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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宋明川此生只站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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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宋明川此生只站真理

張處長站在三樓單身宿舍門外擡起滿是泥巴的右腳踹開那扇虛掩的木門,濃烈的劣質旱煙味頓時湧出樓道嗆的張處長連打幾個噴嚏。

十二平米逼仄宿舍裏坑窪的水泥地上鋪滿揉成團的草稿紙,衛成林靠在生鏽鐵架床邊低頭摳着一截乾癟圓珠筆管,他額前十幾天沒理的頭發被汗水漚成了硬結。

宋明川背對着門死盯着牆上貼着的那張泛黃熱力學舊手稿,手稿右下角蓋着燕京華科院紅章,十年前在裴鴻志保薦下他靠這篇核心論文評上了正高職位。

張處長扯着粗嗓門喊了一嗓子。

“老宋,你在這發什麽魔怔呢。”

他轉身反手撞死房門把走廊裏夾着冰碴的風雪擋在外頭,屋裏氣氛壓抑,他嘆了口氣跨到掉漆木桌前把空白記錄本拍在桌面上。

“燕京那邊的加急電報到了,那個裴鴻志非要搞什麽項目升格,他就是要讓總院空降過來接管光刻機,還要調走咱們紅旗大隊所有的骨乾啊。”

衛成林猛然擡頭,手裏那根塑料筆管發出一聲脆響後直接被捏裂。

宋明川轉過身來,他那雙熬乾的眼底滿是紅血絲,右手指間夾着的半截大前門香煙在半空中一直打哆嗦。

張處長雙手撐着桌沿死死瞪着宋明川。

“沈工可是發話了,只有弄出個堅固的技術壁壘才能堵嚴實裴鴻志那張破嘴。”

“她要你和老衛牽頭,半天之內出具一份設備不可遷移評估報告,報告裏必須白紙黑字寫明白,光刻機恒溫參數跟咱們基地的深水冷循環徹底綁死,誰他娘的敢動機器半步,那産生的光路熱漂移馬上就能把整臺設備乾報廢。”

張處長抓起豁口搪瓷茶缸仰頭灌了一大口冷水,屋子裏陷入死寂,外頭倒春寒的風吹過窗戶縫發出低沉聲響。

宋明川直愣愣看着桌上記錄本,喉嚨裏發出粗重的喘息聲,胸膛劇烈起伏着,他辦公桌最裏層鎖着那支英雄牌鋼筆就是當年裴鴻志送的拜師禮,裴鴻志是親手拉他進燕京科研核心圈的人,簽了這個字,燕京城裏再也沒他宋明川的一條活路。

宋明川夾煙的手指抖的越來越厲害,一長截灰白煙灰落在的确良褲腿上燒穿一個焦黑破洞,他踉跄兩步走到窗前用袖口蹭掉玻璃上結着的那層厚冰花。

窗外風雪很大,七號高爐車間外頭幾十號紅旗大隊工人光着膀子喊着號子扛沙袋,他們在零下二十度凍土層裏加固地下冷水管線。

宋明川腦子裏閃過那三份百分之九十九點九良品率的化驗單,想起沈心柔甩出錯誤論據時的眼神,想起陳碩縮在泥溝裏盲焊縫出的七層石棉網,更想起屏幕上定格在零點零一五度的綠色游标,真理不在燕京的真皮沙發上,真理在紅旗大隊徒手撓出血的泥溝裏。

宋明川喉嚨裏發出一陣短促的怪笑,聲音讓桌上破鐵盆發出聲響,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将剩下大半截煙按在桌面揉的稀爛。

“這知識分子的學術良心啊,這輩子也就只能站這麽一回隊,去他媽的,這回老子乾脆就站真理了。”

宋明川沒看筆筒直接用右手對着自己食指咬了下去,殷紅血珠子冒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把帶血的指肚重重戳在落款處摁下一個血印,接着用指尖蘸着傷口的血在旁邊寫出宋明川三個大字。

衛成林雙眼通紅的撲過來,一把抽掉張處長上衣口袋鋼筆在血印旁邊簽上名字,筆尖劃破了粗糙的紙張。

……

中午十二點紅旗基地大食堂裏,四個半人高的白鐵皮桶裏裝滿大蔥豬肉包子,兩口生鐵大鍋煮着濃稠的棒子面粥,三百多號下工的工人端着鋁飯盒排成長龍,食堂裏熱氣上升結成水珠往下落。

林正則端着飯盒硬擠到核心骨乾紮堆的長桌邊,連凳子都沒顧上拉就站着揮舞手裏的筷子。

“沈工那一手溫差控制的底牌也太能耐了吧,這簡直就是碾壓時代的直覺啊。”

林正則的大嗓門壓過周遭喧鬧聲繼續說着。

“燕京那幾個老頭捆一塊兒都頂不上沈工一根小拇指頭,這趟回燕京我必須得寫內參去,沈工這種人才走到哪兒咱們都得供着才行。”

長桌角落背陰處陳碩悶聲坐在一條沒有靠背的窄板凳上,洗的褪色的深藍工裝袖口卷在手肘處,結實小臂上沾着沒洗淨的黑機油印,他捏着一把鋁勺心不在焉的翻動着飯盒底下的白菜梆子,旁邊大蔥肉包一口沒動。

耳邊林正則還在滔滔不絕,眼神直直的看着主位上看圖紙的沈心柔,陳碩後槽牙無聲咬緊,腮幫子上鼓起一塊堅硬的肌肉輪廓。

他腦子裏冒着火氣手裏反向握着一根單只竹筷對準鋁飯盒底座,小臂青筋暴起後手腕翻轉着往下用力一砸,咔嚓一聲,竹筷戳穿鋁皮底座釘進下方實木桌面,半盒棒子面粥順着破裂處漏下去糊在沾滿泥巴的解放鞋面上。

熱鬧食堂角落出現短暫的停滞,周慶山嘴裏嚼着半拉包子動作停住了,沈心柔從密密麻麻的圖紙數據裏擡眼看了看漏底鐵盒,最後看向陳碩緊繃的下颌線。

陳碩一聲沒吭的拔出那根前端破損的竹筷扔進腳邊泔水桶,他看都沒看旁人單手拎起破底飯盒起身朝食堂大門走去,推開厚重棉門簾瞬間西北風倒灌進屋吹飛了桌角墊着的一摞廢舊報紙,陳碩寬闊厚實的背影走進了風雪中。

當天下午那份印着宋明川血印的不可遷移評估報告化作電碼發到了燕京華科院保密室桌上,裴鴻志看到報告會有什麽反應紅旗基地的人并不在乎,七號車間組裝進度沒有發生任何停滞。

……

夜裏十一點五十分距離第二階段光路測試還有十個小時,無塵車間的技術員們已經大半交接去睡了,沈心柔推演完最後一組熱場矩陣參數後撂下筆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整理好東西拎起舊帆布挎包推門走入廠區黑夜。

雪已經停了,冷白色的月光照在廠區厚厚積雪上反着光,沈心柔踩着積雪發出嘎吱脆響獨自走向高爐後方的紅磚平房,她走到走廊盡頭第三間房門前停下了腳步,這是陳碩的屋子。

木門虛掩着一條縫隙而屋子裏沒拉燈繩一片漆黑,房間深處傳出一陣霍~霍~的粗砺摩擦聲,生鐵開刃處跟粗顆粒磨刀石在極大力道下反複摩擦着,節奏極快且力道極大,每一次金屬與石頭相撞發出的聲音在暗夜裏都很清晰。

伴随這動靜的是極度沉重又壓抑到極限的粗喘聲,在這極度寒冷深夜裏聽的格外清楚,沈心柔靜立了兩秒鐘,手指微微用力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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