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雲昭儀最後還是被皇後下旨以妃位入的殓，因着是妃位，沈錦瑤自然也跟着衆人一同去悼念，上了柱香。

這是沈錦瑤第一次來長樂宮，這裏的一磚一瓦也都還維持着雲妃生前時的模樣。

除了着滿堂飄搖的白幔之外，聽底下宮人說就連一草一木也都未曾改變。

自打雲妃病了的這些日子，靖和帝就不曾踏足過長樂宮，她那虛弱的身體也走不出去，每日最常做的除了躺在榻上昏睡，就是起身侍弄着宮內的花草，然後用目光一點點的掃過這裏的每一處擺設。

都是靖和帝喜歡的，也帶着靖和帝曾經的誇贊。

睹物思人，不外如是。

沈錦瑤不知道自己是帶着什麽樣的心情聽完這番話的，只覺得這雲妃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傻一些。

自從她病逝的消息傳開後，靖和帝一步也未曾踏足進長樂宮，就連那一旨的追封也是皇後娘娘吩咐下來的。

從大殿中退出來後，沈錦瑤回望過去，只見那一尊棺椁前除了來去匆匆的妃嫔外，便只有幾個長樂宮伺候的宮人跪在原地，流着眼淚，沉默的不斷往火盆內燒着些紙錢。

香煙袅袅緩緩上升，恍惚間沈錦瑤似乎透過這些氤氲的煙氣，看到了除夕宮宴時，在那漫天煙火下，彼時還是雲昭儀的她眼中望向帝後攜手離開時的那抹豔羨。

又是何必呢，自古帝王多薄情。

沈錦瑤不清楚之前靖和帝待雲妃如何，但都說那是和貴妃相差無幾的盛寵。

即便如此，有皇後娘娘在前……

感受到景容華拉了拉自己的衣袖，沈錦瑤回過神來，不再去想便轉身離開。

她和雲妃對上的那一刻，兩人之間已然是互相看不對眼的關系，如今不過心生了些感慨而已。

但是對雲妃下手，她不後悔。

到現在為止，她走的每一步，都不後悔。

—

七月盛夏時節，算算日子，沈錦瑤進宮也快要一年了。

“這時間過的可真快。”她扶着欄杆，看着湖中争奪搶食的錦鯉，只見它們游做一團，尾巴不住的擺動着，濺起陣陣水花。

景容華漫不經心地将手中餌料扔下，只是一瞬間的功夫湖中的錦鯉争奪地更激烈，連帶着周圍的荷花都遭殃不少。

“眼瞧着我們進宮也快一年了，去年這個時候，想來姐姐也是從隴西才出發？”

沈錦瑤點點頭，而後看着景容華有些猶豫地開了口，“這宮中大家都是姐姐妹妹的叫着，倒是讓你我之間聽着多了些別扭，若是你願意，今後你我以姓名相稱如何？”

“施宜然。”景容華乾脆利落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來比表明自己的态度。

沈錦瑤自然也不甘示弱，“沈錦瑤。”

兩人這才剛說完，涼亭外就傳來一聲帶着些讨好的聲音，“妹妹見過沈嫔，見過景容華。”

“請兩位姐姐安。”

“請沈嫔、景容華安。”

沈錦瑤和施宜然一同轉頭看去說話的人，入眼的便是一身嫩粉色宮裙，模樣嬌俏的女子正蹲着身子朝兩人行禮。

嬌俏女子身後還跟着個有些怯懦的，跪在地上叫人看不清相貌，但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位膽子不大的人，

看到她的時候沈錦瑤有些意外，這兩位，若是她沒有記錯的話是才進宮，被靖和帝封為常在和采女兩人。

雖說同為宮妃，但眼前這兩位除了在鳳鳴宮給皇後娘娘請安時見過後，私下再無交集，卻不想今日卻在着觀荷軒遇上了。

實在是有些巧。

眼前這兩位，站位靠前一些的是位常在，姓陳，和當朝戶部的一位員外郎同姓，至于另一位……趙采女。

沈錦瑤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更多了些玩味，聽說是由一位民間富商獻上來的，說是被青雲觀的道士批了命，命格中帶了些祥瑞紫薇輔佐之氣。

紫薇乃是帝位命格，既是輔佐祥瑞，沾染了些紫薇氣息，也足夠叫人心驚。

但同時也注定了這趙采女只能入宮為妃的命。

而且這樣的命數太大，那富商原本是瞧着這位趙采女在賣身葬父時有幾分可憐，且看着有幾分面善，準備結個善緣将其收作義女的，卻不想去合八字的時候得了這麽個消息，吓得那位附上連忙将人獻了上來。

靖和帝無謂後宮內是多了一位還是兩位妃嫔，但他确實對這位被青天觀道士批了些帶紫薇之氣的女子有幾分興趣。

便下令召其入了宮，因為不過這是一介平民，縱使命格不凡，卻也實在不宜位份太高，且還是商人進獻。

現如今那位富商，也已然多了一重皇商的身份。

這還是前些日子周曲意進宮看她時候和她說的。

眼前的這兩位同居長樂宮。

自從雲妃的棺椁入了皇陵之後，長樂宮就被收拾出來，還未冷清多久，轉眼就又入住了兩位新妃，瞧着倒是比之前更熱鬧了些。

沈錦瑤笑了笑，而後開口，“二位妹妹快快請起。”接着又道：“這天熱，既然遇到了便是緣分，快進來喝盞涼茶，也好去去暑氣。”

陳常在其身後臉上的笑意卻是止不住的，她看也未看身後的趙采女一眼便應聲上了前。

趙采女緊緊跟在她身後，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

見狀沈錦瑤的指尖輕敲在石桌上，聽說那位新晉皇商走的就是戶部人的路子。

不讓他又憑什麽能将人獻給靖和帝。

只怕連消息都還未遞到跟前，就被人摁了下去。

施宜然颔首，一旁的小宮女會意的上前看茶。

陳常在落座後倒是不怯生地說笑起來，她性格嬌俏活潑，确實很容易拉近與人的好感，倒是趙采女一聲不吭地樣子，只是沉默的喝着茶，聽她們說話，只有偶爾談起她時才會搭一兩句話。

一副靜默無趣的樣子，沈錦瑤看得分明，那陳常在都甩了多少眼刀子在她身上了，但趙采女依舊是一副木讷的模樣。

不多時，眼瞧着熱氣下去，陳常在也極有顏色的帶着趙采女告辭了，好像就真的只是巧遇來向沈錦瑤合施宜然兩人打個招呼，說些話的。

待二人走後，施宜然驀然開口：“長樂宮無論是往禦花園還是去乾陽宮都不會經過這裏。”

觀荷軒為止有些偏僻，因着是栽滿荷花的緣故，周圍也栽種了些大樹用來給後宮衆人乘涼賞荷花，所以若不是專門到此必不會有今日這場巧遇。

更何況是兩位才進宮的新人。

另一側，陳常在走在前面，趙采女依舊走在後面，只見走出了沈錦瑤合施宜然的視線範圍後，她轉頭狠狠的瞪了趙采女一眼。

“今日在沈嫔面前，你怎麽回事，連話都不敢說？”

“爹爹費盡心機給你弄了那麽一重身份，還讓你進宮與我為伴的目的你難道不清楚？”

趙采女只是沉默的跪在地上，仍有陳常在的這些責備落在身上，而後小心翼翼地開口解釋道：“還請姐姐恕罪，嫔妾笨嘴拙舌的，已經在慢慢模仿了。”

聽着她這解釋，陳常在心中的氣散了些，而後伸出手點了點趙采女，“你要記住，若不是我父親，你爹現在只怕都還因為沒錢下葬而曝屍荒野，而你只能去與人為妾。”

趙采女這下比之前多了些反應，“陳大人的大恩，我永不敢忘，還請姐姐放心。”

“更何況她不過只是有位兄長在朝廷為陛下掃清流言，而你卻是身負祥瑞命格之人，還怕比不過她嗎？”

趙采女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陳常在輕笑一下，“你知道就好，走吧。”

心中卻更多的是不屑，若不是這趙采女确實被青雲觀道士批了份貴人命格，只怕她現在連這皇宮的大門都夠不着。

說起來她确實應該感謝自己，本就有些貴重的命格再加些東西也是無妨。

但陳常在心中卻也多了分埋怨，若非如此巧合，只怕這份殊榮就會是自己的，有家世在前，紫薇輔佐之氣命格在後，別說是現在收盡恩寵的沈嫔，就是貴妃，乃是皇後……

但同樣爹爹也說過，這招太險，她不能以身犯險，所以才會便宜了自己身後的這位孤女。

陳常在掩下眼底的野心。

餘光掃過身後跟着的趙采女，只希望她能聽話一些。

不然這命格她爹爹也能另外找個人。

沈嫔現在之所以這樣得陛下寵愛，爹爹說過，就是因為那翰林院的沈錦琛為陛下掃平了些流言，所以才讓陛下恩寵于她。

若非她得寵後的那些枕邊風，又何會讓陛下一日日的親信于那些姓沈的人，以至于其中一位對爹爹也有些了威脅。

瞧着陳常在和趙采女的身影逐漸消失後，站在拐角處，利用樹蔭巧妙的将自己身形掩飾住的琥珀這才走了出來，轉身朝着那涼亭走去。

“小主。”琥珀沖着沈錦瑤和施宜然兩人福了一禮，而後将自己剛才所看到的和聽到的全都說了出來。

她是自幼跟在施宜然身邊的，自然也是會些功夫的，所以這樣的活兒她做最合适。

聽着這話沈錦瑤和施宜然對視一眼，眼中倒是都多了些疑惑，原以為不過是些後宮争寵的小把戲，或者是些依附心理，卻不想竟然還目标極其明确。

施宜然再次開口，“你要小心些，若是可以，派人去查查到底是怎麽回事。”

既然她們都能知曉這件事，她不信陛下和皇後娘娘不知道，更何況那所謂的祥瑞紫薇輔佐命格，也确實奇怪。

沈錦瑤點點頭，開口道：“再過些日子，周姐姐就該進宮了，屆時我會與她說的。”

她也毫不避諱在施宜然面前說起周曲意，自然也是存了幾分交心的意思，更何況連琥珀會些武，還用來為她們探聽消息這樣的事情施宜然都能讓她知曉，她也該有誠意。

施宜然笑着說：“你心裏心裏有數才好。”

又說了兩句後，只瞧着不遠處芊雲提着個小食盒正朝着涼亭處走來，兩人一同起身，施宜然回她的永寧宮，沈錦瑤則是帶着秋瑟和芊雲往乾陽宮走了去。

走到岔路口分別時，沈錦瑤開口對施宜然說，“這荷花蓮子羹我讓飛星也給你送了些去你的永寧宮，你回去就能喝到了，也好去去身上的暑氣。”

施宜然打了個趣，笑着說道：“那就謝過沈嫔小主了。”

宮道上，沈錦瑤帶着連春和秋瑟走的有些慢，她側身看了連春手上提着的食盒，問到：“皇後娘娘那邊可派人送去了？”

連春點着頭，“連春姐姐送去的，不會有錯，您放心。”

走到乾陽宮時，只見杜仲正守在外面，瞧見她後杜仲迎了上來，“奴才請沈嫔安。”

沈錦瑤開口：“今日天有些熱，我讓宮人做了些解暑的荷花蓮子羹，不知現在陛下可有時間見我？”

這些日子她常來乾陽宮，有時是得了靖和帝召見讓其伴在左右，一同欣賞着樂府新編排的歌舞，有時是她自己主動來這禦前送些吃食，或者自己做的荷包等，全是包含了心意的東西。

沈錦瑤的這些恩寵自然是被杜仲看在眼裏的，更何況這沈嫔為人也和氣，眼下是被陛下寵着的，就連皇後娘娘也很是喜歡這位沈嫔，所以他自然也跟多了幾分小心。

杜仲彎了彎腰，小聲道：“陛下剛與朝臣商議完要事，現在喝一碗荷花蓮子羹想來定是極好的。”

“有勞公公了。”

沈錦瑤瞧着杜仲小心的叩門進了大殿，不多時，就看到杜仲走出來對她道：“陛下請小主進去。”

沈錦瑤點點頭。

殿門被推開，沈錦瑤踏進去的一瞬間，殿內的檀香迅速将其周身包裹，半掩的窗戶外透進來些許光，光影交合，更讓此間多了幾分厚重的味道。

靖和帝慵懶地靠在軟榻上，面前是一盤殘棋，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聽到沈錦瑤的腳步聲後，帶着絲漫不經心地笑——

“愛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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