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灼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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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宣罷。呂惠接旨謝恩,引着宮中特使至旁側無人處,低聲詢問,“敢問天使,陛下因何事,急召呂某回京?”
特使是熟面孔,亦不拿喬,略略欠身,聲音壓得極低,“呂相公莫憂。近日朝中,錢國舅領着幾位老臣與禦史臺的人,在殿上強辯不休,擾得官家夜不能寐。”
他頓了頓,目光微凝,“自去歲河北、山東大旱,朝廷為安民心、複農耕,推廣‘新苗法’。今歲開春,錢國舅等人便抓住了地方官吏在災區‘強行攤派、百姓無力償還’的把柄,在殿上力陳新法害民,逼官家即刻下诏廢除。官家态度強硬,但缺乏實據支持,急需呂相公這個“新法活字典”回去救場。”
呂惠聽完,面上波瀾不興,甚至更沉肅了幾分。他緩緩躬身,語氣端凝,“陛下為國事操勞,臣豈敢不效死?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下官便随天使啓程。”
特使颔首,轉身往官驿方向走去。
呂惠直起身,望着特使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灼熱的光——那是蟄伏已久的猛獸,終于嗅到血腥獵場時,驟然繃緊的興奮。
肖石見特使走遠,再按捺不住,急步上前,單膝點地,“相公!求相公一個恩典!劉煌他……”
呂惠正欲轉身召集各部屬官交代事務,被肖石攔住去路,腳步微頓。他側過半身,目光在肖石焦急的臉上和譚玟緊繃的肩線上一掃而過,仿佛才想起還有這麽一樁小事。
“存留養親,”他語氣平淡,“嗯,孝道大倫,不可廢。”他沒再看那揚州文書,直接對心腹書吏一揮手,“按律,拟文上奏,請刑部核議。就用……八百裏加急,附于本官明日奏事文牒之後,一并發出。”
說完,他大步走向簽押房內,開始高聲傳喚各部屬官姓名。對他而言,此事已了。
譚玟得到準信,心中巨石落地,但也不得不離開行轅。他對着肖石微微颔首,轉身下階。肖石下意識想跟一步,卻強自忍住,只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就在譚玟即将轉出庭院時,回眸望向肖石,那一眼百轉千回,似有千言萬語。
肖石內心一顫,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視線。方轉身回了簽押房,他必須留下,他是延州統軍将領。
直至深夜,議會方才結束。屬官們魚貫退出,人人面帶倦色。肖石避開衆人,悄然來到了譚玟賃下的小院。
窗紙上映着譚玟獨坐的剪影。肖石立在院中,輕咳一聲,那剪影微微一頓,随即打開了房門。“請進。”
肖石垂眸進屋,嗅到了一絲譚玟身上皂角的清香。
二人落座,譚玟拎起爐上一直溫着的陶壺,倒出一杯熱水,推到他面前。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肖石率先開口,“你……你身子,近來如何了?”
譚玟聲音從水汽後傳來,略顯低沉,“發作的症候……輕了些。間隔的時日,也長了。”
肖石颔首。兩人就這麽隔桌坐着,沉默在屋內蔓延。
良久,譚玟說起心中顧慮,“劉煌一事,恐周家不會善罷甘休。刑部文書一到,劉煌啓程流徙,路上……需得有人暗中護送一程,确保他平安抵達配所。”
“我會的。”肖石立刻接道,義不容辭,“劉煌早已認我做親哥,他的安危,我責無旁貸。你放心,此事交給我辦。”
“親哥?你們何時走得這般近了。”譚玟擡眸,話中似有鈎刺,“那我奔赴數千裏外的揚州,求得法外恩典的文書,算是多事了?若沒有我,你也定會為了兄弟拼力一搏?”
“我……”肖石語塞,心頭像被那話裏的鈎刺輕輕紮了一下,啞聲道,“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譚玟起身緩緩走到肖石身邊,語氣篤定,“你能為一己揣測、為一人安危,興師動衆,直撲匪巢。你能為一人性命,明知是十死無生的陷阱,也肯放下兵器,孤身步入。你能為一判了死罪的故人,賭上你的功勳、前程,與呂相公對你全部的信重。”
肖石緩緩擡頭,撞進譚玟眼中那片深不見底、卻波光潋滟的眸中,“木言……”
譚玟停在他身前,“我看到了你為那人流的血,負的傷,背負主帥的責罰與同僚的揣測。”
肖石聲音顫抖,“木言,你原諒我了?”
然而,譚玟卻搖了搖頭,擡手解開了自己外袍的系帶。“欠你的情,終是要還的,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肖石驟然起身,死死攥住譚玟解衣的手,內心如鈍刀刮過,“我知錯,是我豬油蒙了心,除夕夜對你做了那樣的事。你怨我恨我,可我求你別這樣。”他解下佩刀,推到譚玟面前,“你捅我兩刀,解解氣也好,千萬別自輕了自己。”
譚玟将佩刀随手扔到地上,逼近一步,目光奪人,“是我自輕,還是你有意辱我?”
“我……”肖石被他眼中的利刃釘在原地,百口莫辯。
“你少年時入我譚府,每日與我同食同寝,替我穿衣束發……那時,你心裏便已生了龌龊,想着有朝一日,如何能将我……壓在身下,肆意輕薄?”
“我沒有!從來沒有!”肖石搖頭,後退一步。
譚玟聲音愈發冷,每個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肖石的心上。
“西南遠征,我奔赴千裏,自請随軍,為你出謀劃策,是我自輕自賤,上趕着倒貼?你當時便已揣測我的用心,想着如何利用我?”
“不是……我從未那樣想……”肖石只覺內心被淩遲,試圖辯解。
“秦州兵營,你明知子午嶺是我第二家園,卻依然領了軍令,踏平了我兩位義兄的埋骨之地。好,你可以說軍令難違。那延州重逢之後呢?”譚玟再次逼近,“你對我漸起色心,杜榮那一百個漢子早已金盆洗手,焉不知是你故意抓捕,就為讓我欠下人情債,以至于你除夕夜那般作踐于我!”他咬着牙,聲音從齒縫裏迸出。
“我沒有!”肖石低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巨大的冤屈與心痛幾乎要将他撕裂。他頹然坐回椅中,雙手插進發間。
多年來深埋心底、自認純粹甚至卑微的情意,在對方口中,竟成了如此步步為營、龌龊不堪的狼子野心!
譚玟轉過身,不再看他,丢下冷冷的一句,“今夜,允你為所欲為,天明之後,你我兩不相欠!”
肖石看着他孤絕的背影,內心再受不住這般折磨,他起身走到門口,喉結滾動,“我自問……待你之心,可昭日月。從未有過半分輕視,半分算計。除夕夜是我混賬,我肖石這條命,抵給你。随時來取。”說完,手搭上門闩。
“等等。”
肖石背脊一僵,血液瞬間沖上頭頂。他幾乎是懷着最後一絲卑微的希冀,極慢地轉回頭。
看到的,卻是譚玟冷硬的提示,“別忘了你的佩刀。”
肖石眼中的光,熄滅了。他緩緩撿起刀,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同黑夜中猝然劃過的閃電,劈開了混沌的腦海。
他将刀置于桌上,立在譚玟身後,冷靜開口,“木言,若我辭去官職,做回布衣,你可會嫌棄我頹了男兒心志,冷了滿腔熱血?”
譚玟的脊背顫動了一下,卻依舊沉默。
肖石繼續說着,像在陳述一個思考已久的決定。
“自子午嶺回來,我傷重瀕死,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軍醫說,我腿上那處貫穿傷,再偏半寸,便傷及主脈,會落下終身殘疾,再也不能騎馬領兵……”
“我當時就想,這個将軍,我不做又如何。只要你安然無恙,我寧願做回當年那個只會跟在你身後、替你捧書研墨的傻小子。所以,我要問你——”
他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譚玟瞬間繃直的背脊。
“若我真成了那樣一個廢人,一介布衣,你……可還會讓我跟在身邊?”
譚玟依舊沒有回頭。只是那挺直的肩背,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孤峭,仿佛在承受着無形的重壓。
肖石上前一步,立在譚玟面前,目光灼熱,盯進他眸底,“這官場,這廟堂,于你我,何嘗不是高不可攀的絕頂,深不見底的漩渦?我便是拿命去換軍功,爬到更高處,也不過是他人手中的棋子。木言,你若不嫌棄……我們做對尋常伴侶,或是……我只做你的書童。隐姓埋名,耕桑于野,或牧羊塞外。你去哪裏,我便跟到哪裏。此生此世,不離不棄。”
燭火映着譚玟蒼白的側臉,眼底卻有萬千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片茫然。“真的?”
肖石重重點頭,目光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譚玟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抖的陰影。萬千頭緒在內掙紮不休。
“我還不能退。譚家的血仇尚未查明。幕後真兇,仍不知是何人。我……如何能退?”
肖石抓起他的手,緊緊按在自己心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肖石在此立誓。必傾盡所有,為你查明真相,手刃仇敵,還譚家滿門一個公道!到時……”他聲音放緩,帶上一絲哀求,“只求此仇得報還能執子之手,相伴終老。”
譚玟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一顫,指尖微微蜷縮。他擡眸,迎上肖石赤誠的目光。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凝滞。
許久,他極輕地點了下頭。
肖石眼中瞬間迸出狂喜的光芒。他抓着譚玟的手,送到自己唇邊,虔誠地蹭了蹭那冰涼的指尖。
“從今往後,我再不會對你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否則,必叫我死于亂軍刀下,屍骨無存,永世不得超生!”說完拿起桌上的佩刀,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譚玟拉住他,語氣像帶着鈎子,勾住了他的腳步。“今日的‘情債’還沒還……”
“我……”肖石頓住。
譚玟拉着他手臂,将他輕輕帶向自己,貼近。那股皂角香氣沁入肖石的鼻腔,占據了他所有的感官。
“明日我便随呂相公回京,不知何日能再見。”
說着,一雙微涼的手臂,攀上了肖石的脖頸。一個溫柔無比的吻,輕輕落在了他的唇上。
肖石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他僵立着,直到那舌尖試探着抵開齒關,直到那氣息将他徹底包裹。
他閉上眼,手臂下意識地環住了譚玟清瘦的腰身,小心翼翼地回應了這個吻。唇齒交纏間,他聽到自己喉間逸出破碎的呻吟,“這不是交易,木言……這不是……”
窗外春寒料峭,風吹過枝桠,發出嗚嗚的輕響。
而屋內,一燈如豆,将兩個緊密相擁的身影投在牆上,模糊了邊界,融為了一體。
衾枕間,暖意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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