,都處理乾淨了……”
“現在是6點05分,靈堂已經關閉。按照您的吩咐,老董事長墓園周圍的守衛也已經撤掉。”
……
“很好。”
一條一條的彙報悉數聽取完畢,梁修凜點着頭,掌心兀自把玩着一只木刻人偶像。剛才他起身的時候,順手從卧室深處的展櫃裏拿出來的。指腹在上面摩挲着,有一根木刺卻從旁逸出,紮進手指。
那天他砸了玻璃櫃,木偶人像卻毫發無損,後來又挨個撿起,放置在新的櫃子之中。
“哧”的一聲微弱聲響,指尖便冒了血珠。
他盯了那木偶一會兒——跟那個人一樣的彎月眉、含情目,卻帶着一種假面的呆滞,笑着的嘴角此刻像泛着嘲諷。
卧室內沒開燈,梁修凜兀自在黑暗裏坐了很久。腦海中似乎浮現出很多事,又輕飄飄地落下去。秀叔敲門想送晚飯來,也無法入內,只得放在門口。
胭脂米飯,什錦燴菜,外加一客天麻鴿子湯。
少爺最近忙于公司事務跟老爺的喪禮事宜,人肉眼可見的憔悴了好幾圈。老管家看不下去,特意吩咐廚房按照梁修凜的口味做了飯,結果又是放在門口冷掉。
過了很久,梁修凜才從卧室走出來,看了一眼放在門口的食物,還有管家那張蒼老卻充滿關心的神情,頓了片刻,然後說了句“放廚房吧,我回來再吃。”
黑色襯衫包裹住寬肩與勁挺的腰,一雙在西裝褲裏的長腿大步流星地朝電梯間走去。按了負一層,直奔地下車庫。
一輛低調的黑色賓利無聲地從洛洺駛出去,沿着一條人少的道路,朝着琴島北邊行駛。1小時後,停在了“鐘陵”墓園門口。
“鐘陵”是在琴島陵園最深處的一塊最大的獨立墓園。梁鐘在此沉睡,梁修凜的腳步,驚擾了這裏的寂靜。
夏夜濕熱,早晨還新鮮的貢果到了夜晚已經漚爛,散發着腐敗的氣息。
梁修凜帶着4個保镖,匿在林間深處。
“真的會來嗎?”等了兩個小時後,新來的保镖渾身是汗,皮膚上被蚊蟲咬得難耐,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話音剛落,小腿上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
“閉嘴。”高遠低喝道,語氣愠怒,又立刻按着那個年輕保镖,躬身給梁修凜道歉。
梁修凜擺了擺手,示意人退後,眼神依然死死盯着手中的平板屏幕。平板連接着墓園附近1公裏內的監控攝像頭,公用的已經被拆掉,在樹梢深處換上了高倍、高精度紅外攝像頭,宛若天羅地網般,凝視着周圍的一切。
他們等了很久,直到午夜。
墓園的氣溫逐漸降低,周圍靜的出奇,似乎可聞見鬼魅之聲,仔細分辨,才發現是不知名的螯蟲,在土壤深處鳴叫。
忽然,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渾身烏黑,披了一件連帽長外套,黑色兜帽蓋住腦袋,擋住大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領口開的有些大,露出一片雪白,從屏幕上隐約可以看到內裏一身缟素。
這人低着頭,快速沿着墓園外面的那條公路走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鐘陵”兩字面前,停下腳步,脫了外套扔在草叢深處藏好,微微擡起臉。
一張異常美麗的臉出現在屏幕裏,彎月眉、含情目,嫣紅的嘴唇微張,卻神色哀戚。
“來了。”梁修凜勾起唇角,指節在屏幕上輕輕扣了扣,随即跟保镖朝林間深處走去,隐匿在暗處。
過了一會兒,寂靜的墓園果然響起了腳步聲,一個渾身雪白的人影朝着墓碑的方向走來,半晌後來至跟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火焰與青煙卷着某種類似香灰的東西升起。
忽然,祝南亭聞到了一陣濃郁的白蘭花香膏的氣味,很熟悉。
恍然間,他以為自己的嗅覺出了幻覺。
直到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按住他的肩膀……
那個野獸般的在墓園的一夜,祝南亭再也不想回憶。後來他被梁修凜抓了回去,囚禁在洛洺的地下室。
說是地下室,其實更像是一座編織精美的黃金籠。
在這個巨大的、不見天日的囚籠中,梁修凜一次次的淩虐他,每一次都在他身體上、身體內極深地注入痕液,怎麽洗濯都無法徹底乾淨,五髒六腑就這樣把他的東西吞噬、直至完全吸收。
仿佛兩人親密無間,仿佛兩人纏綿相依。
真是可笑的假象。
他們兩人之間,明明除了恨意,別無其他。
在這個囚籠中,祝南亭一秒也不想停留。他拼了命的想要逃跑,終于在假意逢迎了許久後,尋得機會,跑到碼頭,喬裝混入貨船。
可他進入艙內的那一瞬間,就看到了梁修凜的聲音。
他跑不掉了。
算上醫院那次,這是他的第二次逃跑,又以失敗而告終。
自始至終,他都無法擺脫梁修凜的掌控。
甚至這次,貨船之上,除了梁修凜,還有另外一批不知名的槍聲。
他們逃至船艙盡頭的倉庫內,剛關上門,祝南亭便聽見了扣動扳機的聲音。
他一怔,立刻轉身,梁修凜手中黑黝黝的槍口正對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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