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銀白閃電夾雜着響雷呼嘯而至，簌簌夜雨敲打着天地，趙采女嗚咽的哭聲合在其間，那哭聲不大，卻讓人揪心的緊。

見她哭的凄慘的模樣，沈錦瑤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這信中的內容于現在虛弱的趙采女而言不是什麽良藥，更像是一劑揭露全部真相的砒霜。

此前沈錦瑤也想過是否要将這東西拿給趙采女看，她本就不是什麽良善的人，畢竟在這宮裏，善良的人都活不久。

但看着她在水中掙紮時的樣子，以及臉色蒼白的躺在芊雲懷中時，沈錦瑤心中頓時有了決斷。

趙采女還在哭着，眼淚劃過臉頰，像是感覺不到傷痛似的哭，錦被也被打濕了，連帶着上面散落的紙張一起，沈錦瑤上前一步，伸手将那些已經被看過，被淚水沾濕的紙張收起，而後道：“這些東西，在這個時候，本宮交給你，也不知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

趙采女的哭聲小了些，她擡頭看向沈錦瑤，通紅的眼眶無一不在訴說着她剛才那般猛烈的情緒，随着那被緊攥在手裏的紙張被沈錦瑤拿走，方才如洪流般宣洩出來的情緒略微收斂了些。

“娘娘今日救了我一命，這些東西也确實讓我動容，您能保證這些東西是真的嗎？”

方才沈錦瑤交給她的信件中，赫然是當初趙家商鋪被吞并以及自己父親死亡的全部真相，最後的結果全都指向陳家以及那位與她同姓的新晉趙姓皇商。

而起因不過是一場商賈之戰。至于她那祥瑞命格不過是意外，是之于陳家和趙姓皇商的意外之喜罷了。

何其可悲。

接着趙采女扯了扯嘴角，自嘲道：“現在的我已然是條喪家之犬，甚至前不久還被人毀了面容，沉了潭水，就算這些都是真的，現在的我又能做些什麽呢？”她目光如炬的看向沈錦瑤，“貴嫔娘娘。”

只是落在錦被上的手指不住的收緊，洩漏了她心裏的真實情緒。

沈錦瑤并未在意她此刻的如刺猬般的防備，只是将那些寫滿真相的紙張遞給秋瑟，而後再上前一步，幫趙采女掩了掩被角，漫不經心道：“真假與否，何不自己親自去探察一番。”

趙采女沉默一瞬，想明白沈錦瑤話裏的意思之後，眼中劃過一絲不可思議和毫不掩飾的震驚，她幾乎未收着聲，也毫不顧忌所謂尊卑位份，就那般驚呼出來：“你瘋了？沈家……沈家……”

她想說沈家不會讓你冒這樣大的風險行事，也想說在着皇宮之中，沈錦瑤不過是一介後妃，甚至連妃位都算不上的人，怎能講出這樣大逆滔天的話。

同時趙采女還想苦澀一問，若這句話是真的，她又該如何報答？

但最終她還是什麽都沒說，因為她看到了沈錦瑤眼底的那一抹夾雜着絲絲瘋狂的篤定。

“轟隆——”

又是一道響雷落下，閃電瞬時而落，霎那間将整個空間照亮，沈錦瑤嘴角那盈盈笑意，也清晰的落入趙采女的眼底。

趙采女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眼底的光更明亮了些，似有滾燙的火焰跳躍其間。

因為她想起沈家得勢，是因為靖和帝對沈錦瑤的寵愛，無論真假與否，至少是世人皆知。

皇宮內，從來都是陛下和皇後娘娘為主宰，但此刻皇後病重，陛下徹夜不休的守在鳳鳴宮，甚至于罷朝數日，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

說句大不敬的話，若是皇後就此一病不起，這後宮、這天下，依照靖和帝這般，還不知會怎樣。

至于旁的……沈錦瑤的笑意還未收回，沒等到趙采女的回答也并未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床榻前，有些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在這場風雨中，如青竹般站着，叫趙采女也多了幾分安心。

所以到最後，趙采女也只是輕聲問出：“我有什麽值得您這樣做的？”她頓了頓，接着道：“或者說，您需要我做什麽？”

從她賣身葬父那一刻起，趙采女就知道在這世間，從來都沒有天降的好事。

沈錦瑤冒着那樣大的風險，趙采女自問沒什麽值得她這樣做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錦瑤輕笑一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道：“今夜你安心睡着，明日本宮自會安排你出宮，至于旁的，待事成之後，你自己選擇。”

說完便走了出去，屋內燭火跳躍，炭火的暖氣蔓延不絕的落在趙采女身上，她看着沈錦瑤離開的背影，聽着窗外的狂風驟雨，卻多了絲難得的安心。

這樣的感覺，是從她進宮之後便再也沒有過的。

而她，或許明天就能逃出這座囚籠。

後妃私逃出宮，按律當斬，甚至于誅九族，這在大夏無人不知。

出了門後，秋瑟一邊為沈錦瑤撐着傘，一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娘娘，當真要……”

沈錦瑤只是說：“既然在旁人的眼中，她此刻已經死了，既然死了，那就不能這樣悄無聲息，應當更有些作用。”

說完後給了連春一個眼神，連春會意的點點頭後，輕步退了下去。

沈錦瑤又道：“明日一早，你就遞出消息，說我染了風寒，病中難受，想念周姐姐做的糕點了，讓她來一趟。”

秋瑟低聲應道：“奴婢知道了。”

說話間，兩人已然走進殿內，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後，沈錦瑤捧着熱茶喝了一口，看着外面落雨，倏地一笑，說：“這些日子，德妃可還好？”

她這話問的突然，但好在秋瑟很快就反應過來，回道：“宮中風寒肆掠，顏貴人又身懷皇嗣，聽說這些時日德妃娘娘每日都要召見太醫為顏貴人診脈，實在有些過于小心。”

沈錦瑤輕笑一聲，指尖輕點桌面，像是聽到了什麽奇談，“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這位德妃娘娘更小心些，也叫她體會體會當初本宮初入後宮，便被禁足，被扣上沖撞貴人的名頭時候，那樣的惶恐。”

聽沈錦瑤說起此事，秋瑟臉上也露出明顯的憤恨，“誰能想到，她竟是那樣惡毒的心腸。”

“若非是她，當初您怎會被莫名其妙的禁足一月，還要抄寫佛經，美其名曰祈福。”

想到那一月的提心吊膽，秋瑟現在都還有些後怕，當初沈錦瑤一行人才進宮，就傳來楊嫔病重而亡的消息，雖然皇後已經那邊傳來的意思是想着她們一路上舟車勞頓，特許她們休息一月，才有的那場禁足。

但這宮裏的人誰不知道，不過是借着這樣給她們的下馬威罷了。

沈錦瑤不語，只是思緒飄遠，這件事她也是才調查出來的，在此前她猜過這背後的人是貴妃、是當初雲妃，甚至于連康嫔都才想過，唯獨沒有想過是當初安靜地沒什麽存在感的德妃，畢竟顏貴人是她的人，這件事一出，免不了顏貴人也會受到牽連，那便與當初送顏貴人進宮生子一事相悖。

所以從一開始沈錦瑤就沒将懷疑的目光放在過德妃身上。

也正因如此，在連春将結果呈上來是，她才會感到震驚和不可思議。

這件事情過去的太久，且當初伺候楊嫔的宮人也都以未曾盡心為由被逐出皇宮或是私下處置了，這件事查起來有些難度，但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是做過的事，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德妃派人下的手，挑出來的卻是重華宮的丹充儀，這其中究竟涉及幾方勢力，沈錦瑤不用猜也知道。

左不過就是那幾位罷了。

至于為何将這件事算在德妃頭上，那只能怪是德妃下的手，起的頭罷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至于旁人，她也不會放過。

沈錦瑤起身踱步走到窗邊，伸手接過那還在下着的大雨，任由寒意侵襲，濕潤的雨珠落在她指尖，更讓她清醒幾分。

更何況，不止德妃，德妃的事只能算作舊事，而眼前，她讨厭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在她面前一味的蹦跶。

不論是在前朝，還是後宮。

—

翌日一早，一道刺耳的尖叫聲就從清潭水池的方向傳來，帶着秋涼天特有的凄厲，幾乎要穿破整個皇宮，可想而知這是怎樣的一種力量。

那是一位灑掃清潭水池的小太監發出的，小太監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也不知為什麽能發出那樣大的聲響，小太監說他正打掃的認真時，從那水池中突然冒出一個人，水池中還冒着泡，頓時吓的他魂不附體，甚至于連角落的落葉都沒打掃乾淨，還希望管事姑姑不要責罰于他。

但就算是在這樣寒冷的深秋，就算是自己也還穿的單薄，那小太監依舊無畏的跳入水中，想要将人救起來，誰知……

小太監還穿着濕淋淋的衣裳，顫抖着聲音中帶着哭腔，看上去是吓壞了，哽咽道：“奴才原想着救了人之後，說不定也能得道些賞賜，奴才承認自己是有些貪心了，但那也是毫不猶豫地就跳下去救人的。”

“誰知……誰知……誰知那竟然是一具屍體，臉都被劃爛了的屍體，可真是吓慘奴才了。”

小太監一邊說着，一邊伸手去擦那因為驚恐和害怕而吓出的眼淚，那衣袖上都還沾着些殷紅的血漬，就算是有那潭水稀釋，但也看的叫人心驚。

那小太監已經如此，更別說那一潭已經被染紅了的清潭水池，看上去很是駭人。

從小太監發現人，到将人救起來也不過片刻功夫，周圍巡邏的侍衛和其他宮人也都紛紛趕來。

在水中泡了一夜的屍體，在此刻有些腫脹，此刻已經被侍衛用白布蓋上了，只是那周圍濕淋淋了一地的水漬夾雜着血跡能看出，那模樣或許實在不易被人看到。

因着這樣大的動靜，近來閑來無事的宮妃們，也都紛紛出來看熱鬧，沈錦瑤自然也在其中。

她到的不算早也不算晚，重華宮內的貴妃和丹充儀都到了，以及邊上的康貴嫔、丁貴嫔、章貴嫔等人也都在，宮內久未有新鮮事了，也不怪來了這麽多人。

畢竟但就那動靜來看，一開始誰也不知道被救起來的會是一具屍體，或許都是只當一場簡單落水的樂子來看的。

因着那落水之人的臉頰被劃爛，無法從面容上辨認落水之人到底是誰，而且身形已經被泡的腫脹了些，故而也無法從身形上辨認出什麽，但從那衣着上來看，實在不俗，也不像是宮人能穿的。

因着貴妃在場，是在場之人地位最高的，所以她一開口，侍衛自然也只能回道，“剛才有名宮女瞧了瞧，說那落水之人的衣裳規制，是……是……”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侍衛難得地有些不敢往下說。

貴妃多了些不耐煩，“到底如何，本宮沒空在這裏浪費時間，想來陛下也定是如此。”

侍衛忙道：“那衣裳規制是宮妃的規制。”

話音一落，整個清潭水池頓時安靜，衆人都啞了聲，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就連貴妃一時間都未說話，而後狠狠的瞥了丹充儀一眼，原以為是來看個樂子，卻不想這樂子卻看在了宮妃身上。

涉及宮妃，很難逃不過宮鬥，既是宮鬥，那或許就與她們脫不了乾系。

若不是丹充儀去給她請安時，聽到了這動靜，想來看看，自己也不會沾染都這晦氣的事情上來，貴妃心中直犯惡心。

更何況她來時，那白布就已經蓋上了，她自然無從知曉什麽衣裳規制，而且從那露出的布料來看，也算不上是好的。

不等她開口說些什麽，就見到從遠處跑來一個身着粗布衣衫的小宮女，一路哭喊着跑來，最後連滾帶爬的跪在那蓋着白布的屍體邊上，哭的好不凄慘可憐——

“小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