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爐定乾坤

早上七點西院車間大門被人推開，冷風大股吹進門裏，冷風遇到七號爐周圍悶熱的高溫，在半空中變成大片白色的水汽。

十二小時自然冷卻到點結爐！

車間裏密密麻麻擠滿人，大家閉緊嘴巴，只有儀器表盤發出微弱電子聲，衆人眼睛盯着七號爐那扇緊閉的艙門。

沈心柔冷着臉走上前，心裏掂量着冷卻的時間，順手拿起操作臺上的石棉手套戴上，接着兩手扣住側邊液壓卡扣發力下壓。

“嗤~”

高壓氣體順着排氣閥大量噴出，爐門打開，沈心柔平穩的将底部石英托盤拖了出來。

六枚硬幣大小的高頻介質片放在托盤中間。

燕京來的專家衛成林急忙上前，擠開前面的老技工來到托盤跟前，介質片表面呈現出燒透的冷瓷色，挑不出一絲雜色，他湊近觀察，沒有在光潔的表面找到一點網狀裂紋，成型無損。

衛成林腦子發懵，他猛的回頭看向帶隊的宋明川，這位熱力學泰鬥此刻下颌繃緊，垂在褲縫邊的手攥的骨節發白。

沈心柔取下手套丢回臺面，為了确認數據拿游标卡尺量了其中一枚介質片，轉頭出聲。

“厚度夠了！那個小孟！你趕緊拿去化驗室打高頻頻段，別磨蹭，半小時內我要看見實測數據！”

小孟雙手發抖接過托盤，快步往車間外跑，腳步極重卷起一陣風。

接下來的半小時車間裏一點雜音都沒有，燕京的專家團擠在一塊神色各異，紅旗基地的老少爺們全擡着頭緊盯大門。

陳碩這時候從後院走進來，剛拿冷水洗了身上的機油和汗水換了件發白的帆布工裝，他看着現場的狀況大步穿過人群，一聲不吭的站到沈心柔右後方半步的地方，雙腿站的很穩。

沈心柔餘光看了他一眼，陳碩視線微垂看過去，目光落在那張熬的發白的側臉上，眉頭擰緊。

“沈工！出單子了！單子出來了！”

走廊傳來大聲呼喊，小孟大口喘氣跑進車間滿頭大汗，手裏高舉一張墨跡沒乾的檢驗報告。

沈心柔拿過報告看了一眼确認數據，随手将單子拍在老廠長周慶山胸前。

周慶山雙手發抖接住，看着上面的黑字眼眶通紅，咽了口唾沫大聲喊出聲。

“9.8……介質常數是9.8啊……高頻損耗正切值，萬分之二！我的老天爺，萬分之二啊！！”

車間裏爆發出巨大的喊聲，老趙一巴掌重重拍在機床鐵殼上。

“萬分之二！去他娘的燕京三年死局，咱們破了！咱們真破了！”

工人們摟着肩膀大聲叫喊，房頂上的積灰往下掉，燕京專家團頓時不說話了，衛成林拿過單子，手指摳在萬分之二的數字上，紙張被掐出深褶子。

震天的歡呼聲中宋明川冷着臉站出來，背脊挺的筆直保持着姿态。

“都安靜！吵什麽吵！”

大夥全停了動作冷眼看他，宋明川盯住沈心柔。

“小樣出爐參數達标确實是好事，可……可這探測器是要上天的東西！工業制造絕不能靠在實驗室裏瞎碰運氣！單憑這一批次的東西，根本證明不了你們的工藝能大規模量産複制！”

周慶山氣的臉當場黑了，指着宋明川罵出聲。

“宋老！您這話虧不虧心！實打實乾出來的數據就在這擺着，你跟我扯什麽碰運氣？”

宋明川直視沈心柔，搬出最高實驗室的規矩。

“行，我是承認數據漂亮，但在嚴謹的學術标準裏單爐結果那只能算偶然情況！你想确立全新的燒結标準？可以，必須同批次連續三爐合格才行！”

車間氣氛瞬間變冷，燕京那幾個專家立刻猛點頭。

“對！孤證不立！”

“就是啊！這萬一要是第二爐數據崩了，探測器裝上去出了事，那就是機毀人亡的責任，這責任你們這裏誰擔得起？”

周慶山氣的咬牙，距離特種探測器重新裝配的期限只有五十七天了，三爐驗證加上漫長的冷卻時間能耗掉一個多星期，這就是存心拖延紅旗基地的進度。

沈心柔沒搭理周慶山，走到操作臺前，探照燈的白光照在她背上，她直接笑出聲。

“哈……三爐？”

宋明川不避不讓。

“你笑也沒用，這就是科學驗證的紅線。”

沈心柔走過去從衛成林手裏拿回化驗單，擡起手臂重重拍在操作臺上，紙張拍在臺面上發出脆響，她看着宋明川。

“行啊，後天大興安嶺西北礦區有一批高純度礦料正好入庫，既然你宋老輸不起，那我就連燒五爐給你看個夠。”

宋明川臉皮直抽，七號老爐設備老化嚴重，單憑人力去控制參數昨天那工人已經很疲憊了，連燒五爐很難辦到。

沒等宋明川反駁沈心柔轉身看了看全場，抛出指令。

“不止是燒五爐，從今天下午開始特保基地實行全員換防輪班，探測器的燒結驗證和曙光一號光刻機的裝配沖刺，雙線并行同時給我開工！”

車間裏十分喧鬧，要把基地本就不多的人力物資分成兩半，同時開展兩大骨乾工程。

“老周！”

周慶山應聲。

“在！”

“你立刻接手曙光一號光刻機第二組光路部件的裝配，帶上你手底下那三個尖刀組，今晚死活必須把微調測算圖給我弄出來！”

“是！”

沈心柔伸手指向燕京專家團。

“衛成林！你帶你的人負責五爐燒結的粉料提純和前置混料，誤差要是敢超過千分之一，你就直接帶人滾回燕京領處分去！”

衛成林愣在原地。

沈心柔冷聲開口。

“沒聽見嗎！”

衛成林還沒反應過來就大聲應答。

“聽……聽見了！聽懂了！”

答完他才後知後覺，他們這群專家居然被這女人收編乾活了。

宋明川生氣的指着沈心柔直搖頭。

“雙線并行？你是不是瘋了！光刻機的光路裝配需要海量幾何光學測算，探測器高頻片要的是微秒級熱力統籌！這兩頭加起來可是天文數字，半棟樓大的計算機都得跑個幾天幾夜！你拿什麽算？難不成你還長了十個腦子！”

沈心柔拉過椅子坐下翻開工作簿。

“這就不勞宋老操心了，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就行，散會散會，都去乾活！”

淩晨一點西院車間大半的燈管熄滅，高處幾盞工業排風扇轉動發出悶聲，陳碩拿着掉漆的檢修扳手從七號爐底部的管道出來，排查完所有交接口的裂紋後，用毛巾擦掉臉上的機油走向主控臺。

沈心柔坐在破舊臺燈底下手裏握着鋼筆，左手按着白紙，旁邊三個鐵皮箱敞開着圖紙散在地上，陳碩走近看了看記錄本。

數字和公式矩陣圖寫滿紙面，左邊一沓是光刻機透鏡組的折射空間補償測算，右邊一堆是熱力老爐的極限溫差推演，這些龐大數據正被沈心柔用微積分方程放在一塊計算。

陳碩懂機械實操，他盯着增加的變量參數，這是超大型電子計算機才具備的多線程并行推演功能，她直接用大腦處理這兩大工程的算力。

陳碩攥緊手鐵扳手壓在掌心裏，這種耗費腦力的做法會讓身體受不了，他心疼的跨前一步，手直接探向桌面想去抽走沈心柔手裏的筆。

“心……”

一個字剛說出口。

沈心柔拿着筆的右手懸空停住，似乎是察覺到了不适，左手擡起按住側邊太陽xue，削瘦的背部僵硬的抽了一下。

啪嗒一聲，一滴冷汗順着她的下颌滴落，汗珠落在稿紙中央，墨跡遇水散開模糊了那行剛寫了一半的微積分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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