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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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錦瑤頓時想跪地,卻不想仍舊被靖和帝禁锢住,使得她完全動不了,只能驚恐道:“還望陛下恕罪,這等大事,臣妾不敢妄言。”
與此同時,她心跳如雷,思緒翻湧,想着該如何化解眼下的情況。
剛才那番話,雖然看上去是靖和帝在問她,實則他心底應該早答案。
且不說就沈錦瑤都清楚地知曉那林聲只是一個從河外州來的貧寒學子,舉目無親,就但是現在都還狼狽的跪在外面無人問津,便能說明一切。
這件事既然已經被靖和帝知曉,那便說明前朝文武百官也未必不知。
林聲這人本就才學驚人,且又不是世家大族出生,寒門底層上來的,這樣的人最容易成為被拉攏的對象,同時也是最容易被掌控的,那麽她的行蹤,定然早就有人暗中留意,此刻既然出現在乾陽宮,即使不能明說,但那些暗中窺視的人也勢必會收到消息。
既收到消息,卻無一人入宮,便足以說明一切。
就連言官也未曾冒頭。
要知道,之前的言官可是連戟門關一站都敢在直言勸誡的,但眼下卻沒了動靜,那便是他們也默認了,又或者是有些羞愧某些情況的發生。
那些老腐朽,一不願承認林聲才學驚人,以鄉野女子之身勝過上京世家所有學子,二不敢承認大夏官員竟已如此渎職,殿試當前,無一人察覺到林聲的真實身份,以至于讓人差點走到靖和帝面前,眼瞧着便前途無量,但若是這份前途中隐藏着欺君之罪,那整個大夏有關此次科舉所涉官員都讨不了好,屆時只怕會惹的朝野動蕩。
周曲意曾與她說過,因着戟門關一事,靖和帝的手段本就惹的百姓和部分将士心寒,加之這一兩年便邊陲之地動蕩不安,各地方讨伐聲不斷,更加繁重的賦稅又惹的百姓怨聲載道,此時若是林聲一事被爆出,一個寒門,毫無任何背景,卻能将衆世家大族精心培養出來的學子踩在腳下,且還是不随官場大流的女子之身。
無論怎麽處理都很棘手。
若是承認參與此刻科舉的官員屍位素餐,那便是将大夏官場腐朽撕爛攤開在天下人面前,莫不說天下學子會是如何,便是這樣有損顏面的事,縱使是天家也不願輕易如此。
但若是稱林聲背後另有其人,為她操作一切,屆時只需将這背後一族鏟除便可,之于靖和帝而言,獲得還能拔出他的心頭大患。
兩全其美的辦法。
既保住了大夏官家顏面,又順理成章解決林聲一事。
等等,不對!!!
沈錦瑤驟然擡眸,看向窗外還跪着淋雨的人,身後靖和帝灼熱的呼吸還未散去,不遠不近地,也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像是在安靜地等着她的回答。
若是靖和帝真的選擇第二種,宣明林聲背後另有其人在暗中操弄,意圖将整個大夏科舉、官場攪渾,那此刻她沈錦瑤站在這乾陽殿內,便是代表沈家已經被拖下水,參與其中了。
自從沈錦琛代表整個隴西沈氏入朝為官後,天下無人不知這是靖和帝恩寵于她沈錦瑤才有的沈家現在的榮耀。
再加上——
果然,下一刻,靖和帝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再次響起,“愛妃,沈家來的那小子,朕瞧着也有狀元之姿。”
若當真如此,那屆時只怕她沈家于朝廷,甚至于天下都會成為衆矢之的。
又是一次,又是這樣,靖和帝想拿沈家為其背書,幫其背鍋。
所以先前她在乾陽殿前杜仲才會說出那句,“陛下正派奴才去請您。”這句話,從她今日踏入乾陽帝宮的那一瞬間,沈家就已經脫不開乾系了,她沈錦瑤也脫不開乾系了。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會在今日讓林聲進宮,會在她以往常去送湯品的時辰讓其跪在醒目的位置,也怪不得這樣的大事會讓她遇上,便是連皇後為都曾露面。
畢竟這本就是一場針對她、針對沈家,而靖和帝又一次坐收漁翁之利的局。
林聲死,沈氏學子為狀元,沈家在朝廷自會水漲船高,但與此同時流言也會四起,那些本就看不慣沈家的人會猜測這樣的結果是否是沈家為之,屆時林聲的死便是一個導火線,但這樣的導火線最後會炸成什麽樣,誰也不知道,沈錦瑤只知道一點,這之于以後的沈家絕對不是好事。
更何況林聲才學擺在面前,縱使說她背後有人,但若是仍有學子百姓以此為由頭借機生事,畢竟近兩年流言四起,四州也并不太平,更有胡奴在旁虎視眈眈,此時人心便尤為重要,若是當真有人鬧事,屆時靖和帝自然會将沈家推出去,以此來平息衆怒。
屆時也不過是官場之間的勾心鬥角而已。
最多不過犧牲一個沈氏而已。
縱使日後此事有些纰漏,也不過是會傳是沈家不擇手段,仗着她沈錦瑤得靖和帝恩寵,便恃寵而驕,甚至于連科舉一事也能以宮妃之身蓄意參合,實乃大不韪。
沈錦瑤心底陣陣發涼,靖和帝當真是好手段。
所以林聲,不能死。
不僅不能死,還必須出現在大衆面前,以真實身份入朝為官,走她原本該走的軌跡。
方能保全沈家,保全她。
即使日後她所擔心的事不會發生,但她不得不未雨綢缪。
她沈錦瑤雖不希望沈家不好過,但也不希望沈家真的過的不好。
畢竟,他們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靖和帝指尖點在沈錦瑤肩頭,不緊不慢地等着她的回答。
沈錦瑤落在身側手緊握成拳,她在心底深吸一口氣,面上卻是不顯,這是帶着的惶恐和受寵若驚,眼睫輕顫,而後輕聲開口,“臣妾謝過陛下垂愛,沈家若是能有此殊榮,自是歡喜不已,屆時必将更加盡心的于朝堂上為陛下分憂。”
“噢?愛妃真是這樣想的?”
沈錦瑤點着頭,但只見她驀然擡頭,看向靖和帝眼中除了溫柔與關切之外再無其他,一副滿心滿眼都是靖和帝的樣子,但在無人能看到的地方,她的指甲緊握地幾乎快要陷進骨肉裏,接下來這番話一旦說出口,她也不清楚靖和帝會如何,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麽,可她不得不說,她別無選擇——
“但這林聲也是陛下子民,朝堂的事臣妾不懂,可若是這林聲當真有令陛下都稱贊的才學在身上,若是輕易便讓她死去,只怕會便宜了她,将其留在陛下身邊為您效力,為您排憂,豈不更好?”
靖和帝意味不明地看着沈錦瑤,沒有說話,嘴角依舊是一抹笑,一抹不帶任何含義的笑。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錦瑤心底的緊張更多了幾分,但她還是硬着頭皮将話說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無論她是男子還是女子,都是陛下的子民,所以也該盡其所能……”
話還未說完,便被靖和帝打斷,“愛妃的意思,便是她的欺君之罪就此揭過?你好大的膽子。”
與此同時,原本落在沈錦瑤肩頭的手也緩緩收回,溫熱的氣息逐漸離她遠去,靖和帝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沈錦瑤頓時臉上血色消失,委身一跪,連忙道:“還請陛下明鑒,臣妾并無此意。”
靖和帝不語,只是踱步都到那窗邊,但視線仍舊落在沈錦瑤身上。
“大夏歷來,并無女子不得為官一說,臣妾曾于書中所看,聖祖皇帝時,也多有女子為朝官之事,只是後來式微,便逐漸退出了官場。若這林聲當真能一女子之身步入朝堂,那豈不說明陛下治理天下,如同聖祖那般,必會造就一個開明盛世。“
“自聖祖皇帝後,女官式微,但若在自陛下治理下,又再次複起,陛下定會成為大夏百姓心中的明光。”
“更何況林聲為陛下子民,為大夏子民,若她當真有真才實學,能為陛下分憂,屆時陛下也能有一得力之人。”
無明文規定女子不得為官,那林聲便算不得欺君之罪,畢竟也沒人說女子不可着男裳。
但是沈錦瑤這話說的實在大膽,也是在叫人捏了把汗。
靖和帝嗤笑一聲,“一個女官而已,能算得了什麽。”
“陛下,雖四季有時,但皆以草木為期,一葉……便可知秋。”
見微知著,向來如此。
殿內愈發安靜了,不知何時起,外面的雷聲已經停歇,連帶着那雨聲也漸漸小了些,屋檐上的雨珠順着軌跡滑落在地上,發出聲響,合着那雨聲,叫人分不清。
—
”咯吱——“
厚重的殿門被緩緩拉開,連春和秋瑟等在外面,剛才殿內靖和帝那聲問罪她們自然也都聽到了,簡直提心吊膽的,眼下瞧着沈錦瑤除了臉色白了些之外,好好的走出殿門,心頓時放了下來。
一旁的宮人遞來紙傘,連春将其輕輕撐起,路過林聲身邊時,沈錦瑤的步子停了片刻,看着不大的雨滴落在她身上,此刻的林聲狼狽至極。
最終,她還是輕聲道:“秋瑟,留把傘。”
秋瑟依言将手中的傘放在林聲身邊,而後又回到沈錦瑤身側将其扶住,沈錦瑤原本還在微顫的手頓時有了支撐。
杜仲在一旁看着,眼中泛起絲震驚,但此刻微開的殿門內并未傳出其他聲音,于是便也只住了自己想說的話,只當是沒看見一般。
“奴才恭送沈貴嫔。”
沈錦瑤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乾陽宮的雨幕中,此刻唯有一柄青色的傘立在殿前,被一只蒼白瘦弱的手緊緊握着。
也不知過了多久,原本緊閉的殿門再次被打開,杜仲腳步輕緩地走下來——
“林學子,陛下宣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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