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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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塵

肖石緩緩擡起頭,目光越過呂惠,落在站在一旁的譚玟身上。

“末将确實成了廢人。”他開口,聲音異常平靜,“但末将還有一條命,還有一腔血。只要木言還活着,末将這條命就是他的。”

譚玟渾身一震,看向肖石,嘴唇翕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呂惠移開視線,落在譚玟臉上,“你呢?你怎麽說?”

譚玟上前一步,撩袍跪倒,抱拳道,“相公,請允我繼續追随左右。若沒有相公,我譚家血案至今仍是懸案。我早已是單州城下一具無名白骨。此恩此德,無以為報。”他重重叩首,“我願為相公牽馬執镫,灑掃烹茶,做牛做馬,以報萬一。”

呂惠看着他,沒有說話。

肖石膝行半步,與譚玟并肩跪在一處,擡起頭,目光灼灼,“相公,末将也求您成全。木言為您牽馬,末将就做您的墊腳石。木言為您灑掃,末将就替您守夜。只要您不趕他走,末将這條命,任憑差遣。”

呂惠看着跪在面前的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笑。那笑聲裏是說不清的複雜——像是無奈,又像是感慨。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無需這般伺候。倒是你們——一個手殘了,一個脊背有傷。”他輕嘆一聲,“人生不過寥寥數十栽。譚玟,你不必全都困在報恩的枷鎖裏,應該有自己的選擇。”

譚玟跪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聲音發顫,“相公,這就是我的選擇。”

呂惠看着他,良久,終于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案後,提筆掭墨,開始起草奏折。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

“肖石的傷,我會寫成陣前對敵所致。所有違旨出戰的罪責,我一力承擔。”他沒有擡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尋常公事,“至于你——譚玟,跟着肖石走吧。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這邊,不日也要踏上貶谪之路。長途跋涉,你們跟着我,也只是多兩個受苦的人。”

“相公——”譚玟渾身一顫,無措的望着呂惠。

“夠了。”呂惠擱下筆,擡眼看向他,目光裏沒有怒氣,只有一種透徹的了然,“肖石連手都不要了,只為跟你走。我若再留你,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我貶谪已定,你們……去吧。”

肖石跪在地上,重重叩首,額頭磕在磚縫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末将,謝相公成全。”

譚玟跪在原地,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眼神空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呂惠沒有再看他。寫完奏折,随意扔在案上,轉身走入後堂。

肖石用左手扶起譚玟,将他從地上拉起來。譚玟的身體僵硬着,任由他扶着,目光仍定在呂惠步入後堂的方向。

肖石沒有松手。他将人攬進懷裏,緊緊的,用那條僅剩的左臂。

譚玟的額頭抵在肖石的肩窩裏,肩膀微微發抖。肖石低下頭,下巴抵着他的發頂,閉上了眼。

屋內只剩下兩個人。

窗外,秋風卷過庭院,落葉沙沙作響。

不多時日,京師批複送達延安:肖石手臂傷殘,無力掌兵,準其卸甲歸田,不予出兵罪責追究;呂惠獨擔越界作戰過失,遭群臣彈劾,貶往南方偏遠州縣任團練使。

旨意下達那日,呂惠遣人送來一份路引與細軟,送至譚玟手中,再無半分挽留之意。

城門外,黃沙漫卷,往日邊關鐵甲喧嚣漸漸遠去。譚玟與肖石一身布衣,再無官身、再無枷鎖,二人并肩離開延安,避開朝堂紛争與邊關兵戈,隐入塵世煙火之間。

往後春秋寒暑,歲歲朝夕,唯有彼此相伴,歸于凡俗,安穩度日。

光陰荏苒數年。譚玟始終牽着肖石的左手,走遍山川晨昏,再未曾松開分毫。

這一日,二人來到揚州。想起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劉煌的罪過恰在大赦之內,不知如今過得是否安好。

二人從客棧走出。譚玟一身蒼青直裰,腰間一枚拇指大的烏鐵扣環,素面無紋。肖石走在他右側,煙灰襕袍,外披鴉青色鶴氅,右手隐在袖中,只露出一截玄色護手。他左腕上也有一枚同樣的烏鐵扣環,與譚玟腰間那枚遙遙相應。

尋到劉宅,老仆将他們引到城內一處三層高樓的綢緞莊前,言語含糊,只說劉煌在此處管事。

譚玟擡眼望向檐頭“王記”鎏金牌匾,側頭對肖石溫聲一笑,“幾番大難壓身,他竟還能站穩腳跟,謀下這般營生,也算自有福分。”

肖石也看了一眼那招牌,沒說話,只是握了握譚玟的手。

夥計将二人引到大掌櫃的雅間。門簾掀開,劉煌一身錦袍,端坐案後品茶。見到來人,先是一怔,随即慌忙起身,不等二人上前,徑直撩袍屈膝跪倒在譚玟面前。

“你我是兄弟,何故行此大禮?”譚玟伸手去扶。

劉煌卻執拗不肯起身,低着頭,耳根泛紅,“我這一跪,不單是謝大哥二哥活命之恩,還有一樁虧心事——是做兄弟的不仗義了。”

譚玟面上笑意淡去,與肖石對視一眼,“究竟何事?”

劉煌牙關一咬,方才吐實,“我如今……是王裕府上的上門女婿。”他頓了頓,不敢看譚玟的眼睛,“我明知大哥與王家有婚約,卻與王家小姐結了親。請大哥責打,我絕不叫屈。”

雅間內一時靜了。

譚玟與肖石相視一笑,随即又故作嚴肅,冷聲道,“起來回話。說說看,王家是如何看上你的?”

劉煌方敢站起身,将二人引到上座,自己垂首侍立一旁,一五一十道出原委——

當年譚家滅門後,王裕曾為女兒另定了一門親事。誰知未過門,夫婿便一病嗚呼了。自此,王家小姐便落了個克夫的名聲,再無人敢登門提親。劉煌常年往來商行,樣貌周正、處事活絡。他攀上王裕這門生意,一來二去,便成了王家的上門女婿。

譚玟聽完,終于憋不住,輕笑出聲,“原來如此,這般機緣原是你的造化。我與王家早在當年就斷了關系,我怎會怪你。”

肖石擡起左手,輕柔拭去譚玟笑出的淚花,眼底盡是溫軟。

劉煌将這一幕看在眼裏,心頭悄然一動——難道這二人早已打破常倫?這大哥,怕是該改口叫二嫂了?

轉過一年,譚玟與肖石來到呂惠貶谪的江南小縣。

數年未見,呂惠已不複當年的銳氣,鬓角添了霜色,但身體還算硬朗。見到二人,他爽快地擺了酒,三人圍坐對飲。

三杯落肚,閑話尚未敘盡,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快馬停在院外,為首內侍高擎明黃敕卷,朗聲宣旨:太皇太後薨逝,新帝親掌朝政,即刻召呂惠返京,入中樞執掌要事。

呂惠跪聽完畢,怔愣片刻,随即仰天大笑。笑聲在狹小的廳堂裏回蕩——半是暢快,半是悵惘。

笑罷,他望向階下并肩二人,目光懇切,“此番回京重掌朝局,你二人可願随我同往,助我一臂之力?”

肖石未應聲,只偏頭望向身側譚玟,一切取舍盡付這一眼。

譚玟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立場篤定,“相公厚意,我二人心中感念。只是這些年漂泊山野,早已習慣無拘無束的自在。您此番回京,正是施展抱負之時,我們不願再卷入朝堂紛争。”

呂惠并未強求,舉杯灑然一笑,“也罷。人各有志。”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

呂惠放下酒杯,站起身,親自将二人送到門口。門外暮色漫卷江南街巷,他拍了拍肖石的肩,又看向譚玟,忽然笑了一下,“往後天高路遠,你二人好好過日子。”

譚玟抿笑颔首,與肖石并肩走出院門,走入暮色深處。

呂惠站在門口,望着兩道清瘦的身影踏着漫天晚霞,漸漸消融在長巷煙火盡頭。

~

第四卷:朝堂劫

皇陵暗結逆謀腸,星谶妖言攪汴梁。

一炬譚門埋血骨,半張星圖破朝綱。

權缰縛盡平生骨,黃沙斷送奸佞亡。

争逐龍椅皆塵土,空剩殘碑對夕陽。

塵緣歸

單州血火初相識,一為書童一為郎。

教字傳刀青崖月,解衣贈甲楚江霜。

子午煙銷盟約碎,死牢水淨鬓絲長。

聚星河畔弓弦斷,從此天涯是故鄉。

(全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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