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燭火映汴京

關燈
燭火映汴京

時進入秋,汴梁城。

一個身影,一襲青衣,一副鬥笠,一把用舊布包裹的唐刀。輾轉于兵部官署高牆下,徘徊在禁軍各營轅門外,捕捉着每一絲關于“肖石”的消息。

然而,偌大的汴京城尋一人何其難。

數日徒勞,譚玟沿着禦街漫無目的地走,心頭那點微光,在汴京的秋寒裏漸漸黯淡。行至州橋附近,擡眼瞥見一家氣派的“周記錢莊”,他腳步微頓,想起一人。

幾經打聽,終是在一處僻靜茶舍的雅間裏,見到了劉煌。

待茶博士退下後,劉煌笑道,“哥哥再晚些日子來,恐怕見不到兄弟了。”

譚玟執杯的手一滞,聲音沉了下去,“可是要‘出遠門’,去運那……染了墨的鐵錠?”

“別!”劉煌倏地起身,想捂譚玟的嘴,卻被對方冷徹的目光逼退,頹然坐回凳上。

“……哥哥莫怪。”他聲音發乾,不再掩飾,“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也是……為了在這汴梁城活下去。這城裏,面上光鮮,底下乾着走私違禁的龌龊事,多了去了!多少體面人,背後都有……大人物遮着。周家,也就是這兩年才搭上這趟車。我想着,再攢些,讨房媳婦,置點産業,就徹底洗手上岸……”

他越說越快,像是要把所有惶恐倒出來,“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事,我是真不想乾了!你信我,最多兩年,我必定脫身!到時候,我乾乾淨淨喊你一聲‘哥哥’,只盼你別嫌棄。”

譚玟看着他眼中驚惶與無奈,胸中提起的那口氣,終是化作一聲嘆息。“那周家背後,究竟是哪路‘大人物’?”

劉煌連連擺手,壓低了嗓門,“不知道,真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哥哥,你信我,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禍。我這種人,只配跑腿,不配知道誰在掌舵。”

譚玟知他言有未盡,但逼問無益。他沉默片刻,轉而問起肖石。

“他去了秦州,清剿吐蕃殘部,與你那橋山不遠。”

秦州!

譚玟握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緊。

竟是這樣近!咫尺之遙!

可他陷在寨中恩怨裏抽身不得,輾轉來到這千裏之外的汴京……原來竟是與他就此錯過,背道而馳。

只覺胸口發悶。

劉煌未察覺他的異樣,兀自說着,“你若還要去尋他,這可就遠了,東西數千裏,夠你跑的。不如在東京多留幾日,讓兄弟略盡地主之誼。過些日子,我正好要往西去,我們可同路……”

譚玟倏地瞪了他一眼。

劉煌猛地反應過來,連忙拍拍嘴,“得,這等腌臜事,怎敢拉哥哥下水!若還有什麽用得上兄弟的,盡管開口,赴湯蹈火……”

譚玟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葉,久久不語。他下意識探手入懷,指尖觸到一物。

一個沉寂許久的念頭,再次浮起。

“劉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磬,“你久在汴京,三教九流相識甚廣。可知道,皇城司的官吏眷屬,多居于城中何處?”

劉煌聞言,臉色微變,将聲音壓低,“哥哥,你問這個作甚?那皇城司……明面上是天子親衛,可誰不知道,那是朝廷最大的耳目,專司偵緝、刺探,手眼通天。裏頭的人,住處行蹤都隐秘得很。”

譚玟隔着衣服,慢慢摩挲着懷中那絹星鬥圖,“當年譚家大火前,在我府中做客的張朔将軍,便是皇城司公事。我想尋訪他的後人,問些舊事。”

劉煌倒吸一口涼氣,眼神複雜,“你家當年的事……水太深。我只隐約聽說,內城西南,甜水巷左近那片宅子,似乎與皇城司有些關聯,不少低階察子(探子)的家小住在那一帶。至于那張将軍的後人……你得萬分小心。”

譚玟點了點頭,将杯中茶一飲而盡,起身。

“多謝。茶錢我已付過。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哥哥!”劉煌急急起身,“你……真要去?那地方……”

譚玟已走到門邊,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有些事,總得弄明白。保重。”

說罷,推門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譚玟在甜水巷附近打聽了一整日,直至暮色四合,方被一個看似熱心的老丈,引向窄巷深處一處僻靜的民居小院。

“那家娘子姓張,寡居好些年了,聽說家裏以前有個了不得的軍爺……”

院門開處,是個荊釵布裙、面色灰黃的婦人,聽譚玟問及“張朔将軍”,眼圈立時紅了。

“那是我兄長……”她側身讓譚玟進屋,聲音哽咽,“說是幾年前在山東公乾,人便沒了,連屍首都沒能囫囵回來,只帶回幾件舊衣,立了衣冠冢。上頭只道是急病……可好好的人,怎會說沒就沒了……”她情狀凄切,不似作僞。

譚玟默然。屋內陳設簡陋,透着清寒。他摸出二兩碎銀,輕輕放在桌上。

婦人一愣,連忙推拒,“這如何使得!公子與我家非親非故,奴家雖貧,卻不能無緣無故收人錢財。”

譚玟心中那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憫被觸動,低聲道,“并非無故。我姓譚,祖上……與張将軍有些舊誼。些許心意,給娘子貼補家用,莫要推辭了。”

婦人拭淚的動作頓了一下,再擡起眼時,眸中一片悲切。她不再堅拒,垂首道了萬福,“如此……便謝過譚公子了。兄長若在天有靈,知故人之後如此,也當欣慰。”

兩日後,譚玟下榻的客棧房間門縫下,悄無聲息塞入一張對折的素箋。展開,只有一行瘦硬小楷。

“欲知張朔事,酉時三刻,城南‘墨韻齋’。”

譚玟盯着那行字——難道自己見過張家娘子後,行蹤暴露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收起素箋,把心一橫,準時出現在城南。

墨韻齋是間高階清雅的書畫鋪子。店內無旁人。譚玟踏入時,櫃臺後一位面容沉穩、目光通透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書卷,擡眼看來。

“公子,請。”男子語氣平和,将譚玟引入內間,仿佛早知他會來。

二人于小桌旁坐下。男子烹茶手法娴熟,氣度沉靜,不似商賈。他斟了茶,擡眼直視譚玟,“公子可是,單州譚老将軍的後人?”

譚玟了然,既知張朔事,自然知道自己的來歷。他審視片刻,微微颔首。

“果然。”男子将茶盞推至他面前,語氣帶着敬意與感慨,“譚帥當年坐鎮西陲二十餘載,力拒西涼,保境安民,實乃國之乾城。下官昔年在邊軍文牍中,屢見譚帥威名,心向往之。”

提起祖父事,譚玟垂下眼睫,心頭微澀。

男子又問,“譚公子早年,可是去了青崖山學藝?”

譚玟背脊瞬間繃緊!手下意識已撫向那把唐刀——自己曾涉嫌陳滄命案,上過海捕文書。

男子擡手安撫,“莫緊張,我若真是誘捕,也不必費此周章。”他話鋒一轉,“只是聽聞,譚公子在青崖山時,曾醉心方術,研制出一種……威力遠勝尋常爆竹的藥方?可有此事?”

譚玟心念電轉,面上不顯,“不過是些頑童把戲,圖個聲響熱鬧,并無駭人之處,大人謬傳了。”

“也罷。”男子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以食指蘸了杯中清茶,在光潔的桌面上勾勒出一個古怪符號。

譚玟瞳孔驟縮——那符號,是星鬥圖上的标記之一。

男子畫完,擡眼觀察譚玟神色,見他雖極力克制,但那一閃而過的震動卻未能逃過他眼睛。男子了然,不再看那水痕,轉而似是無意般,哼起幾句市井俚曲,“天河清淺夜航西,玉衡指路渡寒溪,三垣外,四輔移,不見牽牛來負犁。”

譚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這根本不是什麽俚曲。是他幼時,祖父常握着他手,一遍遍教他念的“童謠”。詞句荒唐,音韻奇特,他當時只當是游戲,此刻聽來,其中竟暗嵌“天河”、“玉衡”等星辰古稱。

他放下茶盞,聲音沉了下來,“這位大人,你知道我此前種種,連我祖父教我的童謠你都一清二楚。敢問——大人與張朔将軍,是何乾系?”

男子迎着他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欣賞,緩緩開口,“譚公子是聰明人。此星鬥符號及那口訣,乃是尊祖當年統帥的‘夜不良’所用——是朝廷埋在西北最深的一根釘子。張朔正是自尊祖卸甲後,代朝廷接管夜不良的皇城司公事。如今夜不良雖日漸凋零,但此套暗語體系精妙隐秘,沿用至今。”

譚玟怔在當場。祖父……竟曾執掌“夜不良”——專司西北密事的暗樁隊伍?那金絲軟甲中的星圖,那童年古怪的“童謠”……原來如此。

男子仿佛看穿他心中驚濤,語氣轉為嘆惋,“譚家滿門忠烈,一場大火一夜之間……你一身文武藝,流落江湖,朝不保夕,可惜了。如今西患未平,朝中暗流洶湧,正是用人之際。皇城司……需要忠良之後,需要熟知邊事、且有膽有謀之人。若公子不棄,願為國效力,重振譚家聲威,為父祖昭雪,未嘗沒有門路。”

皇城司。

果然,自己過往身世,入京後的行蹤。只有皇城司這樣手眼通天的衙門才能做到如此。

譚玟沉默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握緊又松開。他擡起頭,聲音沉穩,“敢問大人,可知我譚家三十七口一夜殒命,為何官府只以‘不慎走水’草草定案?求大人明示。”

男人輕輕搖頭,嘆息道,“當年我職位低微,此等驚天大案內情,豈能得知?卷宗諱莫如深,非我能觸及。”

譚玟中剛燃起的一點期待,緩緩熄滅。他早該料到——此人雖然知道得多,卻未必願意說,或者說,未必敢說。

他沉默良久,化作一聲嘆息,“大人美意,譚玟心領。只是……在下閑散慣了,身上又背負楚州陳煥之案的人命官司,恐污了司衙清地。”

“楚州之事,”男子輕輕擺手,語氣平淡,“漕幫內讧,歹人火并,與你有何乾系?此事早已了結。入得皇城司,過去種種,皆可如風飄散,了無痕跡。當然,前提是,今後所為,皆在‘有用’與‘可控’之列。”

譚玟背脊陡然竄上一股寒意——此人提起楚州人命時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仿佛那十幾條性命不過是賬簿上可以随手勾銷的一筆數字。皇城司不是可以容下“真相”的地方——它只容得下“有用”的人。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抵觸,起身,抱拳,“多謝大人告知先祖父往事。入司之事,且容在下……細細思量。”

男子也不強留,神色依舊溫和,“無妨。若他日想通了,來此‘墨韻齋’。天下雖大,有志者,終有報國之門為你而開。”

譚玟再次抱拳,轉身離去。

走出墨韻齋,秋風卷着落葉從他腳邊掠過。轉過街角時,餘光裏,斜對面書畫攤的老板在他經過後,伸手将攤上一面銅鏡極自然地調整了一下角度。

是錯覺麽?

他腳步未停,一股更深的寒意卻順着脊椎悄然爬升。

這座繁華帝都的夜幕下,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沉默地注視着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行人。他忽然想起肖石——那些在屍山血海中并肩厮殺的日子,雖然兇險,卻從不需這般處處提防、步步驚心。汴京的暗處,比邊關的明刀明槍更讓人窒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