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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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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蝕骨

除夕事後,七娘命暖香閣內上下封口,确保此事絕不牽連譚玟。

然而,肖石遣人為夏柳送去二十兩紋銀,還是被好事者窺見。流言不胫而走——“肖、譚二人争風紅牌,肖将軍豪擲二十兩,逼走了譚察子。”

昔日淵源頗深的二人,因此愈發疏離。

流言在口耳相傳間,越發香豔離奇。有說肖将軍一擲千金,只為博美人回眸一笑;有說譚察子風雅有餘,卻不及武将豪闊,最終悻悻退場……到後來,連經略府門口站崗的老兵,都能擠眉弄眼地說上幾段添油加醋的“內情”。

話傳到譚玟耳中,他只作未聞,神色卻一日冷過一日。

肖石在營中聽得只言片語,當場砸了手中茶碗,一聲暴喝,“滾!”禀報的親兵連滾帶爬逃出帳外。

肖石與譚玟之間,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關系,經此一役,在旁人暧昧的揣測與議論中,徹底凍成了堅冰。

轉眼冰雪消融,春風送暖。凍了一冬的商道,又到了車馬喧騰的時節。

深夜,暖香閣密室。

燭光照亮方寸之地,将譚玟與夏柳的身影投在牆上。

“周家商隊三日後抵埠。”夏柳指尖劃過輿圖,點在城東一處标記上,“貨棧交割,人手混雜,是動手查驗夾帶的最佳時機。我已安排妥當。”

譚玟沉默颔首。他信夏柳的手段,更信七娘經營多年的這張網。

“我會暫避。”他起身,黑袍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證據到手前,你我無須再見。一切小心。”

夏柳點頭,目送他隐入暗門。

譚玟離去不久,密室另一道側門悄聲滑開。一名粉衣女子閃入,氣息未穩,躬身行禮,“阿娘,慶陽府急報——綠翹,不見了。”

七娘正修剪燭芯,執剪的手倏然懸在半空。

綠翹,是七娘精心布局,送入慶陽府都部署(軍區統帥)後宅的暗樁,憑借顏色與心計,數年經營,已是從歌姬擡為寵妾,位置緊要。按計劃,她仍在“蟄伏”,非到萬不得已或接到明确指令,絕不可擅動,更遑論消失。

七娘緩緩放下銅剪,擰眉深思,“她不該……更不能在此刻自行其是。”

良久,七娘擡起眼,吐字如釘,“找。立刻動用慶陽府所有暗線,查她最後現身之處、接觸之人。若查明她只是私自逃離……帶回。”她頓了頓,語氣森然,“若是洩露軍機……殺。”

“是。”粉衣女子背脊掠過一絲寒意,垂首退出密室。

燭火搖曳,映出七娘那雙深不見底、隐隐透着不安的眼。

劉煌帶領的周家商隊,不日抵達延州。

貨棧交割完畢,劉煌幾經周折,方在城中僻靜酒肆的雅間裏,見到了肖石。

幾碟小菜,一壺燒酒。肖石卸甲解刀,坐在劉煌對面。他斟滿酒,擡眼,語氣聽着随意,目光卻沉,“這趟西行,路上可還太平?貨……都乾淨?”

劉煌立刻端起酒碗,神情懇切,“石頭哥放心!這趟走得比哪次都乾淨!一來,呂經略治下,延州內外盤查得緊,針都難藏;二來……”他頓了頓,聲音帶着真切的慚愧,“我曉得你如今不易,再帶那些髒的臭的,我也沒臉來見你,給你添亂。”

肖石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稍緩,舉碗與他碰了一下,“乾淨就好。你既叫我一聲哥,有些路,能不走,就別走了。”

劉煌連連點頭,幾碗熱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他不住奉承肖石如今的将領身份,說在汴京都聽聞“肖巡檢”練兵剿匪的威名,末了,卻又重重一嘆,語氣唏噓,“只是……譚玟他,竟入了皇城司,做了察子。當年譚府何等風光,他又是何等氣節,如今卻……唉,也是命數弄人。”

肖石捏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緊,碗中酒液輕晃。他沒有接話,只沉默地聽着,将碗中酒一飲而盡。眼前這劉煌,自少年時便與他們一同流落揚州,又同上青崖山學藝,雖性子跳脫卻重情重義。肖石始終視他如幼弟,有些話,不必多說。

酒過三巡,劉煌臉上酡紅,眼底卻清明,帶着酸澀。他擱下碗,忽然壓低了聲音,“石頭哥,有句話,兄弟不知當講不當講。”

肖石擡眼看他。

劉煌喉結滾動,似是下了決心,“我……聽說了些風聲。你與譚玟,近來似乎有些不痛快?還牽扯到暖香閣那位……夏柳姑娘?”

肖石面色驟然一沉,眸色轉冷。

劉煌卻似未覺,自顧自說下去,語氣越發懇切,“你和譚玟,都是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如同胞兄長。咱們三個,當年……多好的光景。兄弟實在不願看你們,為着一個……為着一個女子,生了嫌隙,斷了多年的情分。”

他頓了頓,觑了下肖石鐵青的臉色,聲音卻帶着一種異樣的堅持,“那夏柳姑娘……我雖只見過幾面,卻也知她身世可憐,流落風塵非她所願。你若真是……心裏有她,不如早早替她贖身,正經收在身邊,也好過讓她在那地方蹉跎歲月。至于譚玟那邊……”

他端起酒碗,猛灌一口,像是給自己壯膽,“我去說!我得了機會,定好好勸他!天下女子多得是,何苦為此傷了兄弟和氣?咱們三個,還能像從前一樣,聚在一處,那該多好……”

話到動情處,眼圈微微發紅。将心頭那份私情割舍,去換回三人舊日情誼,他想,也算值了。

肖石靜靜聽着,胸中那團被往事灼燒的火焰,明明滅滅。他看着劉煌臉上毫不作僞的期盼,那句“為着一個女子”如同細針,刺得他心口發悶,卻又無從辯起。他能說什麽?說那不是“一個女子”的事——那是子午嶺的血,是“公事公辦”的刀,是暖香閣裏碎了一地的、再也拼不回的信任與情分?

最終,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苦澀的笑,擡手替劉煌又滿上酒,“你醉了。這些事,我自有分寸。喝酒罷。”

劉煌張了張嘴,卻被肖石沉靜的目光擋了回去。他讷讷地端起碗,将那點隐秘的割舍之痛,混着辛辣的液體,一口咽了下去。

這酒,終究喝得各自心事沉沉。散席時,劉煌已酩酊大醉。肖石架起他,一步步送往下榻的客棧。

回去路上,夜風漸起。劉煌踉跄着,忽從懷裏扯出一方帕子。風一卷,那帕子脫了手,眼看就要飄入黑暗中。

肖石下意識探身去抓,手腕卻被劉煌一把按住。

“算了,”劉煌的聲音混在風裏,發紅的眼睛望着虛空,“都過去了。讓它……随風去吧。”

肖石的手在半空僵了僵,緩緩放下。

“醉成這樣,明日如何過關?”

劉煌擺擺手,舌頭已不聽使喚,“無妨……無妨……我還要轉道慶陽府,接筆皮貨。等我從靈州回來,咱們再聚!定要……拉上譚玟,把話說開。咱們三個……把酒言歡,才最是快意!”

兩人的身影漸次融入夜色。

那方帕子早已飄落在地,一角繡着疏淡的柳枝。夜風卷過,帕子在地上無助翻滾,最終被氣流徹底卷入深邃的黑暗,再無蹤影。

肖石将劉煌送至客房,安頓妥當,這才轉身離開。

寒風凜冽,長街空寂。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清晰得刺耳。

劉煌那句“咱們三個,還能像從前一樣,聚在一處”,帶着少年人般純粹的向往,反複在他耳邊萦繞。

像從前一樣……

像單州老宅,斑駁竹影下那個驕矜炫目、讓滿庭生輝的少年。

像青崖山上,那一騎絕塵、孤高得仿佛要融入天際的青色背影……那時無論他縱馬馳出多遠,心底都篤定地知道,他終會回來……

肖石閉了閉眼,将胸中翻湧的、近乎奢望的悸動狠狠壓入肺腑最深處。

碎了的玉,如何能圓?

就像今夜這清冷的月光,照得見前路,卻再也映不回秦州時,那雙只專注望于他、眸底淬着星火與信任的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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