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燕京專家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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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西院技術辦的玻璃窗被北風吹的哐哐直響。
桌上的白熾燈熬了一整夜,燈管兩端發黑。
沈心柔坐在桌前。
面前鋪着孫學儒連夜從燕京拍過來的急電複印件。
十二名燕京核心技術員名單。
三十臺高精尖車床調撥單。
五百萬特批專款。
沈心柔一把拔下手裏鋼筆的筆帽。
筆尖在圖紙上快速劃過。
幾筆勾勒出西院廠房的擴建拓撲圖。
門開了一道縫。
張處長端着兩碗熱面條剛探出個腦袋,就對上一雙熬紅的眼睛。
陳碩搬了張帶靠背的木椅子,大剌剌的跨坐在大門正中央。
他這大高個直接把門堵的嚴嚴實實。
他穿着件黑毛衣,右手虎口那道劃傷已經結了層血痂。
兩根手指正随意的把玩着個變形打火機。
張處長乾笑兩聲。
“那個,我給沈工送口熱乎的……”
陳碩擡手,直接接過兩個鋁飯盒。
腳尖抵着門板,用力一蹬。
砰的一聲。
木門在張處長鼻尖前一寸死死關上。
陳碩把飯盒撂在實驗臺角。
熱氣順着縫隙往上頂。
陳出出聲。
“吃。”
沈心柔頭都沒擡。
鋼筆在圖紙上重重标出車床點位。
“名單對上了。”
“後勤處下午得清空三號倉。”
“改做恒溫過渡室。”
陳碩拉過椅子,坐到她斜對面。
長腿伸直,軍靴搭在桌腿上。
“生産隊的驢都沒你這麽能熬。”
陳碩這會兒心情煩躁。
昨晚實驗臺上的那點火星子,早被這女人連夜拼命三娘的瘋勁給整的一點沒影了。
沈心柔放下筆,轉頭對上他的視線。
“燕京的人下午就到。”
“基地馬上要亂起來。”
“今天上午必須把生産标準卡死。”
上午九點。
西院大食堂臨時改成了技術擴大會議室。
紅旗大隊現有的十幾個老專家全坐在長桌兩側。
搪瓷茶缸一溜排開。
空氣裏到處飄着嗆人的旱煙味。
會議室氣氛很僵硬。
宋明川手裏捏着兩頁油印紙,紙張邊緣都被他用力攥出好幾道褶皺。
擡頭印着一行黑字:曙光一號量産工藝降級方案。
砰!
宋明川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缸裏的水花濺了一桌。
“這不純純在瞎搞嗎!”
宋明川直接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難聽的噪音。
他指着方案第三條,手指直哆嗦。
“要把激光涉入給砍掉換手動校準?”
“還要改用定頻切割?”
“沈工,咱們可是拼了老命才把精度推到0.01微米啊!”
“這方案一推行,精度直接掉回0.5微米!”
“這完全是在毀心血啊!簡直是不拿精度當回事兒!”
衛成林跟着站起來。
他急的臉紅脖子粗。
“沈工,孫老可把這東西當成國寶了。”
“燕京的專家團過來看見咱們乾這糙活。”
“還不得戳咱們脊梁骨罵咱們敗家子啊!”
幾個燕京來的老頭全跟進了。
“這絕對不行。”
“搞科研本來就是一點點去死磕,咱們哪能這麽往回倒退呢。”
會場全是讨伐聲。
沈心柔靠坐在主位的舊木椅上。
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她靜靜看着面前這幫火冒三丈的老頭子,臉上表情沒啥多餘的變化。
等最後一個人閉嘴。
沈心柔拉開左手邊的公文包。
拿出一疊文件。
全是蓋着鮮紅公章的加急電報。
啪。
文件砸在桌子正中央。
聲音确實不大,可是裏頭卻透着股不容反駁的強硬。
“全國十七個半導體廠排期缺口數據表。”
沈心柔雙手壓桌,身體前傾。
她那眼神直勾勾的掃過了在場所有人。
“你們看一眼。”
宋明川愣住,拿起最上面那份報表。
沈心柔直接報出數據。
“滬市第三晶體管廠,缺六十臺高頻光刻設備。”
“産線停轉二十四天,兩千名工人坐在車間乾瞪眼。”
“東北重工八廠,機床雷達模塊報廢率百分之八十。”
“一整批軍工訂單全延期了!”
“西山礦務局,通信基站抗乾擾模組全部老化。”
“因為買不到外國原件,礦井底下随時出人命。”
沈心柔直起身。
指着窗外總裝車間的方向。
“實驗室裏供着一臺神機。”
“能救活全國癱瘓的産線嗎?”
這些真實數據直接把這群老專家們給徹底硬控了。
宋明川嘴唇抖動。
盯着報表上那一排排停工的紅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人家卡咱們的脖子,卡的又不是實驗室裏的圖紙。”
“卡的是幾百萬工人的工業底座。”
沈心柔語速變快,聲音冷硬下來。
“0.5微米,足夠國內所有的廠子把産量翻上三倍了。”
“這夠打斷人家在這個波段的長期壟斷了。”
“科研是向上的極限,量産是向下的兼容。”
“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一件擺在華科院裏頭的好看展品。”
沈心柔指節叩擊桌面。
“我要這機器。”
“變成普通工人拿着圖紙随便就能造出來的工具。”
“去填滿全國所有缺設備的廠房。”
整個食堂再沒人說話。
旱煙燃盡了,火星燒到了衛成林的手指。
他猛的縮了一下手,再也沒吭聲。
宋明川直接癱坐在了那個舊木椅子裏。
本就單薄的背脊佝偻下來。
半晌,他伸手拿過桌上的鋼筆。
在降級方案最下方,重重簽下自己的名字。
中午。
人走空。
食堂裏只剩下沈心柔和站在窗邊的陳碩。
陳碩走過來。
從工裝褲兜裏摸出三張折疊的草紙。
紙邊沾着黑機油,中間甚至都被汗水浸透發黃了。
他把紙推到沈心柔面前。
沈心柔低頭看去。
那上頭畫的這堆全是走線拆解。
那是陳碩成名拼死搏出來的142個盲焊點。
這套盲焊手感是陳碩立身的根本。
只要一标準化,随便一個熟練工都能替代他。
但現在,被他自己用鉛筆線條,硬生生拆解成了三步傻瓜式标準化流程。
第一步:卡尺定位45度。
第二步:壓下焊槍,停留三秒。
第三步:平推退錫。
沈心柔擡頭。
目光直接鎖死陳碩的眼睛。
“你把這套東西交出來,這臺設備就不缺你了。”
陳碩雙手使勁撐在桌沿。
身子整個壓低。
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老子不稀罕這玩意兒。”
陳碩聲音發沉。
“能讓你這套計劃快快鋪遍全國,三級鉗工能乾的事兒,我不去卷。”
他站直身子,下巴朝着她揚了揚。
“到底缺不缺我,我都待在這兒不走。”
沈心柔捏起那幾張草紙。
紙頁邊緣已經被揉搓的起了毛邊。
傻瓜式流程确實能解決當下的量産門檻。
普通工人要是生搬硬套,手感肯定是僵硬的。
只要機組過熱發生熱漂移,立馬引發光源衰減。
工人們根本就沒法去照搬陳碩,完全靠着肌肉記憶去完成那套手工補償。
一旦産線上出現衰減斷層,整個批次的光刻機大概率會報廢。
沈心柔折起草紙,塞進口袋。
流程她收了。
至于這個隐患,等把第一批量産機弄下線,她得單獨寫一套溫控乾預程序來做底層兜底。
傍晚五點。
天黑的太早,冷風把地上的積雪全掀回半空。
一輛挂着軍牌的綠皮大卡車,碾過坑窪的雪泥路。
直接急剎在基地大門外。
車燈在風雪裏打出兩道亮光。
十二個穿着嶄新藏藍工裝的年輕男女,從卡車車廂後板接連往下跳。
他們領口別着派克筆。
手裏全提着密碼箱。
高學歷的這層光環,把這群人包裹的特別緊實。
這幫人直直站在雪地裏。
眼神裏全都是不加掩飾的審視跟挑剔。
領頭的女人叫方曉棠。
燕京華科院物理所最年輕的研究員。
她皺起眉頭。
擡起皮鞋,踢了踢地上的煤渣。
黑污水立刻在鞋幫上濺出幾個髒點。
方曉棠仰起頭。
視線掃過西院總裝車間。
房頂上甚至都還能看見打着石棉瓦補丁的那些舊痕跡。
她從口袋裏抽出一雙手套戴上。
轉頭看向身後的同行者。
“這就是孫老嘴裏吹上天的最高序列基地?”
方曉棠伸手捂住鼻子,擋住風裏嗆人的煤煙味。
“這種連恒溫密封都做不到的破磚房?”
“居然拿來做0.5微米的生産線?”
“我看這破條件,高精設備進場第一天就得被沙塵給弄報廢吧,真讓人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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