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明心
關燈
小
中
大
汴京,皇城司。
曹緘将譚玟與李四喚到跟前。
“兩樁事。”曹緘語氣平穩,“其一,密查巨商周望家西去的商隊,是否夾帶違禁之物,涉及走私。其二,到了延州,留意觀察呂惠的言行,看他有無怨怼之情,治下有無疏漏。”
他擡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去吧。商隊已出發數日,快馬加鞭,應該能在他們出境前追上。”
二人領命出發,一路疾馳。譚玟心下明白,周家這趟“茶絲”多半仍是個幌子,背後必然不乾淨。
五日後深夜,二人在延州邊境一處偏僻驿站追上了商隊。
夜色正濃,風聲飒飒,兩人黑衣潛行,伏在屋檐。
室內燈下,竟是譚明與劉煌對坐。
劉煌臉上似笑非笑,态度和以往大不相同,“自從子午嶺散了,少當家您重立旗號,威風……到底不比從前了。這邊塞道上,各山頭認的還是子午嶺那面‘義’字旗,畢竟救過百姓,殺過蕃狗。您這新招牌,怕是不太響啊。”
譚明把玩着手中酒杯,嗤笑一聲,“不勞你費心。我既然能坐在這兒接你的活兒,自然有我的門路。出了延州往西北三百裏,保你商隊平安。”
他将一只精巧木盒推過去。“如今,我也‘帶貨’。這東西,汴京、洛陽的達官貴人私下裏最愛,價比黃金。”
劉煌打開一看,臉色微變,又迅速合上——盒裏裝的,竟是色澤妖異的“五石散”。
室外的譚玟,指甲幾乎摳進瓦縫。他盯着那只木盒,五石散已是死罪,若貨中夾帶私鐵……他無聲對李四比劃。“我去查驗。”
李四搖頭,以指代筆,在灰塵上快速寫下,“規模小,藏不住大貨。”
譚玟固執地滑下屋檐。
刀尖挑開貨車棚布繩索的剎那,“嘣”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緊接着,貨車棚頂,傳來一聲喝問,“誰在下面?”
火把瞬間從四面八方亮起。兩人被團團圍住。
刀光劍影,憤力拼殺。終是寡不敵衆,幾把冰涼刀鋒貼上脖頸,面巾被粗暴扯下。
火光躍動在譚玟臉上。譚明怔住一瞬,随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一旁的劉煌更是失聲喊了出來,“哥哥?……怎麽是你?”
譚明擡手止住要上前搜身的手下,“我來。”
他慢慢走近,手指刻意放得緩,拂過譚玟的肩頸、胸膛,最後探入他懷中,觸到那塊烏木牌。
掏出,借着火光,看清牌上雲紋與那個“察”字,譚明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響,滿是譏诮,“我這為國為民、清風明月的好師父……竟然做了朝廷的鷹犬?皇城司的……狗?”
劉煌臉色煞白,急步上前,對譚玟擠出生意人最圓滑的笑,“誤會,天大的誤會!譚……譚察子!我們這趟是正經茶絲,文書齊全,合法合規!您二位盡管查,周家上下必定配合!”
譚明對這話恍若未聞,只是盯着譚玟,緩緩抽刀。
劉煌見勢不對,急忙伸手要攔,“少當家!不可!這是皇城司的人,動不得!”
“滾開。”譚明看都沒看他,反手一刀,冰冷刀鋒捅進了旁邊李四的心口!李四怒目圓睜,來不及發出聲響,緩緩軟倒。
譚明擡起眼,看着譚玟的眼睛,看着那張臉上的震驚與憤怒一分一分地裂開,然後才慢慢地、慢慢地,将刀鋒從屍體中抽出。溫熱血跡濺上譚玟面頰。
譚明湊到譚玟耳邊,呼吸噴在他頰側,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師父,我又殺了一個你在乎的人。你……會不會多恨我一點?”
譚玟身體劇震,眼睜睜看着李四氣絕倒地,嘴角滲出血絲。
“捆結實了。”譚明直起身,語氣重新變得冰冷,“送我房裏去。我親自審。”他眼中掠過一絲扭曲的快意,“讓我這好師父,也嘗嘗我新弄來的‘好東西’。”
劉煌立刻想到五石散,上前一步,“少當家……”聲音發顫,“他畢竟是……皇城司的人!殺了朝廷察子,已是天大的禍事!您不能再……”
譚明猛地轉頭,眼神狠厲如刀,把劉煌沒說完的話生生釘了回去。
“劉管事,”他一字一頓,聲音裏帶着威壓,“在這裏,我才是天。我想做什麽,輪不到你來教。管好你的貨,別忘了你的路,還得靠我來開。”
劉煌僵在院中,眼睜睜看着喽啰們将譚玟五花大綁擡上了二樓,卻無可奈何,只能狠狠一跺腳。
房間裏,譚玟被強行按在桌邊坐下。譚明屏退左右,用帕子蘸了水,輕柔地替他擦拭臉上的血污。
譚玟怒斥,“要殺就殺,給個痛快!”
譚明随手扔了帕子,緩步繞到他身後,雙臂自後松松環住他肩頸,形成擁抱的姿勢,呼吸溫熱,拂在譚玟耳側,“師父現在該叫我‘玄明’了——你賜的名,我很喜歡。怎麽說的……你希望我是黑夜裏行舟時,唯一的那盞燈。”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譚玟奮力掙紮,卻被捆縛限制,“竟救下你這忘恩負義、弑親屠族的狼崽子!”
“狼崽子?”玄明低低笑起來,環繞的手臂驟然收緊,十字絞索般勒住譚玟脖頸!
譚玟瞬間窒息,臉色漲紅發紫,就在意識即将湮滅的剎那,頸間的力道忽然松了。他癱在椅中劇烈嗆咳,耳邊傳來玄明幽魂般的低語。
“難受嗎?這滋味……就是你與我割袍斷義時,我心裏的滋味。是你,親手殺了你的好徒弟譚明。現在活着的,是玄明。是你造就的我!”
他越說越激動,忽然,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孩童般的天真笑容,眼眶卻瞬間紅了。他猛地扳過譚玟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眼中是破碎的瘋狂與偏執。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整座子午嶺,我原是想送到你手上的!可你偏偏要去找那個姓肖的……他到底給了你什麽?對你忠心耿耿、情義深重的只有我!我才是這世上最懂你、最在乎你的人!”
他看到譚玟眼中有波光閃動,臉上激烈的情緒如潮般褪去,只剩一片不安的空茫。他坐到譚玟身側,将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嗓音變得哀切柔軟,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少年,“師父,回來吧……只要你點頭,我什麽都是你的,什麽都給你……”
“滾開!”譚玟只覺一陣反胃,用力掙開肩膀。
玄明被搡開,臉上的脆弱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譏诮。他不再說話,默默取過那只木盒,打開,露出裏面色澤妖異的粉末。
突然,院中嘈雜聲四起,隐隐有火光跳動……
院中,劉煌看着譚玟被擡進二樓,氣得牙關緊咬,可瞥見玄明手下那幾十把明晃晃的鋼刀,到底不敢硬來。他把心一橫,趁院中人聲漸歇,悄無聲息地潛到馬廄旁,掏出火折子,點燃了乾燥的草料。
火舌“轟”地蹿起,迅速蔓延,舔上一旁的貨車。
劉煌卻隐在暗處,眼睛死死盯着二樓那扇門。
“走水了!走水了!”驚呼四起。
二樓房門砰地打開,玄明扶着譚玟走出,厲聲喝問,“怎麽回事?劉煌呢?”
手下驚慌搖頭。玄明将譚玟推給一名親信,“帶到院外,看好了!”自己轉身帶人沖向火場。
劉煌如鬼魅般尾随那親信來到院外暗處,趁其不備,匕首狠狠從後心捅入!他迅速割斷譚玟身上繩索,急道,“此地危險,哥哥快走!”
譚玟顧不得喘息,一把抓住他手腕,“周家……當真乾淨?”
劉煌急得跺腳,幾乎耳語,“東家說這趟有尾巴!走的就是明面上的貨!”
譚玟深深看他一眼,用力一點頭,“保重!”旋即轉身,沒入濃濃夜色。
劉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擡手抹了把臉,踉跄走回院中,對着熊熊大火一屁股坐下,捶地嚎啕,“我的貨啊——全完了!這是要我的命啊——”
混亂中,無人注意他的真情假意,只當是這周家管事痛失貨物,急火攻心。
日頭東升西落,荏苒一日。
碩大的滿月懸在天際,将一處樓宇攏在昏黃的光裏。
輕紗幔帳,水汽氤氲。一方偌大浴池中,玄明一人獨坐。
水聲輕響,漣漪微漾。
一道身影破開池面——膚色白皙,肌理分明。波紋蕩至他身前,那人已到了眼前。
玄明擡起眼。
是譚玟。水珠正從他俊美無俦的臉上滑落,沿着脖頸,淌過胸膛。他紅唇微啓,聲音溫柔得像要化在這水汽裏。
“明兒,師父來陪你了。”
玄明只覺渾身血液倒流,直沖下游,心髒在胸腔裏狂撞。他怔怔看着譚玟執起自己的手,吻了吻指尖,濕熱的觸感自指尖一路蔓延,順着手臂,落至肩頭。他恍惚側首,對上譚玟那雙滿含情意的眼眸。
“……師父?”他喉結滾動,聲音發顫,“這是真的嗎?”
譚玟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得能将人溺斃。玄明只覺腰間被一股力道輕輕一托,整個人便陷進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
鳥聲鳴起。天光瀉入窗棂,洇開一團印記。
“報,當家!”手下推門而入,躬身抱拳,“方圓三十裏都已搜遍,未見那察子蹤跡。”
玄明猛地從榻上坐起,胸膛劇烈起伏,夢裏溫熱的觸感仿佛還烙在皮膚上。他抄起枕邊木盒狠狠砸過去,嘶聲吼道,“什麽察子……那是我師父!”
木盒在門框上爆開,妖異粉末四濺。手下将頭垂得更低,不敢作聲。
玄明喘着粗氣,強迫自己冷靜,“周家的貨,燒剩幾成?”
“本就不多的幾車絲綢……全毀了。劉管事已帶着剩下的人折返,說……說咱們護從不力,往後押運的生意,再議。”
“再議……”玄明緩緩重複這二字,忽然安靜下來。他站在滿地狼藉中,望着窗外漸亮的天光,眼底的暴怒慢慢冷卻,變成一種更危險的東西——算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