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魚已上鈎，少主親送

實驗車間裏刺鼻的強酸味直沖腦門，沈心柔跨進門，第一鍋基礎油已經成了黑渣，反應釜內壁糊着一層刮不掉的廢料，小孟蹲在地上，手裏攥着燒穿的帆布手套，牙關格格作響。

陳碩比她先到，正死盯壓力表，視線掃過溫度計指針，臉色極其陰沉。

“溫控閥延時了，你這眼睛長着出氣用啊？”

小孟哆嗦了一下。

“陳、陳哥，我死盯着表呢，可溫度升太快了……”

陳碩抓起旁邊燒黑的攪拌杆砸向操作臺，鐵器碰撞爆出巨大聲響，他指着還在冒白煙的反應釜。

“升太快？乾精細提純的活，手不能抖，強酸萃取放熱有延遲，表針動的時候，溫度早超标了，得提前壓閥門，懂不懂，食堂大師傅炒菜都比你會看火候！”

小孟低着頭半句廢話不敢接，沈心柔靠在門框上沒攔着，陳碩這通火發的沒毛病，配方沒問題，錯在操作的人沒掌握萃取液放熱的規律。

沈心柔開了口，聲音因為熬夜有些發啞。

“行了行了，別發火了，鍋廢了再起一鍋，小孟，去把備用的二號反應釜清出來。”

小孟連連點頭，抓着抹布跑出車間，裏面只剩他們倆，陳碩喘着粗氣回頭，看到對方時沒再說出話，頭頂鎢絲燈泛着黃暈，光打下來照出沈心柔眼底的紅血絲和眼周一圈烏青，三個月出成果的承諾、香江絕密暗線、整個化工組任務都由她承擔着。

陳碩抿緊唇線，脫了沾着黑機油的外套扔在鐵臺上，身上只剩件單薄的的确良襯衫。

陳碩沖門外喊了一嗓子，轉身拿起牆角的墨綠色工具箱。

“遞個扳手！”

沈心柔看向他。

“你懂改裝？”

陳碩動作極快，大半截身子鑽進反應釜底部排線區，聲音發悶。

“配方沒問題，問題出在這反應釜上，這東西是老式通用機床改的，冷水夾套走單邊循環，強酸一放熱，單循環的水剛進去溫度就升高了，根本降不下來溫度。”

沈心柔走到釜邊，鐵皮底下傳來敲擊聲和陳碩幾句低罵，他在狹窄縫隙裏拆解管線，不到十分鐘就鑽了出來。

他抹掉額頭上的黑油印，拿過一張廢棄圖紙，用粗鉛筆在背面畫了幾道線，擡頭看向沈心柔。

“管子走向我看明白了，問題就在水走單邊，外層進冷水順時針走，內層回熱水逆時針走，我給改成雙層逆流，冷熱交替産生壓差，反應越劇烈，水流速度就越快。”

沈心柔盯着那張草圖，這種設計她在腦海裏構思過，在國外需要靠高級電子溫控和進口比例閥，眼下廠裏物資不足，齊修遠不批進口設備，陳碩這是徹底放棄電子控制，用純物理的管路設計去控制溫度。

沈心柔開口。

“需要多久弄完？”

陳碩看了眼羅馬表，時間是淩晨一點十分，他把襯衫袖子卷到大臂上，小臂青筋凸起。

“外頭套一層鐵皮，現量尺寸現焊，天亮前能弄出一個能用的。”

後半夜車間裏只有切割機聲響和焊槍噴濺的火星，陳碩單腿半跪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護目鏡下的雙眼熬的通紅，沈心柔在一旁配合，遞鋼管、遞焊條、報刻度，兩人沒有多餘交流，配合默契。

淩晨三點一刻，第三套改裝後的反應釜通電點火，溫度計紅線一點點往上升，逼近臨界點時停住，停留在安全線下方，逆流冷卻水在雙層鐵皮裏發出嗡嗡聲響，成功控制了內部溫度。

剛回來的小孟緊盯着刻度。

“成了成了！真穩住了！”

沈心柔放松下來靠在操作臺邊，陳碩乾了兩個小時重活，順着反應釜外壁坐在地上，手指關節發僵，沈心柔走過去挨着他坐下，空氣裏有機油味和暖氣，鎢絲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面上。

沈心柔把手伸進軍綠色的帆布包，摸出那只純鋼打磨的金屬兔子，這是邊角料做的，表面抛光處理過，邊角毛刺磨的圓潤，腿部位置光滑發亮。

陳碩看見那東西，後背瞬間繃直。

沈心柔舉着小兔子湊到燈下轉了轉。

“鉗工手藝真不錯，天天乾粗活，私下還弄這些小玩意兒。”

陳碩耳根全紅了，前天看她愁的不吃飯，他偷偷把這東西塞進她包裏，本以為她不會注意，沒想到一直随身帶着。

陳碩偏過頭看向牆角，粗着嗓子開口。

“就是車工剩的廢料，随便弄的，不值錢。”

沈心柔把兔子在手裏抛了抛。

“随便弄的啊，那這上面的包漿是自己生成的？”

陳碩咽了下口水，臉頰發燙，盯着那兔子看了半天，身體往她那邊挪了一點，兩人胳膊外側碰到了一起。

“這只做太粗糙了，腿上軸沒上好油，比例也不對。”

“啊？”

陳碩咬着牙看她。

“等廠裏光刻機弄完了，我找塊好合金，給你做個裏面帶聯動齒輪的，轉一圈腿能跟着動，底下再給你刻個字。”

車間裏只有機器運轉的聲音，沈心柔偏頭看他，心想白天敢直接罵齊修遠的人，這會兒因為一只金屬兔子說話都不順暢了。

“刻什麽字？”

陳碩張了張嘴，臉憋的漲紅，沒說出話，沈心柔把兔子放回包裏最內側的口袋。

“行，我記住了。”

陳碩很快應了一聲，站起身走到反應釜表盤前查數據，背部挺的筆直，看着他發紅的後脖頸，沈心柔的疲憊感減輕了許多。

她低下頭準備拉上帆布包拉鏈，卻突然停住，夾層裏露出一截電報紙，那是傍晚香江專線傳回來的回執，當時時間緊，後半截剛完成譯碼。

她抽出紙條，借着燈光看向上面的字，手指收攏捏緊了拉鏈，紙上寫着：

【魚已上鈎，少主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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