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色如墨一般潑灑過來，掩蓋了白日的喧嚣。

昭陽宮的寝殿，郭姑姑指揮着小妖精們緊趕慢趕的收拾了出來，一邊還要教着他們生火弄飯食，千頭萬緒的事情忙的不可開交。

終于用完一頓潦草的飯，還要指揮小妖精們燒水給時玖沐浴。

等到能安置了，也已經到了深夜。

郭姑姑主動要留下來守夜，時玖覺得都到山裏當妖精了，沒必要守着那種規矩，不過想着第一日到山中，郭姑姑也不習慣，索性讓人在一邊的榻上安置。

而那妖王也果真沒有出現。

時玖此時雖然沒想清楚那妖王為何費勁把她從朱紫皇宮擄過來，還興師動衆的将昭陽宮都搬了過來，卻是沒有想要來染指她本人的意思。

這和原著中的劇情很是不一樣，不過通過這一天的接觸，她也有些接受這個現狀。

時玖坐在雕花精致的拔步床上，慢慢的用軟布巾子擦拭着仍然濕漉漉的頭發。

郭姑姑想要上手幫忙，時玖擺擺手。

“姑姑去躺着吧，這一天你也勞累了，這日後有那些小妖們伺候着，您調教着她們就是了，不用什麽事都自己上手，咱們現在不是在宮裏了，很多事情不用那麽講究。”

郭姑姑此時終于靜下心來，接受了這一天的變故。

她看着一派淡然，顯然已經完全适應了現在這般生活的娘娘，心中那點子疑慮慢慢的放大。

她最是知道這幾日她們娘娘的安排的，似乎早就知道了要應付現在這種局面，嫁妝都收拾好了不說，就連親信的幾人都安排了後路。

不過這事情，即便是想想也覺得不可能，這種事情，誰能想到呢。

時玖看了一眼立在那裏的郭姑姑，知道她是有什麽話想說，也是了，這位姑姑作為看着原主長大的老人，見識過宮闱裏的明争暗鬥，也就是被這奇幻的經歷吓着了，這個時候才醒轉過來。

不過她又有什麽能說的呢？

總不能說，我不是你們原來的主子了，你們主子早就被那些黑心腸的害死了。

郭姑姑沉吟了一會兒總算開口：“娘娘似乎并不驚懼，也不傷心...當初您和陛下也是夫妻和睦，琴瑟和鳴，是咱們朱紫國上下公認的恩愛典範，如今驟然遭受這分離之苦，甚至……甚至算是被迫改嫁于妖王，您怎麽能……怎麽能一滴眼淚都不掉呢？”

在她的認知裏，女子遭遇此等變故，大多會哭天搶地，以死明志，或是終日以淚洗面，可她們素來重情的娘娘，從海榴亭離開後就沒哭，反而透着一種令人心驚的冷靜，甚至還有些……漫不經心？

時玖慢條斯理的将有些濕了的巾子搭在一旁的紫檀架上，水珠順着巾角滴落，在寂靜的殿內發出輕微的“嗒”聲。

她轉頭用那雙清淩淩的眼眸看着郭姑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姑姑，你不覺得陛下的愛，給誰都拿不出手麽？”

郭姑姑聽到這話有些愕然的愣在那，這......

時玖冷哼一聲：“今日本宮可是被陛下親手推出那海榴亭的，無論他為的是自己也好，為的是天下蒼生也罷，這苦果不是本宮種下的，卻要本宮去承受。這樣的‘深情’，這樣的‘大義’，姑姑覺得，值得我為他哭斷腸嗎？”

郭姑姑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是啊，無論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當那個曾經許諾護她一世周全的男人，親手将她推向深淵時，所有的“恩愛”便都成了最諷刺的笑話。

“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咱們處境并不是太差，雖然身處妖xue，吃穿用度并未短缺，那妖王雖看着吓人，卻也未曾真正為難我們，那最緊要的就是把日子過好，別的事情姑姑就別操心了，想着怎麽幫着我料理這宮院的事就足夠了。”

郭姑姑聽她這麽說，也确實是這樣，別的事情多想無益。

時玖看着她聽進去了自己的話，也安心了，這是跟着自己最嫡系的手下了，要想維持生活品質還是要靠她呀。

“姑姑快去睡吧，我現在沒什麽睡意，去院子裏坐坐，就讓玉面狐貍伺候我就行了。”

今日發生太多事情，以至于她現在整個精神還是很興奮，再加上逃出了那泥坑，她根本睡不着。

郭姑姑想了想沒有拒絕，她今日着實是累得很。

時玖出了門，看到在一邊守着的玉面狐貍：“你叫什麽？”

那狐貍臉上有一瞬間的迷糊：“小十...”

時玖明白這應該是按照次序排的，輕聲問:“你日後都伺候我是不是？就改名叫玉嬌吧。”

那玉面狐貍眼眸亮晶晶的點頭：“都聽夫人的。”她喜歡這個名字。

時玖随即吩咐：“你去将偏殿的躺椅搬過來，再去洗一個胡瓜，去了皮切成薄薄的片，放在琉璃碗中端過來。”

“是。”玉嬌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興匆匆的去準備了。

時玖擡起頭，就看到漫天的星子，月光透過枝丫的間隙透過來，在苔藓上織出銀色的網。

山間的風都裹着樹木的清香，拂過鬓發，讓人感覺呼吸都變得輕盈了，那僅剩下的來到這個世界的惶然似乎都随着這風逝去。

玉嬌輕巧的搬着那竹制的搖椅出來，還貼心的帶着蓋毯。

時玖坐上去，微微後仰，定定的看向天幕，內心如這夜色一般靜如水。

并不止時玖覺得這夜靜谧，賽随也卸掉了白日裏的燥郁。

那股從骨縫中滲出的燥郁與戾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糾纏不休，此刻竟在這山間清風的吹拂下，奇跡般地消散殆盡。

他坐在自己洞府的山頂，俯視着腳下那片被月色浸染的世界，挺拔的青竹喬木，遠方閃着晶光的河流，輪廓模糊的群山怪石，一片生機...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訴他，這個世界和藍星不同，是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游移，最終定格在那方院落之中。

那裏，時玖正仰躺在竹搖椅上，一頭如瀑的長發垂落在椅背後，被微風吹的搖晃。

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朦胧的銀邊，她微微閉着眼，呼吸輕緩而均勻。

那絕美的五官被溫柔的月光勾勒的精美無比，她仿佛并非身處凡塵，而是從這夜色中生長出來的一株幽蘭。

賽随怔住。

作為末世的僵屍王，他見過太多鮮血淋漓的戰場，聽過無數凄厲絕望的哀嚎，就在今日他還無法控制的撕扯出了一片猩紅，可眼前這一幕，卻乾淨得讓他不敢呼吸，生怕自己那一身陳舊的屍氣驚擾了這份美好.....

不知不覺間，賽随原本僵硬的身軀微微前傾，目光無法從那身影上移開。

恰在此時，靜止的畫面慢慢動起來，一抹纖細的身影走進了那美好的畫卷。

時玖聽到了腳步聲，睜開眼睛，等着玉嬌走近，她接過了那淨透的琉璃碗。

纖細的素白手指撚起來一片胡瓜片，看着切的薄薄的一片贊賞道：“刀工不錯。”

随即将瓜片塞進嘴巴慢慢嚼。

玉嬌笑了笑，被這簡單的誇獎弄的美滋滋的，誰不喜歡美人的輕柔誇獎呢~

“夫人愛吃小的再去切一些來。”

時玖擺擺手，嘴裏說着不用，又拿起另外一片，随即将那輕薄透光帶着清新氣味的瓜片貼在了額頭上......

賽随眼睜睜看着那張如花一般的美人面被一片片瓜片覆蓋，原本心中那點誤入絕美畫卷的驚愕，瞬間化作了一股難以名狀的荒謬與無奈。

方才還覺得她如谪仙般不食人間煙火，清冷得讓妖不敢靠近，轉眼間，這位“畫中仙”便毫不客氣地把自己貼成了個……綠瑩瑩的瓜皮燈籠。

他那張緊繃、寫滿肅殺的臉龐上，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時玖自然是不知道，在某個山巅上某個存在的心中自己打破了一副讓人沉醉的畫卷。

不過即便她知道，也只會覺得......沒有配合的義務！

賽随騰空而起，向着後山飛去，那背影頗有一股眼不見心不煩的決絕。

時玖敷了一會，又讓玉嬌打水淨了面，才回去寝殿。

軒窗外月移花影，風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大自然最催眠的低語。時玖躺在柔軟的錦衾中翻了個身，将被角掖好，呼吸很快便變得綿長而均勻。

夢裏沒有那些光怪陸離的穿越驚惶，只有一片柔軟的雲朵，托着她輕輕飄蕩。她甚至無意識地蹭了蹭枕畔，嘴角噙着一抹淺淺的笑意，仿佛夢見了什麽極甜的事。

與此同時，後山之巅。

賽太歲負手而立，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望着極遠的東方——那是數萬裏外那支取經隊伍一路走來的方向。

在他的視野盡頭，凡俗的山川早已模糊成一片蒼茫的灰影，唯有那條被“因果”與“劫難”鋪就的路。

原本死寂眼中，隐隐泛着一種奇異的流光......

良久良久僵屍王轉身，身影重新隐入黑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