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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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圖

數月前,單州。

春陽曬不透積年的糊塗賬,也曬不乾前任知州留下的腥腐氣。呂惠蹲在田埂上,緋袍下擺沾滿塵土。延州那把淬火的刀,入了單州的鞘。官家有言,“在單州,種好你的田。”

譚玟跟在他身後三步。墨黑衣袍在單州蕭瑟的街巷裏,依舊紮眼。腰間的烏木牌還在,皇城司的職分名義上未銷,可自踏入單州地界,他便再未向汴京遞過一字。曹緘的耳目或許已布下——他不在乎。

這裏是單州。譚家三十七口血肉浸透的土地。每夜合眼,沖天火光便灼穿夢境,混着血腥氣将他嗆醒。

白日,他替呂惠執鞭随镫,記錄些繁雜的農桑瑣事。夜裏,便潛入州府架閣庫,在黴味刺鼻的故紙堆中翻找。找到的,不過是當年那場“意外走水”的寥寥數語,與一份三十七人合葬于城西亂葬崗的冰冷記錄。

這日黃昏,呂惠自臨縣勘驗水渠歸來。譚玟伺候他淨手更衣。窗外暮色沉沉壓下。

譚玟忽然退後三步,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小人懇請呂公,為我譚家枉死之人,查明真相。”聲音裏的執拗與決絕,沉得壓人。

呂惠擦手的動作頓了頓。

“本官料到會有這一日。”他看向譚玟低垂的頭,“只是沒想到,你忍了這許多時日。”

譚玟從懷中取出一卷紙,雙手奉上。

“這是根據當年驗屍格目所載傷口形制,推演的兇器圖樣,并狀詞一紙。”

呂惠接過,展開。紙上墨線精準,勾勒出數種兵刃。“制式軍刀,帶血槽。弩箭,三棱破甲錐。”他擡眼,目光幽深,“你想憑這個,在單州查?”

“案發前夜,皇城司公事張朔曾至寒舍,帶來一方星鬥圖。他亦死于那場火中。”譚玟喉結滾動,

“星鬥圖?”呂惠眉梢微動。

“是。據……故人提示,此圖需對應密碼母本,方能破解。而那母本,”譚玟一頓,聲音哽住,“最可能随葬于先祖父棺椁中。”

譚玟額頭觸地,冰涼一片。“小人……不敢。驚動先人安息,實乃大逆。”

呂惠沉默良久。

“你不忍,不舍,亦不能。情理之中。然賊人隐于霧中,線索斷于數載。非常之事,或需行非常之法。”他踱至窗前,望向窗外暮色,“你可遷葬。以孝義之名,将親人遺骨遷回祖茔。開椁尋遷葬之據,旁人置喙不得。”

“如此營葬……”譚玟眉頭深鎖,“但我孑然一身,并無積蓄……”

呂惠走回案後,提筆在紙上寫下“義募”二字。

“老夫在單州,為你譚家當年枉死之魂,設一‘義募’。民間自願捐資,助你遷墳立碑,慰藉亡魂。官府只作見證,不涉分毫。”

他擱下筆,看定譚玟,“你可敢接?可願擔這‘不孝’之名,行這‘掘墳’之實,去換一個水落石出?”

譚玟跪在冰冷的地上,火光仿佛又在眼前燒起來,夾雜着凄厲的慘叫。

他閉上眼,重重磕下頭去,前額撞擊青磚,發出沉悶一響。

“謝……呂公指點。”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湮滅,單州沉入黑夜,靜待未明的天光。

“義募”告示貼在州衙外,墨字被夏日的烈陽曬得發白。不過幾日,衙門前漸漸聚起人影。有粗布短打,靠體力吃飯的苦哈哈,亦有相互攙扶的老弱婦孺。他們的目光投向衙門口,眼裏是對“譚”這個姓氏殘留的敬意。

譚玟從衙門裏走出,對着黑壓壓的人頭,深深一揖,“譚某,謝過諸位高義。只是遷墳動土,所費不赀。眼下……尚未籌得分文捐資。待日後有了款項,再來煩勞諸位鄉親。”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三三兩兩,慢慢散了。塵土揚起,又落下,只剩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留在原地。

布衣,乾淨體面,臉膛紅潤。他目光上下打量着譚玟,不躲不閃。

“你真是譚帥後人?”

“正是。”

男人抱拳,動作乾脆。“沂州朱唐,做磚石營生。譚帥戍邊多年,保境安民,朱某佩服。”他目光掃過衙門高檻,落回譚玟臉上,“聽聞譚家要動土,特來自薦。小公子若急用錢,朱某或可幫忙引薦。”

譚玟擡眼。

“朱某常年在山東、汴京走動,認得幾個高門大戶裏的貴人。”朱唐語氣懇切,“若信得過,朱某可代為穿針引線。成與不成,看天意。”

譚玟沉默片刻,再次一揖到底。“譚某……感激不盡。”

兩月後,錢籌夠了。數目不大,但夠用。朱唐引薦的“故交”,捐銀時未留名姓。

動土那日,天陰着。城西亂葬崗,野草有半人高。衙役領着幾十個自願來的百姓,按當年卷宗上模糊的方位,一鍬一鍬挖下去。

最先挖出的是一具孩童骸骨,細小蜷縮,是管家不過三歲的孫女。有婦人看見,掩面痛哭,抽噎聲飄零在秋風裏。

譚玟站在不遠處一棵枯樹下,看着。從頭到尾,沒動,也沒說話。風卷起墨色袍角,獵獵作響。

三十七具遺骸,裹了草席,放入薄棺,擡往譚家祖墳。

最後一具棺木入土時,譚玟跪在祖父墓前,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碑基座上。

“孫兒不孝。”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他起身,從衙役手中接過鐵鍬,親手鏟了第一鍬土,覆在棺蓋上。

當夜,呂惠的書房中,燈火通明。

燭火将兩人身影投在牆上,搖曳如魅。

譚玟取出貼身藏匿的星鬥圖,與剛從棺中所得的《步天歌》并列攤于案上——那是一卷前朝道士傳下的星象口訣,譚玟幼時曾在祖父書房見過。

随即,他手指劃過星圖上的标記,低聲念出幼時的歌謠,“天河清淺夜航西,玉衡指路渡寒溪,三垣外,四輔移,不見牽牛來負犁……”

呂惠凝神看着,不時對照《步天歌》上的注解,在紙上勾畫連線。

一個輪廓,漸漸清晰。

“夜三……”呂惠聲音發沉,“前夜不良首領。奉密旨赴西北查邊軍虧空案。”

譚玟屏住呼吸。

“但他查到的,并非虧空。”呂惠指尖點在紙上某處,“是瑞親王,勾結西涼左廂監軍司使,私販生鐵出關,換取軍資。更緊要者——”他擡起眼,燈火在眸中跳動,“售賣我朝西北諸路邊防屯駐、糧草虛實。”

譚玟渾身血液驟然一冷。

“而居中掩護,替他們抹平沿途關隘盤查、銷毀往來痕跡的,”呂惠一字一頓道,“正是皇城司提點,曹緘。”

書房陷入死寂。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譚玟腦海,曹緘溫潤含笑、眼如深潭的面孔,再次浮現。

呂惠無暇估計譚玟蒼白的臉色,繼續推演,聲音冷硬如鐵,“夜三繪此星鬥圖,設法傳到張朔手中。張朔得圖,但無密碼母本,不解其意,遂攜圖到訪譚府。”

他頓了頓,看向譚玟,“而曹緘與瑞親王不知如何獲悉此事,派人追殺至譚府。為絕後患,滅門,縱火,僞作走水。事後,皇城司上下勾連,抹盡所有線索。”

“他們以為,世上再無知情者。”呂惠合上《步天歌》,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濃重陰影,“除了你。”

譚玟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血紅一片,“他既知我逃脫,為何……為何在汴京初見時,不殺我滅口?”

呂惠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臉上,“那時你年未弱冠,如驚弓之鳥。他賭你未必知曉全貌,留着你,或許……另有所圖。”

譚玟猛地站起,抱拳,目光灼灼,“既已解圖,請呂公即刻上書,參奏瑞親王與曹緘裏通外國、屠戮忠良!為我譚家伸冤!”

呂惠卻緩慢搖頭,毫無轉園餘地。“不夠。”

“證據在此——”

“一張圖,幾句暗語,無人證,無旁物。”呂惠截斷他,目光如冰,“憑此就想扳倒一位親王、一位天子近臣?言官唾沫便能将你淹死。官家信圖,還是信宗族皇親、或是倚為耳目的親軍統領?”

譚玟僵在原地,渾身沸騰的血瞬間冷卻,化作刺骨的寒。恨意滔天,卻無刃可揮;冤屈似海,卻無處可訴。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咽下,化作胸腹間焚心蝕骨的痛楚。

他頹然跌坐回椅中,臉色慘白如紙。

呂惠看着他,沉默片刻,終是道,“你且回去,此事需從長計議。勿要妄動。”

譚玟魂不守舍,踉跄起身,拱手離去。背影在燭光中,佝偻如被抽去脊梁。

這日入夜不久,他□□渴逼醒,掙紮着撐起身,想去夠桌邊水壺。

指尖即将觸到壺柄的剎那——

他猛地頓住。

不是風聲。是鞋底擦過地面的聲響,極輕,但在這死寂的夜裏,瞞不過他。

他來不及回頭,兩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滑入,反手掩門。黑衣蒙面,只露兩眼,手中短刃寒光刺目。

沒有廢話。一人直撲面門,另一人斜刺肋下。刀風淩厲,全是奪人性命的狠招。

譚玟病中無力,只能狼狽翻滾躲開。椅子被踢翻,茶碗碎裂。他抓起桌上藥碗砸向一人面門,被對方揮刀劈開,瓷片四濺。

“何人害我?”他嘶聲問,背抵牆壁,胸口因喘息陣陣劇痛。

無人應答。刀光又至,更快,更毒。譚玟側身,刃尖擦過肩頭,帶起一溜血珠。他趁機擒住對方手腕,用力一折,同時另一手扯向對方面巾。

布巾滑落。一張方臉,吊眼梢——是皇城司的人。譚玟見過,在曹緘身邊,沉默如影。

一瞬分神。

另一人的刀,已從他側腹捅入。

冰冷的鐵器刺穿皮肉,鑽進內髒。譚玟身體一僵,所有力氣驟然流失。他低頭,看見刀柄握在一只黑手中,鮮血正順着血槽湧出,迅速染紅衣袍。

蒙面人抽刀,欲再補一擊。

門外驟然響起衙役的驚喝,“什麽人?有賊——”

腳步聲雜沓而來。

兩名黑衣人對視一眼,毫不戀戰,踹開後窗,縱身躍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衙舍後的巷陌中。

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溫熱,粘稠。譚玟順着牆壁緩緩滑坐在地,視線開始模糊,只有衙役驚恐的臉在門口晃動,以及遙遠而雜亂的呼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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