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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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入深秋,玉照宮的那一樹山茶再次凋謝,連帶着那葉子也都黃了不少,搖搖欲墜的挂在枝頭,周遭地上也滿是落葉。
反倒是一旁将其環繞的青竹仍舊郁郁蔥蔥的,絲毫不減頹氣,正一節高過一節的生長着。
沈錦瑤漫不經心地将地上的落葉拾起,絲毫不在意那上面沾滿的泥濘,瞧見那竹籃裏被裝的滿滿當當的枯葉,她眼底浮現起一絲笑意,随後反手拿起一旁的小鐵鍬,蹲在地上一點點将松軟的泥土翻開,再将那竹籃裏的枯葉埋下,嘴裏還念叨着:“如此也可以算作是肥料了,只盼來年這花能開的更盛些。”
秋瑟和連春候在一旁看着難得有些孩子氣的沈錦瑤,也不上去打擾她,只是對視一眼,而後低頭笑笑。
秋瑟是許久未見了,連春則是從未見過這樣活潑、放松的沈錦瑤。
自去年沈錦瑤入宮後,縱使連春已經貼身在殿內伺候了,但也很少見她這般模樣。
“娘娘,沈二夫人快到了,現下已經進了宮門。”飛星輕步走了過來,對沈錦瑤道。
沈錦瑤點點頭,接着又轉頭對秋瑟道:“秋瑟,你去永寧宮将景充儀請來。”
算算時日,想來也該是周曲意從越州帶回鎮南将軍消息的時候了。
說完後沈錦瑤将手中的小鐵鍬放下,接過連春遞來的手帕,仔細地将手指上沾染的些許泥漬擦拭乾淨,而後又低頭看了看那些完全被埋進土壤中,已經看不到一絲痕跡的枯葉,淺淺的笑了一下。
等沈錦瑤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後,周曲意和施宜然兩人正巧一同踏入玉照宮的宮門。
周曲意稍稍落後半步,但施宜然硬是站在前面等了片刻,對周曲意笑了笑,“我與阿瑤交好,便也随她喚你一聲周姐姐。”
更何況之前她拜托沈錦瑤的那件事,也是通過周曲意的,施宜然刻意拉近着距離,這樣的恩情,她也該記着。
兩人一進去便被連春請去了明月閣的露臺上,就算是現在沈錦瑤已經是貴嫔的位份,将居所搬到了玉照宮的主殿,但明月閣的這一處閣樓也仍舊是她最喜歡的一處地方。
或許是因為這裏是這座皇宮內為數不多的高樓,她站在這裏能看的遠一些,無論是看向哪裏,哪個方向。
又或許是因為從這裏望下去,能将那片她親手栽種的青竹林一覽無餘的收進眼底。
聽到漸近的腳步聲後,沈錦瑤起身看去,便見到周曲意和施宜然兩人正說笑着,琥珀和秋瑟等人一同候在了下面。
清茶已然煮好,正随着撲騰的爐子冒着熱氣,在這袅袅煙氣中,沈錦瑤笑着迎了上去。
她笑着說:“原本我還想着要與你們介紹一番,如此看來倒是不用了。”
周曲意剛準備行禮就被沈錦瑤托住了,說:“周姐姐不必多禮,如今只有我們三人在,便不用講那些虛禮了。”
施宜然也在一旁點頭搭着話,“正巧在你宮門口碰上了,便與周姐姐聊了幾句。”
“姐姐一路辛苦了,快來嘗嘗這新茶,也好暖暖身子。”
從宮門到她的玉照宮這一路的距離可不近,更何況周曲意還沒有轎辇,這一路走來實在久了些。
天氣漸冷,此刻一盞熱茶暖胃再好不過。
周曲意笑着搖搖頭,說:“哪裏的話,有你宮裏的宮人陪着,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待兩人入座後,只見周曲意從袖中取出一封比尋常信封要小一些的信件,放在桌上,而後輕輕推到施宜然面前。
這是鎮南軍中信件特有的樣式。
她擡眸看着施宜然,溫柔地笑了笑,而後開口說:“前些日子我剛好有一樁在越州的生意,說來也是巧,正好遇上了施将軍帶兵巡查經過。“說到這裏周曲意頓了頓,而後帶着幾分猶豫開了口,”施将軍看上去精神矍铄的,身子也很是硬朗,不過那鬓間添了幾縷白發。“
施宜然聽到這裏,心間湧上一絲苦澀,入喉的清茶都帶着些澀味,落在信件上的手指微不可見地瑟縮了一下,信封上随即也出現一抹褶皺。
沈錦瑤沒有說話,只是動作輕緩地給她們兩人添着茶。
施宜然低頭苦澀一笑,說:“想來這一年,父親要比之前更為辛苦些,但……身子硬朗就是好事,我……也就放心了。”
即使不能見面,不能通信,但知道父親是好的,她也能安心待在這座香囚籠一樣的皇宮裏了。
“我将你托我帶的話也都一并帶給施将軍了,将軍想給你回的話,也都在這封信上。”說完後周曲意的目光落在施宜然手下的那份信件上。
下一刻,施宜然霍然起身,而後沖着周曲意的方向行了個大禮,她知道宮規森嚴,當初拜托沈錦瑤借周曲意之手帶一句口信,已經算是有些為難了,卻不想……
她看向那份信,眼淚毫無預兆地就落了下來。
周曲意連忙起身避開這一禮,将施宜然的手擡住,不再讓她往下落,“你既然随阿瑤喚我一聲周姐姐,我便也拖大喚你一聲妹妹,不過是舉手之勞,你不必如此。”
施宜然知道這不過只是周曲意的托辭而已,若不是因為她的事,周曲意又怎會親自去一趟越州,這份情她記着了。
将信收好之後,施宜然就很自覺地告辭了,周曲意進宮不會單只為她的這件事,應當是還要和沈錦瑤說一些體己的話。
沈錦瑤站在露臺上,看着施宜然離開的背影,她持手于腹部,一步步走着,每一步間的距離都分毫不差,像是被尺子丈量過的一樣,端足了宮妃的氣度。
這樣的步伐沈錦瑤很熟悉,這是當初教習姑姑教過的,說是既入後宮,便為皇室衆人,舉止之間皆應該有規有矩,不能失了皇室風範。
施宜然分明還是挺直着腰身的,但那周身卻是一種極為默然的氛圍,像是認了命,就只能如此一般。
生長于蒼茫遼闊地域的将軍之女,分明該是潇灑肆意的,如今卻被困在這方寸之間。
舉止之間,皆是規矩。
一時間沈錦瑤也生了些感同身受的想法來,其實她和施宜然又何嘗不是一樣呢?
“阿瑤。”
周曲意出聲将沈錦瑤的思緒打斷,連帶着的還有那抹微不可見的愁緒。
沈錦瑤回頭看去,只見周曲意眼中滿是擔心的望着她,她回了個很輕的微笑,随後不着痕跡地轉移這話題,她說:“近來表兄在朝堂可還好?”
周曲意看出沈錦瑤不想多說什麽也就順着她的話接了下去,點着頭道:“前些日子,阿琛為陛下辦了幾件不錯的差事,也得了些厚賞,陛下更是隐隐透露出想要他再進一步的意思。”
聽到這裏沈錦瑤卻皺了皺眉,說:“表兄先前是從六品的修撰,再進一步……”
雖然只是從六品,但卻是個空降翰林院的人,以及這不到一年的時間得了帝心,又再往上升,實在是有些紮眼了。
更何況還有其餘沈家族人在這一年內也都陸陸續續入朝為官,走的都不是科舉途徑,全是靖和帝之前與她說的那樣——
希望她在朝中有所倚仗,同時也是對沈氏一族的恩寵。
沈錦瑤的手無意識的攥緊了些,蹙眉想着什麽。
周曲意問:“可是需要阿琛再緩一些?”
她很清楚的知道,現在沈氏這些在朝為官的人能的靖和帝賞識和重用,其中最關鍵的原因就是因為沈錦瑤在後宮受寵的緣故。
整個大夏朝看去,在這四州之內,沈氏這樣的清流書香門第不在少數,更何況之前的沈氏已經在隴西待了數年,這些年中無一人有官職在身,空有些名頭。
若說科舉一事,沈氏弟子無一人能參加,這是被下了死令的。
以前也有人不信邪,曾去考去過,但不等族中人的反應,就被上面明裏暗裏刷了下來。
長此以往,許多人也就漸漸歇了這些心思,只走白衣之路了。
一直到後來沈氏長子參軍後,得了那副将的名頭,但結果……卻是被迫除名。
思量片刻後,沈錦瑤搖頭,“既然陛下如此看重沈氏,我們也不必擔心。”說完後她的目光看向遠方,繼續道:“胡奴虎視眈眈在側,現如今除了陛下的青睐,又能如何呢?”
周曲意也像是想起了什麽,點着頭,随後說:“說起胡奴,這次我去往越州時,沿途發現整個四州中,有好些個城鎮都不太平,連帶着山匪也日益增多,燒殺搶掠的,膽子愈發大了起來,農家百姓的日子更苦了些。”
“但我回來問過阿琛,朝堂上卻無人提及此事,也不知是何緣故。”
兩人正說着話,原本還豔陽高照的天卻突然暗了下來,烏雲密布的将那太陽遮住,周遭的風也漸漸大起來,一股風雨欲來的架勢。
百姓的日子苦了,抱怨聲也就起來了。
更何況先前為了賠款給胡奴,已經增加過一輪賦稅,再如此下去,只怕彼時怨聲載道四起後,陛下又會震怒。
這話周曲意沒有直接說出來,但沈錦瑤也明白,宮外許多的事都是周曲意為她傳達進來的。
但眼下,他們自己都依附于靖和帝,更多了有心無力。
沈錦瑤站在露臺上看向乾陽宮的方向,一國之主都好似不擔心的事情,她們又能如何?
自古以來,山河動蕩也是尋常,大小皆有,左不過都是命數。
想到這裏沈錦瑤開了口岔開了話題,說:“近來太醫院會罷免一部分太醫,周姐姐若是在外面瞧着有醫術不凡,且能信的過的,不妨替我留意一下,若是能進了太醫院,我也能更安心些。”
自從上次投毒未遂的事情後,連帶着之前雲妃中毒等事,皇後雷厲風行地發落了一批太醫,眼下正是用人之際。
再加上,沈錦瑤想到這裏垂眸,将手輕輕搭在腹部,她與廣秀宮的顏充儀同一時間入宮,且恩寵也不少,她也該為自己做些打算了。
但在這之前,太醫院裏還是要有些信得過的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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