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紅牆白瓦間，沈錦瑤跟在宮人身後，擡眼是望不出去的方寸天地。

“沈貴人，玉照宮到了，您住的是玉照宮的東偏殿明月閣。”一聲尖細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拉回沈錦瑤思緒，她朝着那太監點了點頭，而後看了秋瑟一眼，一旁的秋瑟極有眼色的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荷包塞過去。

太監掂量着手中分量不輕的荷包，朝沈錦瑤笑的更多了幾分真實，腰又往下彎了幾分，往周圍東瞧西看了一遍，而後帶着幾分讨好小聲地開了口：“貴人，這玉照宮只您一人居住，雖說入宮本應是好事，但……”說到這裏那內侍有多幾分猶豫，随後想着着手中的荷包，還是咬牙開口繼續道：“但近些時日貴人還是多熟悉熟悉玉照宮最好。”

沈錦瑤轉頭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宮殿，眼中多了幾分沉思，這言下之意便是這些時日最好是不要在外走動，安分待在這玉照宮就最好。

”奴才告退。“

說完後，那太監行了個禮，便快步退了下去，生怕再被叫住被問些什麽一樣。

“哎，這人怎麽這樣啊，小姐……”秋瑟瞧着那太監遠去的身影，又想起自己剛才遞出去的荷包，就得了這麽一句意味不明的話，一時間也多了幾分不滿。

沈錦瑤沒有回答，只是看着秋瑟，瞧着她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樣，眼中多了幾分笑意，然後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提醒着：“現在入宮了，稱呼也該改改。”

她在提醒秋瑟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在提醒着自己。

秋瑟點點頭，跟在沈錦瑤身側，小心的扶着她的手，不再去看剛才離開那太監，主仆二人朝着前方的玉照宮走去。

“小主。”

之前去往隴西的教習姑姑曾說過，在宮中唯有貴嫔及以上的主位妃嫔能被稱一聲“娘娘”，貴嫔之下的便只能被稱一聲“小主。”

沈錦瑤為貴人，從五品，故而秋瑟只能稱一聲“小主。”

“宮中規矩森嚴，不比我們在家時，萬事都得小心些。”

這是沈錦瑤踏入皇宮中的第一感受，之前只是從那教習姑姑口中了解過，但也不過是些只言片語，遠不比親眼看着置身在其中感受來的真切。

一磚一瓦皆是不凡，但在這華貴之後，卻是滿宮的寂靜，除了偶爾掠過上空的飛鳥外，沈錦瑤再聽不到其餘的聲音。

剛才随那太監一路走來，偶爾遇上的宮人也都只是規矩的蹲在遠處行了個禮，而後便垂首立在一旁，再無其他動靜，連一絲好奇都沒有，只是低着頭安靜等她們走過。

但越是這樣的安靜，就越讓人心裏發慌。

沈錦瑤繼續開口：“他本就只是被派來帶路的，能多說剛才那句話，也不過是看在那些錢兩的份上。”

“他是宮人，在各宮行走着，定會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消息，已經算是提醒了。”

說着像是感嘆般輕輕拍了拍秋瑟的手，“我們初入宮廷，往後的日子還長。”

正說着，主仆二人已經踏進了玉照宮的門。

候在宮門口的宮人瞧見了後迅速上前，将沈錦瑤迎進去。

“奴婢/奴才見過沈貴人，請貴人安。”

貴人位份照規制是能有六位宮人伺候在側，兩位太監和四位宮女。妃嫔入宮時可從家中帶一位，其餘人選皆需由宮內殿中省安排。

因為已經帶了秋瑟，因此此刻跪在沈錦瑤面前的是五位宮人。

聽着這些請安的話沈錦瑤并未露出過多的神情，只是淡聲道：“都起吧。”說着朝秋瑟點了點頭，秋瑟會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荷包分別放在幾人手中。

借着秋瑟将荷包遞上去的功夫，目光掃過面前五人。

五人中跪在最前方的宮女看起來年歲稍微要大于她身後的四人，其餘人也都安靜地跟在她身後。且剛才一個行禮的動作間，幾人做的也都沉着不失穩重，看上去倒是無異。

說罷，沈錦瑤側首示意秋瑟，而後開口：”這是在我身邊伺候的秋瑟，你們……“說着目光在五位宮人身上掃過。

宮人頓時會意。

之前站在最前方的宮女上前一步，行了禮，“奴婢連春，見過貴人。”其餘人也緊跟其後，“奴婢飛星/芊雲，奴才何舟/柳興見過貴人。”

沈錦瑤點點頭，“你們都是殿中省安排的，既然來了明月閣，往後便是我名下的宮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我希望你們都能記在心中。”

“奴婢/奴才明白。”

說完後沈錦瑤擡眸看了看連春，開口道：“往後秋瑟和連春就在內殿伺候，其餘四人就在殿外。”

說罷其餘四人也都退了下去，只留秋瑟和連春在殿內伺候着。

“瞧着剛才那四人，倒是與你相熟的樣子。”氣氛靜了片刻後，想着剛才那五人的站位，沈錦瑤驀地開口，像是随口一說也像只是單純的好奇，只是言語中多了幾分意味不明。

秋瑟只是低眉順眼的站在她身側，一言不發。

聽着這話連春瞬間跪在地上，冷汗凜凜，瞧着沈錦瑤并不像真的生氣，只是在等着她的答案一般，心中的恐懼又退了些，“還請小主明鑒，奴婢只是比飛星幾人早進宮幾年，因家中也有弟妹，所以在瞧見他們受苦時曾幫襯過幾分。”

在這深宮中伺候妃嫔的最主要的就是要擺正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的主子是誰，這才是第一要緊的事。

且剛才這位沈貴人說的那番話也算是在敲打他們，此刻又提出自己與其餘四人相熟的話，都是在宮中待了些年的人，連春又這麽不明白這位沈貴人的言下之意——

說的是相熟，卻意指那四人都是聽從自己吩咐。

這樣的話沈貴人雖并未明說，但這事說大說小都可以，若是沈貴人硬要追究，只怕事他們幾人都落不的好。

更何況，這本就是她表忠心的一步而已。

她也算是大膽，當被殿中省分配到新妃宮中伺候時，就想着需賭上一把，不若就算是之後待到了二十五能被放出宮的年紀，也不過能尋個人嫁了而已，但若是能跟着新妃熬出頭，便是榮華富貴也不在話下。

所以她下了一步大膽的棋，當着新妃的面展現出隐隐比芊雲四人更具威嚴的樣子，讓人覺得她五人中以她為首的樣子，為的就是告訴新主，對他們是可以相信的。

但這同樣也是一步險棋，若是新主疑心，等待他們五人的将是萬劫不複，但好在這位沈貴人是個沉穩的性子。

聽着她這解釋，沈錦瑤明顯多了幾分興趣，“哦？起來回話吧。”

連春收了些惶恐，彎着腰站在沈錦瑤面前為她解釋着：“奴婢早年家貧，便被送進了宮中當差，宮中下人的日子過的并不比宮外好幾分。”

聽着這話，沈錦瑤的目光倒是又回到了連春身上，多了幾分深意，但連春像是并未察覺到那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一樣，仍舊不卑不亢地說着：“剛進宮的下人，挨些欺負總是難免的，熬過了就像奴婢這般，熬不過就是草席一張、碎銀幾兩。”

連春說的平淡，卻也叫人心驚。

“有時候看着那些年紀小的，奴婢總是會想起家中的弟弟妹妹，所以便多了幾分心軟。”

說完後，連春又退後一步跪了下去，“還請貴人放心，既然入了明月閣，奴才們便都是您的人，絕無二心。”

沈錦瑤倒也沒再說其他什麽，反正日久見人心。

“起來吧，在這宮中你比秋瑟要熟悉一些，你二人都是在我殿內伺候的，往後秋瑟還要跟着你多學習。”

說完後，剛才靜默的氣氛散了些，秋瑟又上前一步将連春扶起，笑着開口，言語中多了幾分親近，“連春姐姐，你我二人名字倒有些相近，今後還望姐姐不要嫌棄我。”

連春：“奴婢自當盡心伺候小主。”

沈錦瑤喝了口茶，向窗外看去，只不過隔着宮牆什麽都看不真切，“你既熟悉這後宮，便為我說說吧。”

連春行了一禮，“是。”

“陛下後宮目前有除了鳳鳴宮的皇後娘娘外的六位主位妃嫔，分別是重華宮的怡貴妃、靜儀宮的文賢妃、廣秀宮的劉妃、長樂宮的雲昭儀、朝雲宮的程婕妤和未央宮的丁貴嫔。”

“陛下膝下有兩位公主和一位皇子，兩位公主和皇子分別為七歲、五歲和兩歲，大公主和二公主分別出自文賢妃和程婕妤，三皇子則是養在重華宮的。”

“養在重華宮？”這倒是有意思，沈錦瑤示意連春繼續，“回小主的話，按照祖制，唯有主位妃嫔能有資格養育親子，但三皇子是重華宮西偏殿的崔美人所出。”

沈錦瑤接過秋瑟遞來的葡萄，剛一入口就被冰涼的口感怔了片刻，才繼續開口，多了幾分不解：“這位崔美人可是與怡貴妃有什麽淵源？”

也不怪沈錦瑤會這樣想，按理說這位三皇子目前是靖和帝膝下唯一一位皇子，一位美人縱使生了皇子卻也沒有得到主位，仍舊是個美人，且還在怡貴妃宮中。

按照連春的話來看，靖和帝也并未将三皇子交給怡貴妃撫養，只是讓崔美人待在重華宮，唯一能解釋得通的就是，這位崔美人與怡貴妃之間有所聯系，這樣的聯系讓靖和帝與怡貴妃乃至後宮中都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身居高位的貴妃若是撫育皇子，這對皇後定然不利，所以便只由美人所養 ，吃住于重華宮，也算是安了後宮衆人的心。

當然也還有另一種可能，這位三皇子或許是離不開生母，所以陛下才由着身為美人的崔氏撫養。但若是因為這個，沈錦瑤不禁心想，那未免也太過于“巧合”。

連春點頭，“小主猜的不錯，崔美人原本為怡貴妃身邊的宮人，只一次陛下醉酒後的寵幸，便有了三皇子，陛下看在怡貴妃的面子上便給了其常在的位分，後因為是位皇子，有破例将其連升兩級，是為美人。”

“且三皇子生來就體弱，陛下和皇後娘娘憐惜，特許其養在崔美人身邊。”

聽着這話，就算是心中早有準備的沈錦瑤也不免覺得咂舌，連升兩級，看來這靖和帝當真如之前自己所聽說的那般，行事随心所欲。

但卻又因為皇子體弱，也破例了，如此看來，帝後倒是仁心。不過這話沈錦瑤卻沒說出來，畢竟真真假假的誰又能說得清。

按下心中的驚訝不說，沈錦瑤繼續問着，“幾位娘娘日常行事你們做宮人的該是最清楚的。”

“皇後娘娘獨掌六宮事宜，待宮中妃嫔和宮人也都公正溫和，怡貴妃受陛下寵愛，不免多了幾分盛氣，文賢妃平日裏最喜詩書，性子也如同她的封號一般，劉妃是從潛邸時就伴在陛下左右，陛下也時常回去廣秀宮坐坐，雲昭儀也較為受寵，不常與旁人往來，而程婕妤和丁貴嫔性子都較為安靜。”

連春說的籠統，卻也将沈錦瑤想知道的都說了出來，身為宮人不好妄自評價主位妃嫔，她倒也能理解。

瞧着灑進殿內的光陰暗了幾分，連帶着從窗外吹進來的風也都多了幾分涼人的意味。

沈錦瑤又想起剛才在玉照宮前那太監提醒的那一番話，瞧着連春便開口問：“近日來宮中可有什麽事情發生，需要注意的？”

話音剛落，沈錦瑤就看到連春變了臉色，沈錦瑤頓時了然，開口道：“直說無妨。”

連春低聲開口：“前幾日，長信宮西偏殿的楊貴人因病而逝，宮中也都多了些風聲。”說到這裏她的聲音聲音中多了幾分緊張。

沈錦瑤挑了挑眉，心思微轉，笑着開口：“可是和我們四位才進宮的新妃有關。”

“回小主的話，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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