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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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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窗寒

延州城的天,濃雲低壓,沉得仿佛随時要塌下來。

劉煌勒住馬,在城門不遠處停了片刻。他眯眼望着高聳的城門樓,心裏盤算,進城交割完這趟貨,定要去尋肖石和譚玟。兄弟間那點疙瘩,說開便好。無論如何,他得做這個和事佬,得把三人再湊到一處,像當年那樣痛痛快快喝頓酒,把什麽嫌隙都澆化了。

他盤算得眉眼舒展,率領商隊緩緩挪到城門關卡。

守門兵卒驗過通關文牒,遞到當值小校手裏。小校翻開,掃了一眼,又擡眼看了看劉煌。

下一刻,他将文牒猛地合攏,右手擡起,重重向下一揮。

“拿下!”

兩側持刃兵士驟然發難!如狼似虎撲上,刀光映着陰沉天幕,冷冽刺眼。數把鋼刀瞬間交叉架在劉煌頸側,寒氣透骨。

劉煌脖頸微梗,又驚又懼,“軍爺!這是何意?文牒齊全,貨物……”

“經查,爾等商隊往來邊境,行跡詭秘,有私通敵國、售賣邊情之重大嫌疑!”小校聲音洪亮,字字回響在城門洞下,“經略相公鈞令,悉數鎖拿,聽候發落!帶走!”

私通敵國?售賣邊情?

劉煌腦中“轟”地一聲,炸成空白。這從天而降的罪名,将他滿腔盤算砸得粉碎。辯解未及出口,沉重的鐵鏈“嘩啦”套上脖頸,猛地一拽!他踉跄着被推搡進城,身後,是他經營多年、此刻驚慌失措的商隊,和那片永遠化不開的鐵灰色天。

州獄深處,血腥氣黏稠不散。

劉煌被吊在刑架上,一桶冷水兜頭潑下,激得他猛地抽氣,從昏死中驚醒。鞭痕縱橫,十指腫亮。

連日來,反複拷問,只一句回答。

“小人冤枉……那皮貨生意,自慶陽府來……奉家主之命,實不知什麽邊防圖……”

呂惠端坐案後,燭火在臉上跳動,晦暗不明,唯目光冰冷,烙在商人咬緊的牙關上。他問邊防圖細節,問西涼接應,問汴京同謀。得到的回答,永遠是慶陽府的皮貨,走了哪條道,價目幾何。

用刑,昏死,潑醒,再問。周而複始。

“慶陽府……”呂惠對親随低語,聲音在刑房空洞回響,“去查。速往。”

三日後深夜,親随帶回的消息冰冷簡潔:慶陽府那家貨棧,早已人去樓空。連同賬簿貨物,盡數無蹤,仿佛從未存在。

線,至此徹底斷了。

堂上明燭高燒,燈花噼啪,将呂惠面無表情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沒有證據,沒有口供。眼前只剩一個被折騰得半死、卻依舊咬死“正經皮貨生意”的商人。

驚堂木重重落下。

“查商人劉煌,為牟私利,常年交通子午嶺賊寇玄明一夥,以錢財貨物賄買通行,實為資匪、通匪。其行雖未查實直接通敵,然勾結邊匪、擾亂地方、助長賊勢,罪同謀逆。依律,刺配千裏,家産抄沒,以儆效尤。”

劉煌被架着,聞言猛地擡頭,乾裂的嘴唇翕動,擠出嘶啞的絕望,“小人……冤枉!”

無人理會。

呂惠不再看他,轉向書吏,口述行文。

“臣呂惠謹奏:延州查獲商人劉煌,系汴京富商周望在外管事。劉煌常年行商邊境,交通已斃匪首玄明,涉資匪、通匪情事。其所涉走私財物是否為周家主使,臣處無從查證。其人與走私、通敵重案是否有更深牽連,外郡亦難詳查。現将案情上呈,并已依律将劉煌判流、抄沒其延州資産。至于周家是否涉案,伏乞刑部核察。”

枷鎖重新戴上,比此前更沉。劉煌被拖回暗無天日的牢底,等待漫長而絕望的流放千裏。

案子似乎結了。延州城上空的濃雲,卻一日沉過一日。

肖石身上的傷,在軍醫調理下緩慢愈合。可他心裏某一塊,卻随着身體複蘇,亦一日沉過一日,墜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譚玟還在死牢裏。

這個事實,像燒紅的釘子,日夜釘在他心口。獄卒傳話,說譚玟每隔一兩日,總有模糊嘶吼,有時甚至瞧見他抓傷自己。

肖石知道,那不是傷。是五石散的瘾,是比傷更可怕的東西,在啃噬那個人的神智與尊嚴。

他再也坐不住,去求呂惠,欲往死牢探望譚玟。

呂惠對這個一手提拔的将領,珍之愛之,可接二連三的私事相求,已觸怒威嚴。他面色一沉,最終扔下兩句,“為将者,心要硬,手要穩。但不可……讓他人,成了你的軟肋。”

“這是最後一次。為他之事,為你之情。下次再來,休怪本官鐵面無私。”

肖石心頭一顫,重重叩首,“……謝相公。”

随即起身,大步離去。

入夜,州獄最深處的死牢。

鐵門開啓的沉重聲響,驚動了牆角蜷縮的人影。

譚玟雙臂抱膝,臉埋在臂彎裏,聞聲,極緩地擡起頭。臉色青白,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在看清來人是肖石時,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扯了扯乾裂的嘴角,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處斬的文書……這麽快就批複了?”

肖石心頭像被鈍刀狠狠割據,酸澀瞬間湧上喉頭。他竭力平穩,“還沒有。”

“那便回吧。”譚玟又慢慢将臉埋回臂彎,縮回那片屬于自己的陰影,不再動彈。

親兵利落地鋪上厚軟棉褥,擺下矮幾。肖石命人送來一盆清水,屏退左右。

牢內只剩兩人。寂靜壓抑,只有水面微微晃動的漣漪。

肖石用帕子浸了清水,擰得半乾。他起身走到譚玟面前,單膝落地的聲響在空曠的牢室裏格外清晰。

他跪在那裏,比譚玟矮了一截。

“木言。”他低聲喚,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顫抖。

他擡手,帕子懸在譚玟臉頰旁,卻沒有立刻落下。他怕弄疼他,怕驚動他,怕他連這點觸碰都要躲開。

頓了片刻,他才将帕子極輕地覆上譚玟的額頭,沿着眉骨的輪廓緩緩擦拭——臉頰、額頭、手掌。譚玟沒有抗拒,任由那帶着體溫的濕潤在皮膚上游走,唯有纖長的眼睫不住顫抖。

做完這些,肖石從懷裏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許松膏發油在掌心搓熱,開始為他梳理那一頭多日未曾打理的長發。手指穿梭發間,一點點理順纏結,挽起,用自己随身的烏木簪,替他松松绾好。

整個過程,譚玟始終緊咬下唇,仿佛怕洩露內心滔天巨浪。眼淚在眼眶瘋狂打轉,卻被他用盡力氣死死鎖住,不肯讓一滴落下。

肖石的每一個動作,同樣煎熬。這熟悉的情形,讓他恍惚回到了許多年前的單州譚府。那時,他也是半跪着,為那個驕矜的小少爺做貼身瑣事。只是那時,心裏是暖的,是亮的。而此刻,每一下觸碰,都像在淩遲他自己的心。他怕,怕這真的是最後一次。

束發完畢。肖石扶譚玟起身在矮幾旁坐下。自己也打開食盒,取出幾樣還溫着的精致小菜,一一擺好。

譚玟看着那些菜,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出一個弧度,“斷頭飯……若能有這般豐盛,死也無憾了。”

肖石正擺菜的手猛地一顫,筷子差點脫手。他猝然側頭,擡手極快地抹過眼角,再轉回來時,眼眶依舊泛着紅,臉上卻維持平靜。

他默默看着譚玟。即便身處這等污穢死地,即便形容憔悴落魄到了極點,這人身上那份屬于世家公子的氣度,竟未曾稍減。他端坐着,背脊挺直,執筷的姿勢依舊優雅。只是那雙曾經清澈凜冽的眼,如今被深重的疲憊和萬念俱灰的滄桑浸透,空茫的,映不出半點光。

譚玟吃得很慢,吞咽極為費力。勉強吃了幾口,他握筷的手忽然一抖,筷子“啪嗒”掉在幾案。

他猛地抓住了自己胸口衣襟,手指因用力而痙攣。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他牙關緊咬,努力壓制着痛苦。

“木言!”肖石一驚,霍然起身。

他撲過去扶住譚玟搖搖欲墜的身體。譚玟卻像是被什麽可怕的痛苦攫住,猛地掙開,嘶聲道,“走!你出去!”

聲音破碎,帶着瀕死般的絕望。

肖石再次上前,用力抱住譚玟劇烈顫抖、蜷縮的身軀,手臂收得死緊,聲音發着抖,一遍遍在他耳邊低語,不知是安撫對方,還是說服自己。

“沒事……沒事的,木言……是那東西的後遺症……熬過去,挺過去就好了……忍一忍,用不了多少時日,就再也不會發作了……我在這兒,我陪着你……”

譚玟在他懷裏痛苦地掙紮,十指無意識地抓撓,剛被梳理好的頭發再次淩亂。他更加瘋狂地抓撓自己胸口,單薄的囚衣前襟被抓得“嗤啦”作響,幾乎撕裂。

肖石又急又痛,試圖去按住他自殘的手,混亂中,譚玟胸前的衣襟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那片裸露出的胸膛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抓痕。而在那一片狼藉的皮肉中央,心口的位置,一個殷紅刺目的“明”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赫然烙印在那裏!

肖石的呼吸瞬間停滞。血液仿佛剎那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瞪着那個字,瞳孔收縮到極致。

那是……玄明留下的印記。用刀刻下的、宣告所有權般的羞辱!

難怪……難怪譚玟這樣痛苦,這樣瘋狂地抓撓自己!不僅是藥瘾的折磨,更是這刻骨銘心、如影随形的恥辱,在日夜撕咬他的神魂!

譚玟被肖石震驚的眼神看的羞愧無比。他停下抓撓,短暫的清醒讓他猛地蜷縮更緊,用破碎衣襟徒勞地想要掩住胸口,在肖石懷裏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聲音低微破碎,帶着泣血般的哀求——

“走……肖石,讓我在這裏……自生自滅吧……”

連日監牢裏的不見天日與藥瘾的反複折磨,加上此刻劇烈情緒波動,早已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話未說完,他身體一軟,最後一點清明消散,緩緩昏厥過去,癱倒在肖石的臂彎裏。

肖石抱着他輕顫的身體,一動不動,如同化成了石雕。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譚玟放倒在軟褥上,拉過薄毯輕輕蓋住他,連同那個刺目的印記一起遮蓋。

他就那樣跪坐在旁邊,守着他,看着他在昏睡中依舊不時因痛苦而輕蹙的眉頭,聽着他微弱不均的呼吸。直到門外傳來親兵壓低聲音的催促,“将軍,時候不早了……”

肖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忍痛的決絕。他俯身,極輕地,用嘴唇碰了碰譚玟冰涼的額頭,然後起身,走向牢門。

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裏外兩個世界。

死牢通往外面的甬道,長而陰冷,腳步聲回蕩,空洞得令人心慌。

就在肖石即将走出這片區域時,旁邊另一間牢房裏,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嘶喊。

“冤枉啊……大人!我冤枉!我只是個跑腿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肖石腳步一頓。

是劉煌的聲音。

他停步,轉身,走近那間牢房的鐵欄。借着甬道昏暗的火把光,他看見劉煌匍匐在牢門口,身上帶着新鮮鞭痕,臉上青紫交加,正對着外面空蕩的甬道絕望哭喊。幾日不見,那個總帶着三分精明七分笑意的義弟,已憔悴脫了形。

原來……他也被關在這裏。自己連日來心神俱亂,一心只系在譚玟身上,竟忘了,劉煌的商隊也牽扯在此案之中。

肖石蹲下身,隔着冰冷的鐵欄,低喚一聲,“劉煌!”

劉煌的哭喊戛然而止。他猛地擡頭,看見肖石,眼睛裏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連滾爬爬撲到欄邊,嘶聲道,“石頭哥!石頭哥救救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那皮貨就是皮貨,我……”

“判了?”肖石打斷他,聲音澀啞。

劉煌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為更深的絕望,哽咽道,“刺配……千裏。”

肖石心頭一沉,但随即,又掠過一絲微弱的慶幸。好歹,留下了一條命。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你且安心。刺配之地,未必沒有轉圜。荊湖路、江南西路……或許,我能去求求呂相公。”

劉煌聞言,眼中重燃一絲希冀,死死抓住欄杆,涕淚橫流,“石頭哥!全靠你了!”

肖石沒再說什麽,站起身,走到甬道口,對值守的牢頭招了招手,從懷中摸出兩錠銀子,塞進對方手裏,低聲交代,

“裏面兩位,煩請多照看些。特別是……最裏面那位。乾淨的水,吃食,若他……再發作,盡量莫要驚動旁人。”

牢頭掂了掂銀子的分量,又觑了一眼肖石冷峻的臉色,忙不疊應下。

肖石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死牢方向那扇緊閉的鐵門,又看了看劉煌牢房的位置,眼中沉痛與複雜交織。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入外面無邊的夜色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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