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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鹳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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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鹳臨淵

42

自第二日起,譚玟便以“木三”之名,正大光明地随侍在呂惠身側,手執紙筆,記錄其一言一行。肖石便常常借故到行轅禀報軍務。

那張洗去風塵的臉在邊塞粗粝的風物間,顯得過分白皙,一身墨黑勁裝襯得他肩寬腰窄,立在滿院粗粝的邊軍漢子中,好似白鶴落進鴉群。只是那雙眸子看人時總淬着冰,尤其當肖石的目光不由地追随過去時,譚玟回敬的,總是一記裹挾着疏離與警告的眼刀。礙于身份,肖石只能将那份無處着落的灼熱,暗暗咽回心底。

這日,呂惠問起山地奔襲要點。肖石收斂心神,将秦鳳路剿匪時總結的心得,逐一陳奏。

呂惠聽罷,沉吟片刻,指尖點在輿圖西南一片山地,“紙上得來終覺淺。帶你那新編之軍,開赴此處,實地操演一番。山地林莽皆可為課堂。十日為期,我要見一支真正的‘山地選鋒’。”

“末将領命!”肖石抱拳,目光不經意掃過呂惠身側。譚玟正垂眸記錄,側臉在窗格透入的光線裏,線條冷硬清晰,仿佛一尊無言的玉雕。

翌日,肖石即率八百蕃漢混編兵馬出城西行。隊伍經月餘磨合,已初具默契,疾行一日,便深入呂惠所指的山地。

正當肖石觀察地形,準備分派任務時,風中隐隐傳來兵刃交擊聲,自山谷深處飄來。

他立刻傳令全軍隐蔽,放出斥候探查,心中卻升起幾分意外之喜——權當這是天賜的實戰演練。

不多時,斥候回報,是一夥“玄”字旗的匪徒,約二三百人,正在劫掠一支商隊。商隊已岌岌可危,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玄?”

肖石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他對延州匪情不算熟稔,但若是姓氏,讓他瞬間想到一人——譚玟那欺師滅祖的逆徒。

這可真是巧了。

一股近乎玩味的興致掠過心頭。練兵是正事,剿匪是功勞,若能順道替譚玟清理了門戶……

一舉三得。

肖石迅速分兵。一隊直插前路,武力逼停“商隊”;另兩隊自左右山林包抄,猛攻匪徒。

戰鬥驟起。那被追殺的“商隊”雖僅百十人,且有貨車拖累,但人人持械,撤退章法頗有行伍痕跡。而那夥“玄”字匪徒,則兇悍狠戾,招招奪命。

匪徒見官兵勢大,稍作抵抗,主力便護着為首數人,果斷遁入深山。肖石深知山地追剿之險,未令窮追,只将來不及逃竄的十餘名匪衆盡數斬殺。他心底略感一絲遺憾,未能擒住匪首,否則在譚玟面前,也算一份能遞得出手的“功勞”。

清點戰果:斃傷匪徒數十,己方輕傷數人。再看那夥被攔下的“商隊”,已在刀槍環伺下,棄械蹲伏一地。

為首的是個矮小精乾的漢子,自稱行商,所載不過幾車廉價貨物。肖石查驗其路引文書,疑點頗多,再回想其先前頗有章法的抵抗與撤退……這絕非普通商隊,多半也是股喬裝的武裝勢力,在此地不知做着什麽勾當。

“全部拿下,押回延州。”肖石冷聲下令,不帶絲毫猶豫,“是商是匪,回去一審便知。”

隊伍押着這群身份暧昧的俘虜,連同幾輛貨車,在暮色中折返延州城。

兩日後,返回延州。肖石第一時間向呂惠禀報剿匪經過,并直言對“商隊”的疑心。

“為首那人五短身材,動作間有行伍痕跡……幾個夥計,口音南腔北調,絕非尋常商旅。”

呂惠聽罷,略加贊許,下令詳查。

譚玟在一旁執筆記錄,筆尖懸停,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點。他看似專注,心卻随着肖石的描述,沉了下去。

暮色四合,軍政吏員各自散去。他悄無聲息潛向關押俘虜的集中營。

火把照亮為首漢子的臉——竟是杜榮!

譚玟心頭劇震,眼眶霎時紅了,“三哥!子午嶺一別,你們去了哪裏?”

杜榮嘆息一聲,“我早年便在西北這一帶盤下幾間貨棧牙行,本是為山寨留條後路。寨子被官兵……踏平後,我便帶着這些不願散去的老弟兄,隐姓埋名,做起這往來販運的營生。刀頭舔血的日子過夠了,總得為這幫老兄弟們尋個安生晚年。”

他頓了頓,恨聲道,“不想譚明那狼崽子!對我們懷恨入骨,竟糾結了數百亡命之徒,專在西北山地劫殺我們!他不為貨,只為殺人!這是要絕了我們子午嶺最後的根!”

譚玟牙關緊咬,恨不得将譚明千刀萬剮。但他強自按捺——眼下最緊要的,是這百餘條性命。

“三哥,聽我說。咬死只是尋常商旅,萬不可道出真實姓名與過往。官兵只是懷疑,尚無實證。”

杜榮反手攥住譚玟手腕,“五弟,你能救我們出去?”

譚玟喉頭一哽,他一個在延州毫無根基、身份敏感的皇城司察子,能有什麽通天的手段?

“我并無十分把握,但定當竭力一試。”

走出集中營,月光清冷慘白。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一線希望求助的人,只有肖石。

這個認知本身,就讓他心生排斥。他在那排營房的陰影裏反複徘徊。最終是杜榮那句“這是要絕了我們子午嶺最後的根”刺痛了他——如果連這最後的義兄都因自己的“不作為”而死去,那他如何對得起已故的馬漢和魯煜?九幽黃泉路上又如何面對他們?

這念頭逼得他渾身發冷,也斬斷了最後一絲猶豫。

子時已過,萬籁俱寂。譚玟掠至肖石營房外,疊指彈窗。

“誰?”屋內立刻傳來警覺的低喝,随即門被拉開一道縫,肖石帶着戒備的臉在看清來人的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淹沒。“木言!”他不假思索地将人拉進屋內,迅速合上門。

屋內一盞油燈如豆。肖石借着昏暗光線,貪婪地注視着這張朝思暮想的臉,連日來的痛苦與思念決堤般湧出,他急于剖白,聲音激動而顫抖。

“你終于……終于肯來見我了!木言,這些日子,我沒有一刻不活在煎熬裏,我寧可你當時一刀殺了我,也好過如今這般……日日看着你,卻像隔着刀山火海……”

他望着譚玟目光裏的冰封,滿腔灼熱的話語漸漸凍結,堵在喉間。最終只剩下無措的怔忡,呆呆凝望。

譚玟眼睫低垂,似在做內心鬥争。良久,他對肖石端端正正抱了抱拳,“肖大人,我求你一事。”

“求我?”肖石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刺痛。他寧願譚玟是來質問他、痛罵他,甚至再給他一刀,也好過這般劃清界限的“相求”。

“木言,你……”他伸手托住譚玟的手臂。

譚玟卻不着痕跡地收回手,姿态恭謹而疏遠。

“今日所俘商隊首領,是我義兄杜榮。他們已金盆洗手,求你……網開一面。”

“怎麽……怎麽會是……”肖石退後半步,喉頭發緊。所有線索瞬間串聯,原來如此!他們果然就是子午嶺的殘匪!

“我如何能……”一邊是鐵一般的軍法,是他剛剛向呂惠禀報的“可疑”;另一邊,是譚玟眼中近乎卑微的懇求,是他僅存的、可能挽回眼前人的唯一契機。

譚玟擡起頭,芯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點執拗的光。

“人是你抓的。你說他們是商,便是商;是匪,便是匪。”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是我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了。”

月色清冷,肖石望着他緊鎖的眉心,心頭一酸——他何曾見過驕傲如譚玟,這般……低聲下氣?

肖石伸出手,輕撫譚玟臉頰,“我已将可疑之處報給呂相公,若再反口……于理不合……”

他話未說完,便見譚玟緩緩側開了臉,閉上了眼。那副倔強到極點、不肯在人前示弱的模樣,讓肖石只覺心髒正被一把鈍刀來回切割。

就在這時,院中火光大亮,腳步聲急速逼近!

“砰”的一聲,房門被外力狠狠撞開!

呂惠面沉如鐵,在一衆持刀親衛的簇擁下踏入房內。目光瞬間鎖定屋中二人。

“好一個‘奉上意,監察百官’的皇城司察子!”呂惠的嗓音透出浸骨的寒意,“若不是本官多留了一雙眼睛,又怎會撞破你深夜勾結邊将!來人,将此二人拿下!”

親衛聞令,刀鋒出鞘,寒光凜冽,瞬間将肖石與譚玟圍在當中。

情勢急轉直下,肖石不及細想,猛地向前一步,将譚玟擋在身後,單膝跪地,急聲道,“相公明鑒!末将與他并非勾結!”

肖石喉結劇烈滾動,他知道,此刻一句錯話,便是萬劫不複。他擡頭,迎向呂惠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末将與他确曾相識!他乃譚老将軍唯一在世的親孫。末将年少時曾在譚府為仆。譚家當年突遭大火,阖府三十七口……僅我二人僥幸逃得性命,之後各自飄零……多年未見,實未料到他會入了皇城司。今夜相見,只為全一份當年主仆情誼,絕無勾結之事!”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呂惠目光如刀,“那為何深夜密談?”

譚玟心念電轉,接過話頭,躬身道,“我入皇城司後,查得當年譚家并非不慎走水——三十七口,皆死于制式軍刀與軍弩之下。”他語速加快,将卷宗上記錄的傷口特征、兵器制式一一陳述,字字泣血,“此乃滅門血仇,不共戴天!深夜前來,只為與肖石核對兇手線索,以求血仇得報。”

這一番話,情真意切,細節确鑿,譚玟所述譚家滅門真相,與當年官面“不慎走水”的結論截然不同,其中隐含的陰謀與血腥,足以讓任何聽聞者動容。

呂惠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狹小的營房內緩緩踱步,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過,面色陰晴不定。片刻後,他忽地擡手一指譚玟。

“将他押下去。連夜審訊,取齊口供,不得有誤。”

親衛應聲而動,上前架住譚玟。譚玟沒有掙紮,只是深深看了肖石一眼,便被拖出門外。

屋內只剩下呂惠、肖石,以及呂惠的兩名貼身親信。

“肖石。”呂惠的聲音不高,卻帶着沉沉的壓力。

肖石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垂首道,“末将在。”

呂惠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方才所說,譚家舊事,可有一字虛言?”

“末将不敢欺瞞相公,句句屬實。”

呂惠沉默片刻,又道,“那個譚玟,與你确有舊誼?”

“……是。他是末将舊主,末将自幼受譚家大恩。”

呂惠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在椅上坐下,閉目不語。肖石跪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夜無話。

次日,天色微明。親衛隊長攜連夜審出的口供來到簽押房複命。呂惠接過供詞,細細看過,又與肖石昨夜所言逐一比對——姓名、身世、譚家舊事、失散經過,分毫不差。

他放下供紙,沉吟良久,終于開口,“讓他進來吧。”

肖石被喚至堂前。

呂惠看着他,緩緩道,“你二人昨夜所言,本官已核實無誤。譚家之事,确有冤屈。你們既有舊誼,昨夜相認,雖不合規矩,卻也情有可原。”

肖石心中一松,正要叩謝,卻聽呂惠的聲音沉了下來,“不過——”

他站起身,走到肖石面前,俯視着他,目光如錐,“你如今是朝廷命官,領延州兵馬。皇城司的人,不是你能結交的。今日之事,本官可以當做沒發生過。但從今往後,公是公,私是私。你若再與此人有半分私下往來,休怪本官不講情面。”

肖石心頭一凜,叩首道,“末将謹記相公教誨,絕不敢再犯。”

呂惠揮了揮手。肖石起身,退出簽押房。

走出門外,腳步還未站穩,便迎面撞上譚玟。

他面色蒼白如紙,唇上沒有半點血色,唯獨一雙眼睛,灼灼的向肖石望來。他嘴唇緊閉,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肖石對上他的目光,瞬間便讀懂了他眼中的全部意思。

他站在那裏,腳下像是生了根。一邊,是“徹底失去他”的不甘;另一邊,是“徇私枉法、自毀前程”的警鐘。兩種力量在他胸中激烈絞殺。

最終,情感與愧疚壓過了理智。他望着譚玟,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輕,輕到旁人幾乎無法察覺。

但在譚玟眼中,那一下颔首,重若千鈞。

譚玟的眼睫飛快地顫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簾,将那股熱意壓了下去。他轉身,拖着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消失在廊道盡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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