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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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死死堵在眼眶裏,非常倔強地沒有落下。
祝南亭第一次覺得累了。
原來人活着居然可以這麽累。
身心俱疲,說完這些話仿佛都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心髒像是跟着靈魂一起,飄飄蕩蕩,變成了天地間的一只孤寂的沙鷗,不知去往何處。
“你滾吧。”
良久的沉默之後,梁修凜松開手。
他發現自己的掌心在顫,不聽使喚。一種巨大的心慌襲入腦海——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祝南亭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
掩蓋在那些憤怒、不甘的掙紮之下的本質,變成了一種麻木。對自己生命的麻木與漠然,好像死亡對祝南亭來說,真的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他是那樣消瘦,好像下一秒,就要變成一只枯萎的蝴蝶,顫巍巍地從窗臺飛走,跌落下去,死在花壇裏。
梁修凜想,自己處心積慮地要把祝南亭牢牢囚禁在身邊,目的究竟為了什麽?是報複祝南亭對自己的欺騙?是洩憤?是想要調查梁鐘真正的死因……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發現祝南亭真的存了想死的心的時候,直接碎了一地。
他這才看清了自己的內心——其實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不願承認。
他只是想要完完整整地得到祝南亭的一顆心而已,無論是采用攫取還是掠奪的方式。他只想親手捧起那顆溫熱的心髒,想感受那顆心髒為了自己牽腸挂肚的跳動。
是這樣樸素的願望,但是實現起來為什麽這麽難。
他奮力豪奪,又争又搶,最終居然會是這樣的走向——祝南亭不想活了,寧願死,也不願施舍出哪怕一丁點的愛來回饋給自己。
心髒像被一只手死死揪住,然後,一陣很悲涼的感覺彌漫了上來。
梁修凜閉上眼,攥緊的掌心指節青筋暴露,傷處覆蓋的那些血管開始暴張,紅色液體很快泅染了那塊紗布,透出血痕來。
回廊外,女士香水的氣息仍然沒有散去,只是那過于甜的味道,氤氲在洛洺山莊這樣一座幽深的住宅,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秀叔一直等在一邊,見祝南亭從卧室內出來,立刻走上前。
梁修凜提前吩咐過,祝南亭在洛洺不住客房,住他的卧房,若他不情願,再安排住回之前的房間。
洛洺很大,但卻只有這兩個地方最隐秘且閑人免進,安全系數最高。
“您之前住的房間已經打掃出來了……地下二層那個,比較安靜,平常也無人打擾。”秀叔張了張唇,又補充了句:“是少爺的安排。”
“好”祝南亭語氣很低,臉色蒼白,身體還在不由自主地顫抖,病态一樣地難以自控:“麻煩帶我過去吧,我有點累,想休息了。”
“需要請醫生過來嗎……沈醫生應該還沒有走遠。”秀叔伸手扶住了他,抓住了一段冰涼的手臂。
明明是夏天,人的體溫怎麽會低成這樣。
這位鬓發斑白、盡職盡責的老管家,一直試圖勸說祝南亭接受看醫生的建議,但祝南亭拒絕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現在自己是不知道能否活過明天的境地,之前還會誠惶誠恐、終日不安,想要逃走、想要得到自由、想要忘掉一切從頭開始過平淡的生活。如今,他除了疲憊,情緒上所有的感知像是被一夜之間抽空了,變成了一架行屍走肉。
閻王三更要他死,可以;五更讓他亡,可以。上天悲憫,多留他活一段時間,也可以。
他非常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結局,如果這就是屬于他的結局的話。
祝南亭第二次回到了那間不見天日的囚籠,位于洛洺山莊的地下二層,華麗、冰冷,冷氣開的很足,在炎夏散發着肅殺的氣息。
房間的陳設沒有任何變化,天花板上是塗了金粉的藻井,顏色燦爛得令人炫目。那幾件從蓮灣搬過來的陳設也在,梳妝臺與桌面纖塵不染。
那頂珍珠點翠頭面依然在那裏,梁修凜之前為他親手做的,手指一碰,墜着銀線的珍珠顫巍巍的,摸在手裏很涼。
角落裏傳來一聲小動物怯生生的低鳴,祝南亭一看,發現是一只精巧的籠子,紅葉在裏面奮力地扒拉籠子,想要出來。
“紅豆現在是我在養了,但最近家裏的事比較多。”管家臉上帶着歉意,想到梁修凜的叮囑,頓了頓,然後說:“祝先生能幫忙照顧一段時間嗎?”
“好。”祝南亭露出一絲很淡的笑容,打開籠門,把那只小獸抱進懷裏。小狐貍伸出熱騰騰的舌頭,親昵地舔着他的掌心。
動物比人單純,你擁抱它,它就會還以熱烈的舔舐。
紅豆的皮毛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秋楓樹的顏色,很軟、帶着有點熱的體溫,稍稍将祝南亭拉回了現實——
他被這只小獸所需要,所以這段時間他要照管它、陪伴它、愛撫它,作為生命中的一項附加“任務”。
內心有了一點落地的實感,總好過心無根系,枯木般無事可做。
“狐貍送過去了?”卧室內,梁修凜邊翻看着平板上的工作郵件,邊跟管家說話。
“送去了,按照吩咐,用我的名義拜托祝先生幫忙。”
“他可有不情願?”
“沒有。祝先生喜歡紅豆,還抱在懷裏逗弄了一會兒,才去休息的。”
“很好。”梁修凜目光沒從屏幕上移開,語氣很淡地吩咐:“跟以前一樣,監控打開,不準他出去,也不準跟任何人有聯系……再撥兩個細心的人過來照顧。”
“好的。”
“挑一個懂藥理的廚師來,一天三頓送藥膳過去,你盯着他吃,一頓都不許落。”
“好的。”
梁修凜回完最後一封郵件,把平板放在一邊,打開監控,盯着鏡頭裏的身影。
一種無力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該怎麽辦。”
他長嘆一聲,喃喃地重複着,很少見地顯露出一種迷茫與不知所措。
“我該怎麽辦……”
眼前始終浮現出剛才他掐着祝南亭的脖子,自以為是的放狠話的時候,對方那張蒼白淡漠的表情。
“恕我直言……”管家頓了頓,搜腸刮肚着合适的言語,小心翼翼地開口:“您跟施小姐既然已經訂婚,那還把祝先生留在身邊,會不會不合适?不如……”
“不行。”梁修凜斷然拒絕。眼神黯淡下去,壓掉了剩下半句沒說出口的話——
祝南亭又能去哪?決不能離開他的視線半步,否則可能會陷入危險。
他逃跑的那一次,在貨船上就遭遇了一場沖他而來的截殺。梁修凜簡直不敢想象,那次要不是自己始終派人盯着,又跟過去,祝南亭會不會已經……
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梁鐘原來的那幫手下,對自己尚且虎視眈眈,更何況是對祝南亭,陶致又恨他入骨,且又一直懷疑梁鐘的死因,抓到祝南亭勢必不會放過。甚至有過兩次,下死手的行為。
他知道祝南亭恨自己把他囚禁起來,一直想要逃脫,想要獲得自由。但眼下,他寧願他恨自己入骨,也不願他再涉任何險境。
他要恨,就恨吧。
梁修凜閉上眼。
“秀叔……麻煩您多上點心……一定照顧好他。”良久的沉默之後,梁修凜緩慢開口。
老管家一連聲應允下來。
從那天之後,梁修凜再也沒去過地下室,亦不跟祝南亭有任何照面。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此刻才像是真的遠隔十萬八千裏。
沈灼跟他說,祝南亭很可能有了某種心理症狀,最好是及時介入心理乾預。優秀的心理醫生多的是,可祝南亭打定主意,不看醫生不吃藥,對沈灼包括其他醫生上門,表達了相當激烈的反抗。每日唯一的消遣娛樂是跟紅豆玩,還能從臉上找回點笑意。梁修凜不敢步步緊逼,也知道祝南亭性格剛烈決絕,于是只好暫緩對他的心理乾預治療。現在至少一日三餐,尚能正常進食,秀叔每頓飯都站在旁邊看着他吃完,記錄下情況,日日跟他彙報。
一天三頓的藥膳養着,吊着那一口氣,才勉強可以彌補身體的虧空,不至于頹然倒下。
梁修凜這次也是真的下定決心,只遠遠保護,避而不見。
他手臂受傷這段時間,麒凜內部又出現某種蠢蠢欲動态勢,情況複雜,于是未等傷口痊愈,梁修凜便回公司上班。
讓黛斯梳理了一份詳細報告,當面向他彙報。
之前常年合作的幾家玉礦,還有兩個月合約到期,忽然臨門一腳反水,不再續約;還有幾家海水珠養殖基地,多年來一直穩定向麒凜供貨,負責人一改常态,提出苛刻的續約條件,宣稱高貨珍珠向來緊缺,市面上也不止麒凜一家源頭求購,要多提2個點供貨價,再減少20%的高珠交付數量,用于在市面上自由競價流通。換言之,麒凜在珍珠原材料的壟斷地位,如今有隐隐動搖之勢。
“随他們去。”梁修凜倒神色如常,大筆一揮,直接簽批。
“可是……”黛斯欲言又止。
原材料的緊缺,會導致後續新産品設計與生産陷入困頓。麒凜家大業大,和田玉與珍珠,是他們占比不小的基材。如果連這兩類的供應都有了波動,那恐怕……
“渾水摸魚,正好趁機捉鬼。”梁修凜語氣平淡,對此似乎并不意外:“之前公司過份依賴這兩樣珠寶基材,其實不是好事。總可能一輩子吃老本,後手也該提早準備。”
“翡翠跟珊瑚系列的概念設計早已完成,可以代替這珍珠跟玉器系列啓動生産。再通知市場部,Q3營銷方案需要修改,投放預算最多可以再加30%”梁修凜說。
作為一名珠寶設計師,他雖然比不上那些國際大師,但優點在于對各類寶石的價值與嗅覺格外靈敏。駐外那幾年,南非、斯裏蘭卡……歐洲與南美大陸多個國家跑了個遍,把世界頂尖級的原材料供應商牢牢攥在自己手裏,大部分甚至是未跟麒凜合作的。
麒凜保守,幾十年來深耕“珍珠”這條賽道,近幾年逐漸也有些力不從心。
梁修凜上任之後,便着力推進創新舉措。芽島項目已經成功拿下,粉珊瑚正在進行有序開采,珊瑚系列新品設計也在有條不紊的開展;翡翠前幾年較為溫門的時候他便親自去談下來的高品供貨渠道,攥在手裏。近幾年翡翠在名流圈層被炒的火熱,尤其受女明星與各類富太名媛的喜愛,新系列的概念設計亦早已完成,原定今秋上市,如今正好可以填補當下困頓。
天下的寶石金屬千千萬,離了玉與珍珠,還有數不清的種類,金、翡翠、珊瑚……沒有什麽是不可替代的。
生意如此,而人卻未必。梁修凜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枚珍珠袖扣,10mm南洋金珠,與他身上的綢質襯衣相得益彰,黑與金碰撞出低調的美感。
過去這麽久,梁修凜發現,自己最喜歡的依然是珍珠,這種以苦難與悲傷作為養分的隐忍寶石。
他卻弄丢了自己的寶石,将之囚于暗無天日的地下,仿佛擲如深海。龐大的洛洺山莊,這座古老的宅院,亦成了祝南亭的海底監獄。
管家每天會向他詳細地報備祝南亭的情況,密密麻麻、事無巨細的日報:一天睡幾個小時、三餐吃了什麽、送去的飯菜還合胃口嗎、笑過嗎、養小狐貍廢人心神嗎需不需要抱走……
“祝先生只有陪紅豆玩的時候,還算比較高興……”管家說。
于是那只有點淘的小狐貍還是留在了那裏。
梁修凜又在購物軟件上下單了不少寵物用品:各式各樣的寵物窩、五花八門的小衣服小鞋子還有寵物玩具、沐浴露、毛發柔順劑、雞肉味的寵物糧……整整裝了一車,讓司機送過去。
“今天晚餐的金線蓮炖赤貝,祝先生誇了一句。”
“明天繼續送,他吃膩了再換。”
……
“祝先生今天唱了一會兒昆曲,16分鐘,但是嗓子乾澀,就停了。”
“拿潤喉糖過去,下午的甜品改成川貝熬雪梨。”
……
“祝先生今天問我能不能送一只琵琶來,說他很久沒彈了……”
“去滿瑞興買一只,挑最好的大葉紫檀木。”
……
“祝先生今天練了兩個小時的毛筆字,臨的是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毛筆換成紫毫的,再把家裏那套汪節庵集錦墨送過去,前年我從佳士得拍回來的。”
……
他肯好好活着,肯留戀哪怕一丁點人間煙火就好,只要不是……梁修凜神色黯淡下去。
又過了幾天,管家再次前來報備,說祝南亭托他去保利拍賣行買翡翠。
“祝先生想訂一對翡翠鴛鴦胸針,直接告訴了我卡密。”
“……他讓你做什麽,一律照辦。另外,再在他的戶頭上再開一張卡,他花多少,就存多少進去,從我的卡裏劃撥。”
梁修凜對管家如是吩咐。
聽到這個消息後,內心稍微松了口氣。
人在內心苦悶久了之後,是會有購物欲的,如今祝南亭終于有了這些俗常的愛好打發時間。
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的情緒好些了?還會想着去死嗎?
翡翠胸針三天後送到。
祝南亭坐在雕花的窗前,借着燈光仔細撫摸着翡翠雕就的鴛鴦。
極品玻璃種,成色清透逼人,是一件上乘的好禮物。
他擡眸看着日歷,距離梁修凜的訂婚宴還有1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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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碎碎念:
這本書是我第一次嘗試狗血文,對我來說難度不小,連載過程中也發現有許多瑕疵,原本我想呈現得更好,但奈何實力就到這裏,先跟大家說聲抱歉。
評論彈幕整體并不多(相對我其他作品),也許是我這的寫作方法讓讀者朋友們沒什麽互動欲。但有一些那些可愛的每章留評的朋友,還有那些一直默默追讀訂閱支持我的朋友們,真的很感謝你們的喜歡和支持,才讓我的自信心沒有全線崩塌。
小胭紅連載至今走榜的數據并不好,但它是我全文存稿後才敢開文,所以哪怕在連載過程中我的心态遭受了巨大的波動跟挫敗,也并沒有影響它最終呈現的模樣。
完結會有美好初遇版if線番外奉上。我會陪伴大家一起見證這個故事的end。愛你們,比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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