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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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夜

次日,開封府府衙外,市井鼎沸。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街上行人紛紛避讓,攤販來不及收攏貨物,便被開道的禁軍驅至兩旁。一騎黃衣內侍翻身下馬,手中明黃卷軸高擎過頂,直入府內。

整條街霎時靜了下來。

呂惠整肅衣冠,于堂前青石磚上跪定。

內侍展開明黃卷軸,朗聲宣讀,“敕曰,開封府尹呂惠,縱容家奴,假借采買之名,擅離京師,游蕩州縣,有失檢束。本應重處,姑念任職多年,從輕發落。罰俸半年,仍供原職。欽此。”

呂惠叩首,“臣,領旨謝恩。”

他起身,自內侍手中接過聖旨,借着遞送的間隙,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李公公,陛下只下了這一道旨意麽?”

那內侍瞥他一眼,低聲回道,“還有一道,發往延州的,咱家出門時剛送出宮門。肖都監那邊也是一樣的說法——申斥,罰俸,令其專注防務,不得再乾預地方商事。”不等呂惠再開口,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呂相公,今日咱家可什麽都沒說過。”

呂惠微微颔首,不再多問。

內侍旋即轉身離去。靴聲漸遠,消失在門外。

呂惠捧着聖旨,獨自立在堂中,沉默片刻,緩緩籲出一口氣。這道聖旨來得快,罰得輕,既是敲打,也是回護。他心中有數——陛下在保他,也是在告訴他,到此為止。

他看向一旁應聲趕來的譚玟,語氣平淡,“皇城司的手太長。從今日起,你便在府中,不得外出。”

譚玟垂首而立,灰布衣袍裹着單薄身形,掩去眸底翻湧的憂色。南下查得的火器線索就此中斷,周家餘黨、曹緘的勢力盤根錯節,如今自身又被禁足,一股無力感悄然漫上心頭。他收斂所有心緒,只低低應是。

府外,人聲漸歇。日光斜照進來,滿堂寂靜。

朝堂上的風波暫告平息,天地間的異象卻剛剛開始擾動人心。

秋末,節令漸逼霜降,汴京城的氣候卻愈發反常。連日燥熱不退,草木凋零遲緩,本該蟄伏冬眠的蛇蟻仍四處游走。街邊槐樹的葉子枯了大半,卻遲遲不肯落下。護城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數尺,裸露的淤泥散發出陣陣腥氣。

種種異狀引得流言四起,茶坊街巷之間,人人私下議論,皆稱天現兇兆,恐怕将有大事發生。整座都城,人心惶惶。

紫宸殿內,藥氣與燥熱交織,悶得人胸口發堵。

皇帝靠在禦座上,面色萎頓,眼窩深陷。連日來,市井流言與反常天象攪得他寝食難安,太醫署的安神湯喝了幾副也不見效用。他揉了揉太陽xue,對身旁的內侍道,“傳司天監沈闊。”

不多時,沈闊垂首穩步入殿,躬身行過大禮。他曾遭貶谪,後因精于天文歷算、通曉陰陽星象,被重召回司天監供職,數月來,日日登靈臺觀星,早已将天象異動看得分明。

“靈臺所見,究竟如何?”皇帝聲音沙啞,目光緊鎖住他。

沈闊神色凝重,語氣留了分寸,字字斟酌,“回陛下,入秋以來,二十八宿運轉失序,五星行度偏移,天象确屬百年難遇的異動。以星象推演,天地氣機紊亂,陰陽相悖,照此态勢遷延下去,山河恐有變局。”

“變局?”皇帝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孱弱,卻透出三分銳利,“是天災,還是人禍?”

沈闊深深叩首,額頭緊貼冰涼殿磚,“天象幽微,天道玄妙,臣愚鈍,僅能觀其表,難探其內裏。”

話音落地,殿中靜得只剩燭花噼啪。

皇帝閉目靠在龍椅上,不再追問。他腦中翻着的,是三日前自秦鳳路八百裏加急遞進來的那份塘報——秦州以西數處堡寨突發熱疾,士卒乍起寒戰高熱,繼而嘔瀉交作,旬日間染者已過百人。經略司已封營隔離、遣醫施藥,暫未大範圍蔓延。但邊庭苦寒,一疫便能動搖軍心。

他睜開眼,目光掠過階下,終于開口,“傳首相王安、禮部尚書、太常寺卿,入內殿議事。”

內侍領命而去。不多時,三道腳步聲由遠及近。三位重臣先後入殿,下跪行禮。

皇帝居高臨下,開門見山,“朕欲親率百官,赴南郊天壇行冬至祭天大禮——禱天地消災異,安軍民之心,亦乞昊天延朕數年。諸卿以為如何?”

王安率先附和,“陛下聖明。天象示警,人君當修德以應之。祭天大典,自古便是天子與天地相通之禮,正當其時。”

禮部尚書與太常寺卿亦附議。

皇帝颔首,又轉向沈闊,“星象吉兇如何?祭祀的時辰、方位,可有避忌?”

沈闊早已在心中推演過無數遍,此刻答來不疾不徐,将宜忌逐一禀明。

皇帝一一聽完,沉默片刻,道,“就此拟旨。”

諸事議定,一道道旨意随衆臣散出紫宸殿,傳入各部衙門。太常寺連夜籌備祭器,禮部拟寫告天文疏,儀鸾司開始整饬鹵簿法駕。整座皇城如同一池被投入石子的秋水,漣漪層層擴散,從宮闱深處一直蕩到九門之外。

殿門重新閉合,偌大的宮殿只剩沉沉死寂。

皇帝獨自坐在禦座上,望着殿外那片燥熱的天空。窗外沒有風,檐角的銅鈴一動不動,像是被這反常的天氣蒸乾了最後一絲力氣。

京郊,先帝陵寝。

秋末反常的燥熱裹住這片禁地,連片松柏郁閉如牆,悶得密不透風。偏院門窗盡數落闩,将市井流言與天地喧嚣,統統隔絕在外。

入夜,一道黑影借樹影掩映,繞開輪值陵卒,自側門悄步入內。

曹緘卸去皇城司提點的外在鋒芒,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沉郁。數月前王府書房裏的難堪還歷歷在目,肋下撞上太師椅留下的隐痛遲遲未散,下颌被指尖碾過的觸感,仿佛仍停留在皮肉之上。

他垂首立在屋中,姿态恭謹,與往日無二。

瑞親王獨坐案後,目光慢悠悠掃來,“京中流言四起,天象異動的風聲,已然鋪散開了?”

“回王爺,一切皆按先前謀劃行事。如今滿城人心已然松動。”曹緘聲線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眼下萬事俱備,只待冬至郊祀那場盛會。”

瑞親王略一沉吟,神色漸斂,“行事需拿捏分寸,聲勢要做足,卻萬萬不可越出邊界。多年籌謀全系于此一步,一旦行差踏錯,你我半生心血,便會付諸東流。”

“屬下謹記在心。”曹緘躬身應下,目光沉靜,“如今朝中諸人皆将心神放在祭天儀軌與彈壓流言之上。呂惠、王赟一乾人縱然心思缜密,也料不到我們會借郊祀行事。”

“子舒,”親王微微颔首,低聲喚出曹緘的表字,語氣溫和了幾分,“近前來說話。”

曹緘心頭微顫,依言低步上前。下一瞬便被親王攬入懷中,按坐于膝頭。他身軀驟然一僵,卻終究不敢有半分掙動,只繃緊脊背,任由對方擺布。

親王指尖虛虛掠過他緊繃的下颌,眼底含着幾分玩味的審視,“你我攜手行事已有二十載。一路荊棘叢生,手上皆沾過血腥。冬至一事,是我離所願最近的一步,你可知輕重?”

曹緘語聲溫馴,字字懇切,“當年若不是王爺出手搭救,我早已是荒郊一抔寒土,何來今日名位權勢。此生蒙恩,自當一路相随,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該賞。”親王低笑一聲,手指悄然探到黑袍之下,輕輕按在肋下舊傷之處。

尖銳的酸麻順着骨縫竄開,曹緘渾身輕顫,緩緩阖上眼睫,默然承受。溫熱的氣息自耳畔緩緩游移,落至唇畔半寸處倏然停駐。他擡眼望去,目光裏藏着難以按捺的渴慕,一瞬不瞬凝着眼前人。

下一吻輕淺落下,似是一份随性的嘉獎。

親王語氣恢複慵懶,“猶記你年少時性子桀骜,一身傲骨。經幾番磋磨,才養出如今這份溫順。如今身居高位,行事反倒比從前愈發安分了。”

曹緘下意識傾身,想要追近那雙唇,卻被親王擡手輕輕隔開。他只得順勢直起身,退立一旁,望着對方臉上重歸淡漠的神情,心底那點漣漪悄然壓下。

“待此事功成,乾坤翻覆,你這些年隐于暗處的苦楚,便也算熬到頭了。”瑞親王望着他,許下許諾,“到那時,你想要什麽,我盡數予你。”

這一席話,如良藥入腑,撫平了曹緘心底積壓的郁結與惶惑。他眼中麻木散去,添上幾分決然,“屬下別無所求,只願緊随王爺左右,共待功成之日。”

“好。”親王颔首,視線轉向案上堆疊的密函,“冬至那日,我礙于規制無法親臨天壇,便在此地靜候消息。你坐鎮汴梁,緊盯王安、呂惠一乾人等。休要讓這些跳梁小醜,壞了全盤布局。”

“屬下明白。”曹緘深深躬身領命。

“去吧。”

曹緘依言轉身,推門走入夜色。

陵寝外,燥熱的晚風卷動衣袍,獵獵作響。他擡手撫過肋下舊傷,又輕輕碰了碰唇角,方才那一吻餘溫似仍殘存。紛亂的心緒漸漸安定,他斂去所有異樣,步履沉穩,朝着汴京城的方向漸行漸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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