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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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
“爹,有客人來了啊。”
一道刻意放軟的聲音自身側響起,鐘茴側頭看去,視線略過出聲的男子,幾乎是頃刻就鎖定了他身後包裹嚴實的少年。
少年個頭不高,身上穿着洗得泛白的麻衣,身形瘦削,裹在頭上的頭巾遮住發髻額頭,下半張臉被粗糙的麻布遮擋住,只餘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他似乎有些驚訝,正瞪着一雙濕漉漉的杏眼望過來,黑眼珠如漆般圓潤明亮,不似記憶中滄桑麻木,反而帶着股說不清的靈動韻味。
猝不及防對上她的視線,少年如受驚的兔子般立刻垂下頭,不着痕跡的退後半步,看上去十分膽小。
鐘茴喉嚨微動,鼻尖有些發酸。
是許佑,是還未被認回尚書府的許佑,是還未被送去侯府沖喜的許佑,是未在絕望之下自毀容貌的許佑。
她找到他了。
鐘茴的視線十分明顯,李氏臉色有些難看,吳葉更是恨得牙癢。
他為了防着許佑被人注意到,特意讓他裹得嚴嚴實實,沒想到這般竟還能被鐘小姐注意到,該死的小賤人!
許佑沒有擡頭,卻能感覺到頭頂傳來的灼熱的視線,他縮了縮脖子,心下更為害怕。
他了解吳葉,以往有幼時玩伴到吳家來尋他,不論男女,吳葉事後都會對他非打即罵,眼前這個富貴小姐這般看着他,等回去,吳葉還不知要怎麽折磨他。
許佑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這個小姐看的不是自己,或者她說自己認錯人了,這樣他回去才能好過些。
可惜事與願違,垂下來的視線中,突兀出現了一雙不知什麽動物皮制成的靴子,靴子做工精致,靴口滾着一圈白色皮毛,一看就十分保暖,靴幫側邊隐約繡着金紋,上面濺着幾個泥點子,許佑下意識半步,想藏起自己裹着草絮的舊麻鞋。
“再退就要撞到人了。”
頭頂一聲輕笑傳來,女人低沉溫潤的嗓音似春日的和風,吹在許佑心頭,讓他止不住身體微顫。
“鐘小姐,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李氏忍不住出聲。
他到底年長,經歷得多,從鐘茴看向許佑的視線中察覺出一絲異樣。
可他了解許佑,以許佑的膽子,哪敢攀上鐘家的小姐,況且許佑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就算是有心也沒機會。
鐘茴收回視線,好整以暇道:“我何時說我認得他了?”
李氏一噎,随即反應過來,勉強擠出一個笑:“鐘小姐說得是,這小子自小沒娘沒爹,是被我家岳丈撿回來的,他這般出身,哪有榮幸結識鐘小姐這般尊貴人兒。”
随即他斂去表情,對着許佑沉聲道:“佑兒,過來。”
李氏極少這般叫他,許佑從簡單的幾個字中聽出了危險,垂着頭繞過身前的小姐,朝李氏走去。
鐘茴沒有阻攔,大庭廣衆之下,她不想壞了許佑的名聲,她視線落在少年單薄的身形上,想着将人娶進門後怎麽把人養得壯實些。
現在的許佑比成年後的許佑矮了不少,看上去尚未抽條,還是一副少年身板。
吳葉心頭越來越沉,他上前一步擋住鐘茴的視線,露出一抹自認為好看的笑,語氣羞澀:“不知鐘小姐來集市想看些什麽,不如我來為鐘小姐介紹一番。”
鐘茴“啧”了一聲,這人是把她當傻子嗎,她若是逛集市不找本地人介紹,反而找他一個不常出門的年輕男子,
她不想壞許佑名聲,這個人倒是上趕着想敗他自己的名聲。
“不必了,我只是随便逛逛。”
鐘茴腳步沒動,她重生後第一次見年輕的許佑,還不想立刻離開,可吳家來賣東西的都是些男子,她也沒辦法找借口套近乎。
視線掃過地上擺着的竹筐草編,鐘茴心下有了主意:“你們這些東西我都要了。”
說完示意蓮青付錢。
蓮青滿心疑惑的掏出錢袋子,她們鐘家何時需要小姐親自出來采買竹筐了?
李氏原本還有些忐忑,見蓮青掏出錢袋子問他一共多少錢,頓時眉開眼笑:“哎呀鐘小姐真是有眼光,這些竹筐草編可是我家小兒子日夜辛苦編出來的,不敢跟您多要,您給個二百五十文就行。”
他确實沒敢多要,但也沒有任何折扣,這些東西散賣出去一共約莫也就這些銀錢。
蓮青掏錢的手頓了頓,一言難盡的看了眼這厚臉皮的男人,适才聽這人說他家還佃了鐘家的田,連小姐的便宜都敢占。
見自家小姐無動于衷,蓮青只能不情不願掏錢,她錢袋子裏大多是碎銀子,還是同周邊商鋪換了銅板才付清,地上的竹筐和一堆草鞋草席蓑衣便歸了鐘茴所有。
鐘茴沒急着讓人搬東西走人,而是慢悠悠道:“我買了這麽多東西,應該有添頭送吧?”
李氏面上的笑容一僵:“添頭?”
他環顧周身,沒找到什麽可以稱得上添頭的東西,視線落在小兒子身上,眸光一閃。
“葉兒,你可有帶什麽貼身的東西,送給鐘小姐做個添頭。”
吳葉聞言小臉一紅,從身上摸索出一個荷包,半垂着頭羞澀的将荷包遞上前:“鐘小姐,這是我親手繡的荷包,您......”
話還未說完,就被鐘茴開口打斷:“不必了,不是說你會做草編,給本小姐編個兔子做添頭就行。”
吳葉身形僵住,他哪裏會草編這種東西,地上的草鞋草席一大半都出自許佑的手,可适才他爹已經将話說了出去,他若是說實話,豈不是成了笑話,鐘小姐會如何看他?
李氏沒錯過鐘茴看見荷包時毫不掩飾的嫌棄之色,心下一個咯噔。
這鐘小姐不會真的是沖許佑那小賤種來的吧?
心裏将許佑罵了個半死,面上還是得陪着笑替自家小兒子解圍:“鐘小姐,您看此地也沒有可以編草編用的蒲草,不如我們先回去,編好了給您送到府上如何?”
鐘茴挑眉:“誰說沒有?蓮青。”
蓮青認命的走進周邊商鋪,速度飛快的跑了幾家,很快買了一籃子已經泡軟的蒲草回來,蒲草上還放着把剪刀。
吳葉看着遞到眼前的蒲草傻了眼,下意識看向自家爹,他本能的不想叫許佑解圍,他怕鐘茴因此注意到許佑。
李氏這下是真沒法了,他也沒想到不過随口一句為自家小兒子露臉的話,會讓他這般下不來臺。
一邊在心裏罵許佑,一邊祈盼自家妻主趕緊回來,鐘家這混不吝的大小姐,他們是真惹不起。
鐘茴眼眸微眯:“怎麽,本小姐買了這麽多東西,連個小兔子也不肯給本小姐編,你們就是這麽做生意的?”
她語氣低沉,渾身的氣勢壓得吳葉幾人喘不過氣來。
鐘茴出現在小商販聚集的集市本就惹眼,衆人或多或少都在關注這個本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大小姐,眼下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有膽大的漸漸圍了過來。
不過圍觀衆人都看清了前因後果,并不覺得鐘茴在以勢欺人,反而贊同道:“就是,不就是一個小兔子,連蒲草都準備好了,也不費什麽事,憑什麽不給送。”
“可不是,這要是鐘小姐把我家的東西給買了,我給鐘小姐送十個八個都嫌少。”
“我看他是不會編吧,是不是在騙鐘小姐?”
“不會吧,這一地的竹筐草編可做不得假。”
“誰知道呢。”
......
議論聲傳進李氏和吳葉的耳中,大冬天的,李氏的額頭竟冒出了一頭細汗,吳葉咬唇看着遞到眼前的一籃子蒲草,急得快要哭出來。
“我......鐘小姐,我哥哥他傷了手腕,現下不方便,我替哥哥給您編小兔子行不行?”
一道細小的聲音弱弱響起,許佑硬着頭皮上前替吳葉解圍。
不管姨夫和吳葉他們怎麽待他,吳姨母收留了他,給他一口飯吃,他不能看着姨夫和吳葉出事。
鐘茴聽見這個聲音,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你又是什麽人?”
許佑垂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小聲回道:“我是姨夫的養子,我叫許佑。”
“許佑。”
自己的名字被陌生女人溫潤低沉的嗓音輕輕喚出,許佑有些頭皮發麻,下意識後退半步,垂在身側的手被不自覺藏在身後,活像只被關在籠中無處可逃的小兔子。
鐘茴低笑一聲,打破僵持的氛圍:“好啊,那你來給我編。”
一籃子蒲草從眼前消失,吳葉松了口氣,轉過身看向許佑的目光中滿是怨恨。
該死的小賤人,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看他出醜,又故意出聲引起鐘小姐的注意。
李氏注意到自家兒子的目光,不着痕跡的拉了拉他,吳葉垂下頭,藏在衣袖中的手狠狠攥緊。
許佑接過蒲草,動作自然的按照鐘茴的要求編小兔子,天氣很冷,他穿得不算厚,細長的手指上滿是凍瘡,在寒風中微微有些僵硬,編起兔子來卻很是靈活。
鐘茴注意到他被凍得隐約發抖的手,腦海中想起的是上一世臨死前僵硬的帶着屍斑的手,她唇瓣微抖,剛想張口讓許佑不要編了,就見許佑左扭右扭,在她出神期間,一只小兔子已經活靈活現的出現在他手中。
許佑用剪刀剪掉多餘的草絲,捧着簡陋的小兔子往前遞了遞:“您要的小兔子。”
許佑心下十分忐忑,這是他編的最為粗糙的小兔子,形狀不完美,沒有填充細節,甚至連眼睛都沒點,他怕鐘小姐不滿意,還要旁的他做不出來的東西。
下一刻,手心一輕,眼前又出現一雙熟悉的暖靴,溫潤和緩的聲音自頭頂響起:“編得很好,我很喜歡。”
許佑小小松了口氣,又覺得鐘小姐真奇怪,這麽醜的兔子,她竟然會說編得好,難道她從沒見人編過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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