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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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匆匆而過,譚玟已能起身行走。
他在廂房裏借着一豆燈光,解開中衣查看傷勢。左腹的傷口已完全愈合,表面燙傷也處理妥當。唯有烙鐵留下的三角疤痕,從最初猙獰的血肉模糊,變成一塊暗沉堅韌、觸目驚心的烙印,深深嵌在皮肉間。每次呼吸牽動腰腹,他都能感到那片皮膚底下隐隐的刺痛。
他緩緩合上衣襟,穿上那身灰撲撲的家奴棉袍。布料粗硬,磨着新生的皮肉,帶來明确無誤的、屬于“低下”身份的觸感。
他起身坐到鏡前。
鏡子裏映出一張陌生的臉。混了鍋底灰與油脂的膏體,被均勻塗抹在臉上、脖頸,以及雙手每一寸可能裸露的皮膚上。兩個月未曾修剪的須發恣意生長,淩亂地覆住小半張臉,也模糊了原本清晰的下颌線條。眉毛被炭筆描得雜亂粗濃,破壞了眉眼間最後一點可能洩露的銳氣。
鏡子裏,那個曾在子午嶺縱馬的将門虎子不見了,那個在皇城司廊下眉眼冷峻的察子,也尋不到了。只剩一個沉默的、面目模糊的灰影。他忽然想,若是肖石——那個身披明光铠、為他兩度浴血重傷的男人——站在這裏,還能認出此刻的他麽。
他推開房門。冬日稀薄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習慣性地想挺直背,卻在肌肉發力的瞬間,将那股力道壓了下去,順從地低下頭,讓肩膀形成一個含胸的弧度。
他弓着背,穿過內院的月亮門,走過連接前衙的回廊,最後停在呂惠的值房外。
他靜立片刻,聽着裏面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随即,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垂首入內,立在門內三步處,不再向前。
呂惠正在看一份公文,眉眼舒展,唇角似乎噙着一絲滿意的弧度。他只當是尋常仆役,頭也未擡。
“何事?”
半晌,不見人應聲,亦無動作。
呂惠合上公文,這才擡眼望去。目光在門口那灰影身上停留片刻,起身走了過去,仔細端詳。
良久,他微微颔首,“如此,便更像個家奴了。”
譚玟抱拳,躬身行禮,聲音壓低,卻依舊清朗,“小人身體已無恙,聽憑呂公差遣。”
呂惠卻搖了搖頭,語氣帶着不容錯辨的指正,“聲氣不對。太硬,有筋骨。又不像了。”
譚玟喉嚨哽了一下,随即,将身子俯得更低,開口時,已換上更加卑微、怯懦的語氣,“是,請……老爺吩咐。”
呂惠這才從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認可。旋即壓低了聲音,靠近,“守在你‘墓’旁的人,撤回來禀報,這兩個月,風平浪靜。想必,那邊是真信了你已死透。”
譚玟垂着的眼睫顫了顫,沒說話。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呂惠轉身踱回桌案後,将那份卷宗在手裏掂了掂,然後“啪”一聲,撂在桌面上,“官家有旨,調我回汴京。”他的聲音清晰無比,“權知開封府,兼翰林學士。”
譚玟低垂的頭,微微一震。
“你收拾一下。”呂惠的語氣恢複如常,甚至帶了一絲事務性的輕快,“明日一早,我們啓程。快馬加鞭,或許……還能趕上年節。”
“……小人,遵命。”
譚玟躬身,後退,邁着小心翼翼的步子,無聲退出了值房。
門外,冰冷乾燥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激得他四肢百骸都格外清醒。
汴京。
權力中心,漩渦之眼,也是他所有仇恨指向的終點。
呂惠此番起複,踏入帝國最核心的權力場。這無疑是個好消息,是他蟄伏于黑暗與劇痛中,所等來的第一縷真正刺破陰霾的曙光。
将仇敵繩之以法的路,似乎……又近了一步。
翌日啓程,自單州至汴京,路逾千裏。百餘牙兵護送呂惠車駕,迤逦而行。
譚玟一身灰布短打,于車前執鞭。官道兩側,田疇林木盡覆于皚皚白雪之下,天地一色,蒼茫無垠。冬日金白的陽光潑灑下來,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目的光刃,映得人眼眶發酸。
車帷厚實,隔絕了外界凜冽。呂惠閉目養神,偶爾挑簾一望,見乾坤素裹,山河寂寥,忽然吟道,“玉屑封疆聖手裁,瓊瑤列仗為誰開?非關柳絮因風起,要借天河洗辇來。”
吟罷,他轉向簾外,聲音透過棉簾,“木辛,此番回京,記着去樊樓定兩壇好酒,備着年節。”
譚玟回身,聲音甫出口便被朔風扯得七零八落,“回老爺,小年已過,樊樓的酒怕是早……”
“進來回話。”
呂惠令他與小厮替換,待人掀簾鑽入車內,暖氣裹着淡淡墨香撲面。車廂寬敞,譚玟屈膝在靠近車門的一角跪坐下來,垂首靜候。
“汴京不比外州,”呂惠低聲囑咐,“皇城司耳目,遍地皆是。若無必要,勿出府門。”
譚玟下意識摸了摸胡須與臉頰,低聲應是。
呂惠的調任,需過了年節,方算正式履新。
除夕夜,宮中賜宴。巨燭高燒,珍馐滿案,酒炙羅列,華彩之中猶顯莊重。以瑞親王為首的“持重”老臣,與力主新政的諸公,罕見地同席而坐,共慶歲除。
絲竹喧阗間,不知哪個醉了酒的禦史低聲嘟囔,“聽聞開春後,西涼使臣便要進京……似有意讨要西北兩處軍寨,作為……和議之資……”
滿殿倏然一靜。
瑞親王撂下酒杯,聲響清越,在寂靜中格外分明。他面色端凝,聲調揚起,“黨項人貪鄙無厭,何足與言!天子疆土,祖宗所遺,寸寸不可與人。使臣若至,本王必當庭叱之,令彼輩知天朝威儀,不可輕侮!”
新政諸公略感詫異,随即便與持重老臣一同撫掌稱是。殿中氣氛驟然“融洽”起來,頌聖之聲、斥敵之語不絕于耳,仿佛真成了同仇敵忾之局。
唯禦座之上,官家的眉頭越蹙越緊,如鎖嚴冬。
宴散時,已近子夜。呂惠未及出宮,便被內侍引至內殿。
又是一場獨對。殿內暖意融融,鎏金獸爐吐着龍涎香,卻掩不住榻上老人身上彌散的衰朽之氣。皇帝面色灰敗,倚在隐囊間,似一盞将盡的燈。
“單州……如何了?”聲音嘶啞,氣息孱弱。
呂惠伏地,額觸冰涼的青磚,将單州一年來墾田畝數、安撫流民、興修水利、倉廪盈餘等,一樁樁、一項項,報得詳盡分明。數字紮實,較之往年皆有倍增。
老皇帝聽罷,卻幽幽一嘆,混黃的眼珠轉向他,那嘆息聲混濁而綿長,帶着無盡倦意。
“單州與延州……你更喜何處?”
呂惠脊背倏地繃緊,一股寒意自尾椎直竄頭頂。他深吸一口寒氣,仍伏着身,字字斟酌,“延州乃國朝西北屏藩,乾系重大,守土有責;單州系中原腹地糧倉,民本所系,不可或缺。臣……皆不敢言喜,惟感陛下深恩,夙夜匪懈,以報涓埃。”
又是一聲嘆,比前一聲更沉,更空。
“永樂城……二十萬将士……埋骨他鄉……”淚水從那溝壑縱橫的臉上蜿蜒而下,滲入明黃緞袍的領緣。
呂惠喉頭發澀,頭埋得更低,“陛下仁德,念将士如子,乃堯舜之君……臣等生逢聖世,唯肝腦塗地,不足報陛下天恩之萬一。還望陛下……為國為民,千萬保重聖體。”
長久的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香灰簌簌落在銅爐裏的細微聲響。
最後,皇帝慢慢擡起枯枝般的手,指了指他,又虛虛點了點腳下,“京師……亦是邊疆。你……好自為之。”
呂惠再拜,退出閣外。隆冬子夜的寒風劈面刮來,他猛地一顫,方才驚覺,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正結成一層冰涼的鐵衣,緊緊貼在背上。
爆竹聲碎,歲除已遠。
當最後一片殘雪在宮牆角下消融,汴京城的河道已在無人細察時悄然開化。春意如蟄伏已久的困獸,一夜之間掙脫了冰封的枷鎖,洶湧而至。
譚玟依令在開封府衙內當值,不得随意出入。平日裏,他只做些灑掃庭除、傳遞文書的尋常活計,将自己漸漸沉入“木辛”這個灰撲撲的影子中。
這日午後,他正于廊下侍立,忽聞後門處傳來一陣壓抑的争執。聲音刻意放低,卻透着股執拗。他腳步無聲地移至影壁後,側耳細聽。
“求門房哥哥行個方便,将此狀紙遞到呂官人案前……他、他認得小人的。”一個帶着山東口音的男聲懇求。
“去去去!”門衛的聲音滿是不耐,“你這沂州的案子,開封府如何受理?速速離去,莫要在此糾纏!”
那人不肯走,聲音因急切而拔高了幾分,“小人從沂州一路追到汴京,聽說呂官人調任開封府,這才鬥膽來的。求哥哥通融則個,只遞一張訴紙……”
譚玟眉頭微蹙。這聲音……他心念電轉,悄然轉過影壁,側首向門外望去——那張因焦急而漲紅的臉,赫然是曾在單州為他“義募”穿針引線的磚石商人,朱唐。
譚玟不再隐匿,一步跨出,擡手制止了門房。伸手取過那卷狀紙,細看。
片刻,他擡起眼,對惶惑的朱唐低聲道,“相公管與不管,非我所能妄斷。明日戌時,你再至此門等候。”
朱唐雖不明所以,但見此人氣度沉穩,似在府中有些體面,連忙躬身作揖,千恩萬謝地轉身離去。
狀紙很快呈至呂惠案頭。內容觸目驚心——朱唐狀告沂州前主簿李逢,“私藏谶緯妖書,暗通宗室,圖謀不軌”。而狀紙末端提及的“宗室”,正是瑞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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