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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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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

一連數日,這簡陋軍營仿佛成了與世隔絕的方寸桃源。肖石正值血氣方剛,食髓知味,譚玟雖常被折騰得腰膝酸軟,竟也由着他胡來。只是苦了肖石的親兵,每日燒水送湯,忙得腳不沾地。

氤氲水汽裏,譚玟靠在浴桶邊,微阖着眼。燭光映着水波,在他光滑的皮膚上流淌。蜷起的膝蓋上,赫然印着兩團淡青淤痕。

肖石拿了件乾淨浴袍走近,一眼瞥見,心疼地皺眉,“定是這床板太硬了,明日叫人再多鋪兩層軟褥。”

譚玟懶懶睜眼,眼尾還帶着情事後的薄紅,嗔怪地瞥他一眼,“分明是有人,每日央求,不知節制。”

肖石低笑,俯身湊到他耳邊,氣息灼熱,“郎君莫怪。實在是谪仙般的人兒在懷,誰能把持得住?”

“鬼扯。”譚玟輕嗤一聲,嘩啦從水中站起。水珠沿着緊實的脊線滾落,沒入深處。肖石喉結滾動,伸手欲抱,卻見譚玟長腿一跨邁出浴桶,一手扯過浴袍,另一掌不輕不重拍在他胸口。譚玟迅捷轉身,将盤起的長發用力甩開在肖石臉上,趁他晃神的工夫,已将浴袍裹在身上。

一套動作只在呼吸之間,等肖石回過神,只看到譚玟背對他,墨發如瀑披散,已端坐鏡前。

“過來,”鏡中人淡聲吩咐,帶着命令的口吻,“為我梳頭。”

肖石哪敢怠慢,忙拿起松香發油湊上前,那是譚玟在單州時最愛的味道。

燭火搖曳,映着譚玟出水後愈顯清冽的側臉,和那截從浴袍下擺露出的白皙長腿。肖石梳得小心翼翼,指尖偶爾拂過發絲,心跳如擂鼓。

就在這時,敲門聲突兀響起。

“何事?”肖石皺眉,聲音帶上幾分被打擾的不悅。

門外副将的聲音傳來,“禀将軍!大喜!大帥剛接到朝廷嘉獎令,您官升一級!文書在此,小的特來呈報!”

譚玟聞言,微微側身。肖石沉聲允人進來。

副将推門而入,雙手奉上文書,眼角餘光卻不由瞟向桌邊——只見一人披發浴袍,側影如玉,在昏黃燭光下不似凡塵中人。他頓時看呆了,話也結巴起來,“那、那個,大帥還說……”

“看什麽看!”肖石一把扣住他腦袋,強行将人扳向另一側,“大帥還說什麽?”

副将面對着猶在冒着水汽的浴桶,臉上發燙,“大帥說,三日後鬼章受降儀式,您、您是清剿的首功之将,到時候……得鎮住場面,莫折了咱們官軍的威風。”

“知道了。”肖石一把抽過文書,拎着副将的後領便将人往外推。

副将一邊走,一邊還不死心地扭頭偷瞄。肖石惱了,用力将人搡出去,“砰”地一聲摔上門。

門外立刻傳來副将的調笑聲,“将軍!夜裏可悠着點!身子骨要緊!咱們秦鳳路的弟兄可都指望您呢!”

肖石拉開門就要罵,外頭月光清泠泠鋪了一地,哪還有人影。

他搖頭失笑,闩好門轉身。

燭影搖紅,譚玟已束好長發,正垂眸看着手中展開的文書。昏黃的光沿着他沉靜的側臉流淌,将方才帳中的旖旎溫存,悄然淬成了柔和的光暈。

肖石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他,抵在他耳邊輕聲道,“往後……俸祿都交給你。咱們在秦州置個小院,就挨着河,夏天能聽見水聲。我絕不讓那些糙漢擾你清淨。”

譚玟目光仍落在文書上,睫毛微微顫了顫。半晌,“嗯”了一聲。

肖石心頭一熱,收攏手臂,将人更深地擁進懷裏。

朝廷的封賞不日抵達,肖石因功官升一級,仍領秦鳳路都巡檢使。權責雖未變,卻意味着他已被視作可堪大用的“邊臣”。

受降儀式當夜,主帥王昭于中軍大帳設宴,款待正式遞上降表的吐蕃首領鬼章及其部族頭人,秦鳳路有功将校盡數列席。

帳內牛油巨燭高燃,酒肉香氣蒸騰,王昭對肖石不吝溢美之詞,稱其“骁勇善謀,國之乾城”。鬼章亦舉杯相敬,漢話雖生硬,姿态卻放得頗低。一時間,帳內推杯換盞,言笑融融,俨然一派“化乾戈為玉帛”的和樂景象。

酒至半酣,肖石與同僚對飲,目光不經意掃過帳中諸人。那些不久前還于陣前生死相搏的面孔,此刻竟在酒氣與燭光裏模糊了界限。他心下正自慨然,卻見鬼章起身湊近王昭座前,低語數句,目光似有若無地,朝自己這邊掠來。

肖石面色如常,只遙遙舉杯,向主座方向略一致意,便仰首飲盡。鬼章亦舉杯回禮,嘴角噙着一絲教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翌日清晨,肖石奉命至王昭行轅議事。步入帳中時,他未曾料到,等待自己的竟是一道令他心頭驟然一沉的軍令——

“命你部,即日起與鬼章所率歸附蕃兵協同進剿——子午嶺匪患。”

深秋烈陽刺目,肖石心頭卻如巨石沉重。

他在行轅外立了半晌,直到秋風卷着沙粒拍在臉上,才緩緩轉身。子午嶺……他太清楚那三個字對營房中那人意味着什麽。

可軍令如山。

回到營房,爐火噼啪作響,譚玟正替他擦拭那副明光铠。

“這等粗事,怎能勞你手。”肖石上前握住他的手,引到桌旁坐下,自己轉身站到爐邊,背對着他撥弄炭火。

火星濺起,又暗下去。

他輕聲開口,“木言,自譚明之事後,你與子午嶺……可還算是斷了?”

譚玟嘆息一聲,“斷?如何能斷。我只是……無顏回去面對山上的兄弟。那裏……曾是我的家。”

肖石的心往下沉了一分。他喉結動了動,轉過身又問,“對你情義最重的馬漢、魯煜都已不在。山上……可還有你格外放不下的人?”

譚玟終于覺出不對,目光清淩淩地看過來,“石頭,你有事。到底怎麽了?”

肖石避開了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将那份軍令輕輕放在桌上。

“大帥令我,協同鬼章所部……清剿子午嶺匪寨。”

“什麽?”譚玟霍然起身,盯着肖石,聲音發顫,“你再說一遍?你要去打……子午嶺?”

他逼近一步,眼底是難以置信的驚痛,“那是我大哥、二哥埋骨的地方!是收留我、給我一條活路的山寨!你明明什麽都知道——你怎麽能接這道令?”

肖石後退了半步,聲音乾澀,“我知道……我什麽都記得。正因為我知道,我才……”他喉結滾動,最終無力地垂下眼,“可這是軍令……”

譚玟緩緩搖頭,試圖尋找轉圜的餘地,“那山上……立寨的旗號是‘驅虜安民’!他們殺過吐蕃游騎,護過流民……”

“正是他們殺過白狼部首領,”肖石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釘下的楔子,“那是鬼章的舅族。此番,是報當日血仇。”

譚玟踉跄着後退一步,臉色倏地蒼白。當年那顆白狼部首領的頭顱……正是他上山的投名狀。

“怎麽會是這樣……”他喃喃道,聲音裏透出茫然的空洞。

肖石的目光牢牢鎖着他,聲音徹底沉了下去,“不單是這個緣由。你也知道他們後來做了什麽——勾結邊商,走私資敵。即便沒有鬼章此番提議,這樣的寨子,朝廷也容它不得,早晚會剿。”

譚玟又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牆壁。他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到骨子裏的人,聲音一點點冷下去,“看來……你是一定會去?用你的鐵騎,把我珍之重之的家……也碾作塵土?”

“我奉命剿的是匪寨,不是你的回憶。”肖石上前試圖抓住他手臂,語氣近乎懇切,“你若能傳信,讓他們自行解散,歸農安置,我可竭力向大帥陳情,保全他們性命。”他垂首,字字艱難,“這是……我能做到的極限。”

“極限?”譚玟猛地揮開他的手,嘶聲笑了,笑聲裏盡是荒涼,“肖将軍,好一個‘匪寨’,好一個‘安置’!那不是一窩該剿的匪!那是‘家’!我大哥一生‘驅虜安民’,最後死得不明不白,現在連墳茔都要被你的‘王師’踏平嗎?

他再也聽不下去,轉身抓起桌上那把唐刀,沖向房門。

“木言!”肖石搶步攔在他身前,雙臂張開,聲音繃得發緊,“你要去哪裏?去幫山上的人,對抗朝廷的正規軍嗎?別做傻事!”

譚玟“锃”一聲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鋒橫在兩人之間。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以愛人的身份,說了最後一句話,“肖石……我不想親眼看着,毀了我心中家園的人……是你。”

肖石深深看進譚玟痛楚的眼底。

然後,在譚玟驚駭的注視下,緩緩靠近,将那把刀抵在了自己脖頸。他溫聲說,“我送你的這把刀,好用嗎?”

譚玟如遭雷擊。

他低頭,看向手中這柄輾轉千裏、飲過血、護過命的唐刀。刀身寒光锃锃,仿佛在說,“你什麽都沒有了,連你最後決裂的依仗都是他給的。你還有什麽是你自己的?”

心髒像被生生撕裂。譚玟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處的低吼,狠狠推開肖石,撞開房門,沖了出去!

肖石被他推得一個趔趄,站穩時,房內已空,只餘寒風卷入。頸側一涼,一道極細的血線,緩緩滲出血珠。

他擡手,用指腹慢慢抹去那點鮮紅,久久未動。

軍令如山,肖石還是上了子午嶺。

戰事如預想般毫無懸念。鬼章部的蕃兵熟悉山路,剽悍迅猛,官兵緊随其後。子午嶺的抵抗零星而混亂,幾場短暫接觸後,山寨門戶洞開。

宋河沒逃,或許是無處可逃。他被反剪雙臂,押到肖石馬前。

一名胖婆子不知從何處鑽出,手持一把菜刀,嘶聲怒喝,“莫要動四爺,我跟你們拼了!”

一旁官兵手疾眼快,一刀直穿其腹。抽刀時,她口吐血沫,含混着說不清的字句,倒地後卻死死盯着宋河,目光不肯移開分毫,直至瞳光散盡。

肖石騎在馬上,甲胄覆身,面容被頭盔的陰影遮去大半。他居高臨下,目光掠過那具尚未冷卻的屍體,落向被按跪在地的宋河。

“杜榮何在?”

宋河望着那婆子倒下的方向,目光空茫,片刻後,他移開眼,帶着文人骨子裏那股孤傲,平聲道,“杜三哥月前便已下山,料理舊事,不在山中。”

肖石勒住馬,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譚玟……可曾回山?”

宋河聞言,嘴角扯起一個“果然如此”的弧度。

“譚五爺麽?”他語帶譏诮,“他是送了封信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尖銳,“信中言辭懇切,警示我等速離此山,以免禍及。呵……宋某不才,卻也讀過幾本史書,見過些人心鬼蜮。這信來得如此巧合,其心……實在難測。”

他微微偏頭,避開一股卷着灰燼的山風,語氣更淡,卻字字如針,“他若真念舊情,何不親自回山示警?只一紙空文,便要我等棄多年基業于不顧。誰知這背後,是不是有人……想将子午嶺最後的根底,也一并清掃乾淨,以絕後患?”

這番話,将深入骨髓的猜疑與冰冷徹底割席,說得淋漓盡致。在他心裏,譚玟早已不是“自己人”,其言行皆可疑,其動機皆可誅。

肖石騎在馬上,未再言語。目光越過宋河,落向那面聚義廳前的“驅虜安民”旗。此刻,它斜插在地,被夾雜着硝煙的山風扯動,旗角在塵土中無力拖曳,瀕臨垂地。

譚玟送了信。

可他最想守護的“家”裏人,卻從未信過他。

如今,這“家”被自己親手搗毀,而那送信的人,那個被自己用軍令、用道理、用冰冷的現實傷透了心的人,此刻正奔向何方?

是更加深重的江湖,還是另一個……會讓你心碎的角落?

肖石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陌生的山林。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徑,都曾從譚玟口中,帶着溫度地描繪過。如今,想象落地,只剩焦土。

譚玟。

你如今……在哪裏?

~

第二卷:子午殊途

《浮生嘆》

嘆人心,忠奸淬毒刃,恩仇皆可作羅網;

嘆命運,江湖廟堂局,愛恨無非弈中塵;

嘆蒼生,烽燹焚故紙,青史從來血寫成。

——争什麽肝膽映寒霜,孤勇撞南牆,不過是,明月照溝渠,各染一身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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