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觀音菩薩站在蓮臺之上，淨瓶中的柳枝輕輕垂下，她又垂下眼沉思起來。

要說處理了賽太歲和這一洞的妖精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少不得要弄出驚天動地的動靜，若是說出去她收服不了自己的坐騎到底是臉面上無光。然而他如今功德在身，若強行鎮壓，只怕會惹得天道反噬，連帶着她也要跟着沾上因果。

但就這樣放任他們，不說眼下這一難要如何收場，今後他們會不會托大不将佛門當回事，甚至造下什麽災禍也不知。

她看着蓮臺之下的那對男女，就那般并肩站在那裏，似乎對他們要面臨的境況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們憑什麽

時玖正靜靜地看着蓮臺上的菩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她知道自己的猜測方向沒有錯，她繼續提出自己的想法。

“菩薩，”時玖的聲音空靈而平穩，“想必您在意的是賽太歲替朱紫國國王消了‘拆鳳三年’的業障，若是您能承諾不再強求他為坐騎，我們自然願意配合您将這一段因果了結。”

觀音菩薩垂眸，目光落在時玖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這确實是她最在意的一點。至于要不要這個坐騎，她現在也不想要強求了。

當初收服賽太歲也是因為不想要他為禍人間，現在看他倒是未必會那麽做，就算他真的做出什麽，不如等着他真正做了什麽的時候名正言順的讨伐更妥當。

“哦？你們要如何了結這段因果？”她嘆口氣，終于松口，眼下還是唐僧師徒取經的事情最緊要，其它的事情暫且可以按下不提從長計議。

“我們自可以做出被菩薩收服的姿态出來，至于朱紫國那邊，我和那國王必然是沒有緣分了，若是需要，我倒是可以出場和他說清楚，到時也裝作被菩薩收服罷了，想來也能堵住這天下的悠悠之口了。”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主要是解決了眼下的問題。

其它的事情只要觀音今日不堅持，他們大可以離了這麒麟山，日後徜徉這天地間也是好的。

觀音菩薩沉默不語，似在考慮這事情的可行性。

她的目光穿透了麒麟山的重重雲霧，似在俯瞰這滾滾紅塵中掙紮的芸芸衆生。“你們如今雖有了覺悟，可妖性難馴，因果纏身。”她的聲音空靈而威嚴，透着悲憫，“若他日為禍人間，傷及無辜，屆時又要如何？”

時玖聽到這話，不禁想起獅駝嶺的三個妖魔，還有取經一行這一路上遇到的妖精，嗤笑一聲：“不說這世間妖魔鬼怪本就不是我和他，如今我們這般好聲好氣地和您商談也正是不想要不管不顧天下生靈。如今就算我們賭咒發誓想必您也未必相信，我只能說，此間事了我和賽太歲會離開這麒麟山，之後若是作惡，您再動手也不遲不是麽。”

這話說得通透，也暗暗符合觀音內心的想法。觀音靜靜注視着他們，良久，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終于泛起一絲無奈的妥協。她輕嘆一聲：“罷了，既然你們如此說，我便信你們這一回。只盼你們莫要忘了今日的初心。”

“多謝菩薩。”時玖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同意了，此時事情得以輕松解決，她心下安定，不自禁的側頭看向一邊的賽随。

賽随也沒想到自己一直以來精心謀劃，小心應對的危機，竟然就被時玖這麽三言兩語化解了，此時竟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現實。

他原以為，今日這麒麟山上注定要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腥風血雨。那些在無數個暗夜裏反複推演的絕境，那些籌謀和預判，他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只盼着能在漫天佛光中掙出一個輸贏。

可誰能想到，這場原本避無可避的劇情，竟被時玖輕描淡寫地翻了過去？

賽随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身旁女子平靜的側臉上，心頭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恍惚。沒有震耳欲聾的法術轟鳴，沒有玉石俱焚的悲壯決絕，她用最柔軟的姿态，卸下了最沉重的枷鎖。

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松懈，随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釋然。既然這最難熬的劫數這般輕巧地跨過去，那往後這漫漫天地，有時玖在身邊，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對于她說的離開麒麟山的事情，雖然他們沒有商議過，他也沒有什麽意見，這原本就不是自己貪戀的東西。

得了觀音的首肯，賽随和時玖眼神交流一下，也要去面對最後的那一場戲了，一場令他們作嘔的告別。

時玖此時還有些感謝當初并沒有将事情在明面上做絕的自己，至少當初沒有撕破臉，無論那國王心裏有多少怨念，她也能在那文武百官和城內百姓那邊把這輿論風向扭轉向自己一方。

此時朱紫國中，那國王翹首以盼着外面的動靜，甚至都無法維持禮儀，招待唐僧等的事宜都交給了丞相等人。

時玖和賽随是随着觀音菩薩一起回到朱紫皇宮上方的，孫悟空随着回來，此時到此他率先降下雲頭，和唐僧交代事情始末，當然菩薩和那妖精達成的交易他沒有提及。

國王看到一行回轉，看着雲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底深處翻湧着濃烈的暗恨與不甘。

孫悟空自然沒有忽略他這個神情，不過他此時也知道一些這前後的原委，知道賽太歲原來是觀音菩薩的坐騎，下界竟然是為了了結紫國王的災禍，也不想再這個時候再出什麽差錯，畢竟那國王已經失去了分寸。

他走到國王面前遮住了他過于扭曲的表情：“國王，這是觀音菩薩，還不拜見！”

那國王滿腔的怒火和不甘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他下意識地順着悟空的指引擡起頭，直直撞入了一片神聖不可侵犯的祥雲之中。

只一眼，國王的瞳孔便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只見半空中瑞氣千條，祥光萬道，觀音菩薩端坐于蓮臺之上，手持玉淨瓶，眉目間盡是悲憫衆生的慈悲。那股浩瀚而莊嚴的神威，瞬間碾碎了國王剛剛心中的怨憤。

“菩……菩薩……”

國王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上。方才還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容，此刻已盡數化作了極度的敬畏。

“寡人肉眼凡胎，不知菩薩真身降臨，未能遠迎，還請恕罪。”

觀音菩薩端坐蓮臺，目光垂落，靜靜看着伏在地上的國王。她微微颔首，聲音如清泉擊石，空靈中透着不可違逆的威嚴：“起來吧。”

國王稍稍擡起頭來，小心翼翼地擡眼望向上方，只見菩薩面容慈悲。

他也看到了菩薩身邊的賽随和時玖，一時之間壓抑的情緒上湧，正想着要不要哭訴一番自己受到的苦楚和委屈，說不定菩薩會為自己主持公道，收拾這兩個妖精呢。

沒等着他醞釀好說辭，觀音已緩緩開口

“朱紫國主，你此前經歷吾盡已經知曉，這其中因由還是因你為太子時射殺的雌雄兩個雀雛而起，故你有這拆鳳三年之難，如今你的疾病已經被悟空所解，也算是了了這個因果。”觀音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他心上的鐘聲，而這些話自然也被在場的文武百官以及宮人聽得清清楚楚。

國王一愣，下意識搖頭想要辯駁。

“此乃你的因果。”菩薩的語氣平淡無波，不帶絲毫情緒，“如今這妖也已被吾收服，孽畜，還不顯現出原形。”

賽随配合地恢複本體。只見他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嘶吼，周身瞬間爆發出刺目的暗金光芒，待金光散去，一頭四足踏焰、滿身金縷、背生雙翼的巨獸赫然盤踞雲端。

滿朝文武百官和宮人們哪裏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被驚得呆立原地。

而那朱紫國國王更是驚駭欲絕，他原本滿心的怨恨都被碾碎，此時一點怨怼的神情都不敢表現出來，就連喉嚨也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一遭已經處理完，觀音給時玖一個眼神，時玖領會其意，知道該輪到自己表演了，她降下雲端，輕盈地落在大殿上空不高的位置。

她看向那國王，他比三年前老了太多，鬓邊生了白發，眼角的皺紋裏藏着化不開的怨毒與不甘。她心裏暗道：“看到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面上卻是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反而是滿臉的不忍。

那國王此時終于看清了自己原本的正宮娘娘，她今日并未着曾經的宮裝，而是披着一襲流雲般的輕紗衣，烏發半挽，斜插着一支瑩潤的玉簪。

三年的時間非但沒有折損她的容顏，反而将她洗刷得如同出水芙蓉般清透絕美。肌膚勝雪，眉眼間流轉着前所未有的妩媚，氣色紅潤鮮活，甚至比當年在深宮中做王後時還要明豔動人，渾身散發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自由而舒展的光彩。

就是這份光彩，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紮進了國王的心髒。

他死死盯着那張絕美的面容，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肉裏，滲出血絲來也渾然不覺。憑什麽？他在深宮裏纏綿病榻，日夜驚懼憂思，熬得心力交瘁、形銷骨立，她卻過得這般光鮮亮麗、神采奕奕！

“你還回來做什麽？”國王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真實的心情，緊緊盯着時玖，眼神複雜得幾乎要将她生吞活剝。

時玖欣賞着他這模樣，眸底一閃而過戲谑。她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無情無義，如今卻狼狽不堪的男人，心底深處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意。

她扯了扯紅唇，柔聲道：“陛下，我此番遭劫，承蒙上天垂簾，得以保全性命，只是塵緣已盡，因果已消，注定不能再陪伴陛下了。”

時玖沒有行禮，也沒有下跪，只是淡淡告訴他這個結果。

國王的眼皮猛地一跳，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不甘，随即被更深的陰郁所取代。他想要斥責她不知廉恥，卻再看到觀音和那賽太歲的時候将那些怨怼咽了下去。

時玖說完這話，擡起頭朗聲說道：“我如今了卻前塵，要随菩薩修煉去了，當初我随賽太歲離開，也算是保全了國中百姓和陛下的安危，也不負咱們夫妻之情，願陛下今後順遂。”

國王聽到他這話，差點嘔出一口血來，和着他還要感謝她是吧，然他根本沒有反駁的機會，時玖說完這話就騰空奔着觀音和賽随而去......

麒麟山之外，雲海之上。

賽太歲和時玖站在雲端，和觀音菩薩告別，菩薩最後看了他們一眼，駕雲離開了......

賽随換了一身墨色的長衫，長發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褪去了昔日的戾氣與威壓，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俊秀的後生。

可當他看到時玖的那一刻，他的眼底，還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層溫柔的光。

“……結束了？”他問，聲音低沉而輕柔。

時玖走到他身邊，點了點頭。

“結束了。”

賽随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

時玖明白他的心意，更确定自己的心意，她笑了，那笑容極甜，将柔白的小手放在了那掌心之中。

賽随垂眸看着她，終于沒有裝悶葫蘆，“時玖，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看這世間所有的風景，聽這世間所有的故事。”

雲海之上，風很輕，雲很柔，他們站在雲端，十指緊扣，額頭相抵。

這世間聲音似乎全都消失，只有彼此的心跳，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跳動着，像是這世上最動聽的鼓點。

......

從此以後，三界之中，多了一對游歷世間、自由自在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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