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放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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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南亭沒回答。
空氣靜默了,梁修凜聽到自己心髒下墜的聲音。
他靠得更近,鼻尖幾乎要貼着祝南亭的鼻尖,瞪着一雙不願置信的眼睛,退而求其次地反問,又像是自我回答的找補,仿佛要把祝南亭的指節捏碎,化入自己的骨血那般:“那我換個問法,你有沒有對我動過心?哪怕只有一點就可以……應該有吧,肯定有的,對不對?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你現在就去收拾東西,我們等下就走,回琴島……我們把過去的事情都忘了,從頭開始,好不好?我們從頭開始,就像……”
梁修凜眸色通紅,語氣帶着種近似神經質的急促,語速變得很快,又着急,拽着還穿着睡衣的祝南亭,就朝行李箱前走去。
祝南亭雙眼微紅,竭力控制着才讓眼眶中的淚水沒有落下來,心頭發酸,堵得厲害,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狠了狠心,一把掙脫開梁修凜的手:“可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一種巨大的悲哀的感覺席卷了他,潮水漫灌似的。
祝南亭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随即一片空白。他發現,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反而是哭不出來的,眼淚倒回,在瞳孔中逐漸乾涸。
梁修凜沉默了。
兩片有些乾燥的嘴唇微張,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是卻再也難發一言。
那雙悲傷的眼睛,刀刃一樣淩遲着祝南亭的心髒。祝南亭不忍跟他對視,悄悄地側目,望着窗邊那面蒼白的牆壁。
他背對着梁修凜,長嘆了一口氣,苦笑着說:“你知道嗎?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想,我要是真的喜歡你,或者……我要是能夠撒謊說愛你,那該有多好。”
梁修凜愣住了,明明是在房間內,整個人卻如堕冰窖。
眼前的那個背影,終于緩慢地轉了過來,帶着溫和的笑容,看着他。
那個笑容他很熟悉——是他第一次在傀街跟祝南亭偶遇的時候,道別的那時,祝南亭臉上的神情。
“再見。”
那時候祝南亭也是像現在這樣,對自己溫和一笑,然後踏步走入夕陽的紅晖,留給自己一個逐漸消失的背影。
梁修凜心頭猛地升起一種感覺。
“可我不能再騙你了,梁修凜。”祝南亭彎了彎唇,走近了,一雙漂亮的眼睛望着他,那樣深邃、含着水光,像是清泉中落入一片楓葉,帶着一絲悲憫的波動:“你很好,對我也很好……但我對你,不是那種喜歡,也沒辦法回應你想要的感情,對不起……”
“可是……”梁修凜艱難地翕動着嘴唇,眼神充滿了悲傷、甚至在某種祈求,好像在說,能愛我嗎?只要一點點就好,連施舍毫厘都做不到嗎?
“你應該找一個你很愛,對方也很愛你的人,一個很好的人,而不是我這樣陷入泥沼、被仇恨蒙住雙眼的肮髒的人。我怕會弄髒你,這樣我只會更愧疚。你……”祝南亭喉結滾了滾,垂下的手掌握緊了,佯做平靜地看着梁修凜的眼睛:“你愛錯人了,換一個好人喜歡,好嗎?”
“不……不……”梁修凜一步上前,“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顫抖的尾音帶着模糊的哭腔,他越靠越近,就要吻上來。
祝南亭後退了。
他第一次在梁修凜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惶恐、不安、眼神游離,像一只害怕被丢棄的狼犬。
此刻被雨打濕,舔舐着傷口。
祝南亭的心髒被揪緊了,狠命地在胸腔中絞動。他差點都要繳械投降,抱住眼前自己深愛着的人的腦袋,溫柔地擁他在懷裏,告訴他,我是騙你的,我愛你啊,我們在一起,我跟你走。
可他很清楚的知道不能。
他不能這麽自私,自己必須要快刀斬亂麻才可以,不然,停留的越久,他怕自己也會舍不得,拉着梁修凜一起,墜入愛欲的深淵。
一段好的感情,應該是健康的、陽光的,兩個人在一起可以得到滋養。可是他如今遍體鱗傷,滋養自己都尚為艱難,又能給梁修凜什麽?勉強陪伴在他身邊,也不過是一具粉骷髅而已,身體猶在,靈魂乾涸。
這樣的他會不自覺變成寄生在梁修凜身上的吸血鬼,吸食他的情緒、精氣……吸食他的全部才能用來滋養自己。
祝南亭清楚的知道,在這段感情中,梁修凜當然願意這樣“供養”自己,可他不願。不願讓兩人的關系,最終走向一種畸形的共生。
好的愛情是世間頂奢,應該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
“你不是愛我嗎?”祝南亭看着對方的眼睛,輕輕地說。
“愛……我愛……”梁修凜有些失神的回答,眸色通紅。
祝南亭從未見過對方如此狼狽的模樣,心頭一酸。
“那再為我做一件事好不好?如果你真的愛我的話……”他低着嗓子說。
“什麽?”
“放我自由吧。我想離開這裏,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祝南亭輕笑一聲,歪着腦袋看着梁修凜,像是要求證那樣,又重複了一遍:“你不是說很愛我嗎?”
梁修凜張了張唇,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想還他自由,卻又滿心不舍——他曾經考慮過要放祝南亭走,那會他看着祝南亭待在自己身邊,連生的意志都很淡薄,他慌了、怕了,想着哪怕是放走這只殘缺的蝴蝶,也希望他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可如今情況不一樣,他是麒凜的掌權人,在琴島幾乎能做到呼風喚雨,他願意愛誰,選擇誰成為伴侶,旁人都無權也不敢置喙。他可以跟祝南亭重新開始,給對方最好的生活,還有一顆完完整整屬于愛人的心。
可就算這樣,他已經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祝南亭卻依然不願意接受。
他又能再給予什麽?
“你寧願去一個陌生的、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過普通人的日子,也不想留在我身邊?”梁修凜顫抖着嗓音,又問了一次。
最後的确認。
“是。”
祝南亭點頭,語氣裏帶着懇求,就像他想要從對方那裏懇求來一星半點的愛一樣,懇求着自己:“放我走吧,可以嗎?”
一片良久的沉默。
“哭什麽呢?”祝南亭眉眼彎彎,還是帶着那樣淡然的笑,走近了,用冰涼的手背拭去梁修凜臉上的兩行淚:“這麽久不回答,那就是默認了……謝謝你,願意放我走。”
他竭力壓抑着嗓音的顫抖,最後一次擡眸,深深地看着梁修凜的臉。
他要把這張臉牢牢記住,烙印在腦海。
手上擦淚的動作很慢,很慢,慢得不想停止,但終于,還是到了要結束的時刻。
“最後……可不可以……讓我再抱一下。”梁修凜攥緊了他的手臂,擡起濕黑的眼睛,語氣很輕地詢問:“給抱嗎?”
“可以。條件是以後你不準再為我這樣的人,再流一滴淚。”祝南亭勾了勾唇,語氣顯出幾分雲淡風輕的玩笑:“能做到嗎?”
“……”
梁修凜沒說話。
下一秒,便聽見一聲長嘆,一個溫熱的懷抱擁住了自己。
梁修凜緊緊地抱住了他,溫熱的液體順着那一截白皙的脖頸流出去。
“再見。”
祝南亭扔下一句簡短的話,裹上風衣,拉開房間門便往外趕。酒店在路邊,有幾輛出租車停在那裏。
他頭也不回地上了其中的一輛。
“先生,您去哪?”
祝南亭随便說了個市區的地名,距離這裏大概有三十公裏路程。汽車很快開走了,後輪揚起一陣沾泥的水。
他給季青打電話,告知了自己的地點。随即放下手機,回眸,遠遠地看了一眼。
那個模糊的黑色身影依然站在那裏。
沒有撐傘,沒有移動,像是一尊雕塑。
祝南亭眼睛一酸,別過了目光。
終于結束了。
他人生前三分之一的時光,在颠沛流離與跌宕起伏之中,畫上了句點。
終究還是留下虧欠,他欠梁修凜的,如果還有來生,那就讓他托生成為替梁修凜看家護院的一條狗吧,他會對他永遠忠誠,奉獻一生。
此生他能為他做的,便只有深深的祈禱與祝福。希望這個人從此可以平安無虞,幸福一生。
應該會過得很好的吧。畢竟……他前三十年的磨難,某種意義上都是自己帶來的。
祝南亭苦笑一聲,疲憊地閉上眼,很快進入了混沌的夢境。
雨一直在下。
一輛灰色奔馳朝酒店開過來,停在門口。高遠推開門跳下車,手裏舉着一把黑傘,滿臉焦急地朝梁修凜趕去。
“梁先生!”他撐着傘過來,梁修凜整個身體被淋透了,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遠方。
但那條筆直的通往遠方的道路,什麽都沒有。
高遠馬上猜到了,又不敢多問,想了半天,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那……需要派人跟着祝先生嗎?”
“跟。”梁修凜簡短地說,語氣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恢複了平常的冷靜,又補充了句:“但不要被他發現。”
“是。”
“去辦退房,然後回琴島,通知黛絲,晚上7點的商務晚宴我正常參加。”梁修凜上了車,語氣有條不紊地安排着工作。
此時他恨不得工作再多一點,最好鋪天蓋地的壓過來,讓他整個人可以投身其中,麻痹掉渾身的痛覺,才能從中短暫抽身。
他剛拔除了一幫羽翼,眼下麒凜的事務确實繁多,需要逐一梳理。逃脫的張橋依然未找到,據說跑到了海外,跟當地的黑幫組織有所勾連。
一條漏網之魚居然比梁修凜想的還要費事。他跟警署合作,也加派了人手開展追捕。
除此之外,亦要考慮對外披露自己跟施采言“假訂婚”的時機。
如今施棟贏下大選,又拿了幾個跟麒凜合作的項目,他也藉由對方勢力在“奪權”中站穩腳跟。施家見塵埃落定,對施采言也放寬了管教與約束——反正已經成功聯姻,為家族助力,完成了作為“女兒”的最大助力。在梁修凜的幫助下,施采言成功“逃”出施公館,跑去歐洲環游,繼續做她的旅游博主去了。
坐上飛機的那一刻,她在想,自己長到25歲,終于得以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陪梁修凜演完這一場戲,親哥照樣可以贏下大選,無需她這個“未婚妻”的身份,施家照樣能與梁家結成緊密的聯盟。至于她,早已經是社交平臺的大勢時尚icon,早幾年便看中一家獨立的珠寶設計品牌,想要全資買下,自己做寶石模特。但她資金不夠,每個月信托金+自己接廣告攢下來的錢,不過是杯水車薪。
是梁修凜主動找到她,出錢、出人,替她完成心願——而只需要她配合自己完成一系列的動作。
施采言剛開始以為他是單純的不想聯姻,後來訂婚宴前,在她在洛洺看到祝南亭之後,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這座幽深、豪華的建築內隐藏着的,又是一樁糾纏不清的情事。
她跟梁修凜從小便認識,第一次從他的眼神裏看到如此認真的表情。
落地羅馬之後,她給梁修凜發了條消息,先是道謝,又祝他跟祝南亭能夠順利。
聽說那個美麗戲子已經走了。但她總感覺兩個人之間羁絆很深,也許這個绮麗詭谲的愛情故事,還未曾結束。
沒幾天,麒凜便發了一條重磅消息,掌權人梁修凜宣布取消與施家千金的婚約,兩人和平分手。
傳聞前任司長施以榮在博彩桌上喝醉了酒,對梁修凜一頓痛罵怒斥,後又被大兒子親自接走,對狗仔拱手告歉。
隔日這位“大舅哥”還是一如既往,跟梁修凜在約球,高爾夫場觀打的興致盎然。
輿論不過是民衆茶餘飯後的談資,又很快平息,轉移到另一個興趣點上,祝南亭的蓮灣別墅公開挂牌出售,但無人競拍,最後被梁家買下,聽說保留了所有傭人。
這個色藝雙絕的戲子,似乎從一年多以前出現在琴島的時候,便周旋于兩父子的情感旋渦之間。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到底如何,如今已經無人知曉。
就連梁修凜也猜不透。
每晚下班回家之後,便會抱着他的寵物小狐貍,坐在客廳的沙發之上,點開遙控器,緩緩升起家中的投影幕布。
很多照片、視頻……每個鏡頭下,各種各樣的祝南亭,離開自己的祝南亭如今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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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你真的舍得放手嗎?(超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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