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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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如晦,暴雨傾注。
窗檐被疾馳而來的雨珠敲打作響,肆起的風夾雜着顆顆細雪落下,眨眼便消失不見,青石板上只留下點滴水印,但接着便被傾下的雨珠所覆蓋,了無痕跡。
天幕被染的漆黑,分明是白日,卻如同黑夜一般,然而即使是這樣也攪擾不了屋內分毫。
燭火幽微,青煙萦繞,冉冉檀香蕩漾在空中,大殿內寂靜無聲,只見一位身着青色衣裳的女子跪拜于蒲團上。
“諸天神佛在上,願保佑此戰大捷,願……。”
話還未說完,便被一道雷聲隔斷,剛在一直醞釀的雷聲轟鳴,頃刻間便劈了下來,整耳欲聾般打在人心上。
沈錦瑤原本微閉的雙眼似受到驚吓般,合十在身前的雙手也在驚措間失了手,下一刻一聲清脆的聲音響徹殿內,落在地上的筊杯皆呈陰面為上。
大兇之兆。
下一瞬,一道接着一道的響雷落了下來,銀白的閃電夾雜其中,将殿內瞬間照亮,沈錦瑤擡頭看去,卻怎麽也看不清身前佛像,像是隔了一層薄霧,再看去不過是屋外大雨滂沱,漫延進來的水汽糊了眼。
雨汽氤氲,朦胧間她低頭看去,這才将全部心神落在筊杯上,大兇之兆,都不用去尋住持來解,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看着面前的結果,再想着自己剛才的所願,她心中有些悶悶的,像是堵了一口氣,不上不下的,落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裙擺,試圖以此借些力道,讓自己不至于跌坐下。
她淺嘆口氣,眼中滿是複雜,細看那複雜的眼底還夾雜着絲絲縷縷的恐慌于不安,良久不語。
嘆息聲穿透屋中暗色,氣氛更添幾分默然。
一旁陪她跪拜在地的秋瑟有些擔憂的看向她,喃喃道:“姑娘……”語氣中包含安撫,“剛才是姑娘受驚了,這結果許是不作數的。”
她一邊這樣說着,一邊前屈着身子伸手将剛才被摔落在地上的筊杯是拾了起來,将其上的灰塵用衣袖擦淨後,再次遞給了沈錦瑤。
沈錦瑤伸手去拿,落在秋瑟手心上的指尖微涼,涼的秋瑟有些心驚,不等沈錦瑤将手收回去,便已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為她供些溫暖。
她自幼便被分配到了沈錦瑤身邊伺候,和其一同長大,雖是主仆,但沈錦瑤待她極好,如同姐妹般,今日陪着她來這寺廟上香求佛,秋瑟自是知道她所願為何。
但也正因如此,眼下天生異象,筊杯的結果更令人心驚,瞧着沈錦瑤的模樣,她心中滿是心疼。
“那結果作不得數,姑娘不必擔心,少爺與顧小公子必定吉人自有天相,且有大夏國百年國運護着,胡奴人定會不戰便敗的。”
即使秋瑟知道有些話說不得,但此刻這偌大的殿中卻也只有她和沈錦瑤二人,原本還守在一旁的僧侶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忙不停的去擺弄屋外的香火去了,便也顧不得其他。
她說的小聲,将聲音壓的極低,察覺到沈錦瑤的手指溫熱幾分後,便再次開了口,低聲輕哄着:“小姐不若再試一次?”
聽出秋瑟言語中的安撫意味,剛才還有些心慌的沈錦瑤也漸漸冷靜了下來,眼底的複雜逐漸消散,她低垂着眼眸,将所有情緒都掩了下去,看着秋瑟手心中的筊杯,眼睫輕顫,良久後才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擡起頭接過筊杯,道:“你說的也是。”
秋瑟安慰她的話她怎會聽不出來,她不是只藏在深閨中的小姐,反而自她三歲開蒙起,父親便專門為她請了先生為她授課。
雖講的也不是兵法、政事,但也有所涉及,更別提幼時兄長總是仗着她還不懂事,讓自己幫着他抄書,故而也不算陌生。
沈錦瑤出身隴西百年世家沈氏,祖上皆是大儒,高至帝師,無一不是清流一派,且代代桃李遍布天下,也正因如此,曾祖父從上京辭官回家後,上位者萬般不舍,親自出宮門相送,以示聖恩隆厚。
此後沈氏一族于隴西再次複起,上京沈氏逐漸回歸于隴西沈氏,如同落葉歸根般,只消春風一吹,便再次發芽,成為參天大樹,如今的朝堂上也有不少人是當初受了沈氏恩惠,亦或者是祖父的學生。
隴西沈氏當真是做到了極致。
但就是這樣一個清流書香世家,卻偏偏出了個沈錦琦這個偏愛舞刀弄槍,不喜讀書的人,整日裏連同着駐守河內州顧将軍家的小少爺往那軍營裏跑。
大夏遼闊疆域共分四州,分別為北州、越州、河內州與河外州,其中一條長河自西北起往東南方流,河內州為長河起始地的西北方向,河外州則是為東南方。
長河也被稱之為四州河,四州河北邊為上京城所在的北州,南邊則為越州。
如今胡奴來犯,當今聖上,也就是靖和帝也願意給這位武學沈氏一個機會,便下令讓其跟在駐守河內州的鎮西将軍顧巍身邊,也算是了卻了她兄長的一個心願。
思緒回籠,沈錦瑤将手中的筊杯再次扔下,筊杯于半空中時,她想着,或許剛才秋瑟說的話也不完全只是用來安慰她的,胡奴進犯,大夏卻也不是任人擺布的,無數遼闊疆土也都是真刀實槍打下來的,有着這般歷史的國運相護,且又是跟在顧将軍身後,想來無論是兄長還是顧……澤遠應當都不會有什麽問題。
更何況,退一萬步來說,即使真有什麽事情,出了什麽岔子,或許靖和帝看在沈氏的面上也不會太過追究,兄長雖然平日裏有些吊兒郎當的,但在正事上卻也可靠。
這麽想着,沈錦瑤的思緒倒是開闊了許多,不禁笑着搖了搖頭,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只是還未等她将眼角的笑意全流露出來,筊杯落在地上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仍是兩個陰面,與剛才的情況完全相同,仍然是大兇之兆。
氣氛再次靜了下來,沈錦瑤眼角的笑意快速散去,指尖微顫,現在連同秋瑟都不再多言。
大夏國擲筊杯歷來是以三次中取其中相同的兩次為準,而現在……
屋外響雷仍在肆掠,夾雜着風雨不住的敲在窗檐與門框上,遠處隔着雨簾僧侶驚呼的聲音也遙遙傳來,唯有殿內寂靜無聲。
良久後,還是沈錦瑤先開了口,掩去所有愁緒,若無其事道:“看來今日不宜上這寺廟來,先回去,等改日再挑個合适的時候再來。”
她邊這樣說着,邊起了身,沒讓秋瑟攙扶,瞧上去極為平靜,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只是她越是這樣秋瑟就越是擔心,“姑娘……”
沈錦瑤搖了搖頭道:“無事,先去看看外面的雨下的如何了,也不知今日能否趕回去。”
正說着主仆二人便已走到了門口,剛才雨勢太急,出去的僧侶便将門半掩住,此刻被風吹開,沈錦瑤站在門邊,看了眼昏暗的天色,擡手伸了出去,看着落在掌心微不可見的細雨雪,有些怔然。
秋瑟也傳來一聲驚呼,“怎的這個季節會下起雪來了。”語調中全是不可置信。
“是啊,怎麽四月天也下起雪來了。”
遠處一個身穿蓑衣的僧侶正穿過雨幕,快步朝着這邊走來,手中還拿着兩把油紙傘。
走近時,那僧人道:“沈施主,現在天生異象,雨勢太急,恐出去的路不好走,住持便吩咐下來收拾出了幾間禪房出來,以供您與您的仆從休息。”
說完後又接了一句,“您放心,您的侍衛與馬車也都安置妥善。”接着便将雨傘遞了過去。
沈家歷來都喜再各個寺廟捐獻香火紙錢,前些日子這寺廟中的佛像也是由沈家出資重鑄,所以每次沈錦瑤來此上香,這裏的主持都格外優待她幾分。
沈錦瑤點頭,謝過那僧人後,看着寺廟外泥濘的道路,嘆了口氣後,和秋瑟跟在他身後離開了此處。
—
翌日。
天空放晴,仿佛昨日的異象不存在一般,又恢複了四月天裏該有的模樣,只地上還留有些許濕潤,印證着昨日的暴雨跡象。
沈錦瑤在秋瑟的服侍下起了身,這裏不比在府中,她幾乎一夜未睡好,只在遠處天幕初白時才堪堪睡去。
四月的雨雪天、大兇之兆的筊杯、在殿內她看不分明的佛像、她所許之願,最終都落在千裏之外的戰場上。
不知戰事如何,也不知……人如何了。
因着昨日的暴雨,路上的痕跡還未完全乾透,所以沈錦瑤一行走的就慢了些。
正午時分,聽到車夫呵停了馬車後,便知沈府到了。
剛才路上一搖一晃的,沈錦瑤昨夜裏本就沒睡好,正是昏昏欲睡之際,便被秋瑟叫了起來,說是到家了。
下了馬車,正午陽光正好,全然看不出昨日陰沉的模樣,日光順着灑落下來,照在沈錦瑤身上有些懶洋洋的。
她邊走邊想着待會兒用過午食後要去找父親問安,将昨日自己在寺廟中的情況說上一番,順道再問問前方戰場上可有消息傳來。
只是還未等她進門,便察覺到此刻府中的氛圍過于寂靜,路上行走的下人似乎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不等她問,便瞧見以往總是跟在娘親身後的王媽媽朝着她走來,瞧着那步伐間似乎多了幾分急切。
“小姐,您可回來了,老爺和夫人都等了許久了。”
“這是……”
王媽媽壓低了聲音在沈錦瑤耳邊道:“上京宮中來人了。”
只這一句沈錦瑤便加快了步伐,上京宮中代表的含義不言而喻,萬不可懈怠。
剛踏進廳門,她便瞧見一個身穿深色衣裳,面容陰柔之人手中似乎正捧着什麽東西,站在中央。
細看去,他手中是一卷明黃色的……
……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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