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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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錦瑤忙迎上去,與來人伸出的手交握在一起,之前一直沉着的情緒多了幾分波動,道:“阿昭。”
阿青安靜地守在門口,在夜幕籠罩下,似一只沉默的獅子,通身彌漫着肅殺氣勢。
屋內燭火幽微,光影明滅可見,商昭将身上的鬥篷取下,看着沈錦瑤略顯消瘦的臉,眼中頓時盈滿熱淚,道出事實,“姐姐不比當年那樣過的開心了。”
從沈錦瑤當初救了她之後,商昭便稱呼其為姐姐,這麽些年在書信內也都是如此稱呼,因為她尋不到另一個能叫她如此親切的稱呼。
從沈錦瑤當初将她送出宮後,至今已近兩年,這兩年間兩人雖未見過面但卻比從前更添了一份親近。
這兩年随未見面,但書信往來也是不少。
沈錦瑤是她商昭的救命恩人,也是助她報仇之人,她幫沈錦瑤打理産業,為她做事。
沈錦瑤将她從那個金絲做的牢籠送出來時,等同她的新生。
沈錦瑤拉着商昭坐下,看着她的身形比之前更健康,眼中也較之前更多了幾分明亮,身上也多了些陽光的痕跡,輕聲道:“你看着比之前更開朗些,這兩年我該對你道一聲感謝。”
先前在關山郡客棧時,商昭冒險與她擦身而過,彼時沒有合适的機會,但現在不同了。
韓尚已死,此番随行的禦林衛折半……她能安插進自己的人在其中。
至于方随嚴,他沒有拒絕自己的理由。
“當年若不是姐姐給我指的一條生路,只怕我早已曾那後宮中的孤魂野鬼,有冤無處申,有仇無處報。如今這樣就很好,我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去之前從未想過的地方見世面,開眼界,這一切都是因為姐姐的緣故。”商昭說的真情實感,語調中更多了幾分哽咽。
“倒是姐姐在宮裏受苦了。”
這些年商昭随在南方做生意,鮮少到上京城,但也無時無刻都在關注着沈錦瑤的消息。
當她得到消息說沈錦瑤會随靖和帝出行于中岳郡時,滿是不可置信。便是她沒常待在後宮,也知道小公主不足一歲,這樣的舉動無疑不妥。
”姐姐此番出行,小公主可還好?“
“我讓玉照宮的人全都留下照看,再加上有宜然在宮內,這一年應當能照顧下來。”沈錦瑤接着又道:“你讓周姐姐送來的小玩意兒,明徽很喜歡,便是夜間睡覺時,也要握在手中不讓人拿走。”
“她喜歡便好。”
談及這裏,沈錦瑤感嘆道:“當初送你離宮,我也藏了一縷私心在其中,卻不想正是那一縷私心如今卻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彼時沈錦瑤想的不過是,若有朝一日她的孩子能夠一争那個位置,那以商昭的能力為她打理産業便是一筆不菲的錢財。
而奪位,錢財向來必不可少。
更何況商昭的存在除了她和周曲意之外沒人會知道,若商昭真如周曲意當初所言是個經商奇才的話,那她孩子勝出的籌碼便又多了一重。
屆時說不定能打得衆人個措手不及。
聽着這話,商昭也直言道:“實不相瞞,若不是當初我猜到了姐姐的想法,只怕這樣天上掉餡餅的事,我還當真不敢應下。”
私送後妃出宮乃是重罪,雖說彼時商昭家中也再無旁人,但自小生活在上京城中的她,自然知曉有些刑罰會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在最開始沈錦瑤說為送她出宮時,她才會覺得沈錦瑤是瘋了。
但後來被周曲意接出宮,知曉周曲意的身份後,她才慢慢猜到沈錦瑤的意思。
選擇權交由她。
沈錦瑤助她報仇,而她替沈錦瑤做事。
兩人各有所圖,比沒所圖讓人放心的多。
商昭不會天真的以為當初沈錦瑤救她只是因為單純的好心或者是當初自己曾隐晦的說的那幾句話。
能再後來給她安排那一切,無非是因為沈錦瑤看中了她有價值。
這樣就很好。
畢竟過于天真和心善的人都在後宮活不久,在這世道上也活不久。
恰好,經商做買賣是她從前最擅長的事。
“正月初十那日,我手下的人看到周老板在各地商鋪給出的信號後便通知了我,我這才知道那……”商昭咽下口中的不雅之語,換了個稍微文明些的詞彙:“我這才知道皇帝竟然做出讓你替他出使四州,安撫百姓着荒謬決定。”
這些年商昭跟随商隊出海,見識了許多不一樣的事情,性子自然多了幾分豁達。
“從正月十五開始,我的人便密切注意到整個沈家以及周老板的商鋪邊上,多了許多陌生面孔,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想來也是皇帝所派之人。”
說到這裏,商昭來了脾氣,“他這是想乾什麽?難不成害怕沈家與你聯系?出巡四州是何等危險之事,更別說如今這個世道,自敗仗之後,有多少百姓都在埋怨世事不公,又有多少流民亂竄其中,更有多少山匪起義,他身為一國之君難道不知道?”
“不知道這樣會将你推入水深火熱之中,還不讓沈家的人聯系你,萬一真出點什麽差池,難道真的就單靠他派出來的那幾個人就能頂用?”
“他的人難說,但沈家是你一力拔至上京城的,你在後宮的地位便是他們的儀仗,他們自然會護好你。”
“可他卻全然切斷你與沈家的聯系。”
“他根本就沒想讓你活下去,姐姐。”
說到最後商昭越說越氣,就差點拍桌而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憤怒起來。
“祭祀臺那日你于玉階上的事跡,早已傳遍天下,皇帝将那‘祥跡’全都歸因你一人,而後又讓你大張旗鼓巡游四州,這簡直就是在把你當成一個活靶子。”
聽完商昭這番話,沈錦瑤神色未變,只是伸手替商昭倒着茶水,淡聲道:“怎得幾年未見,你的性子也改了這麽許多。”
從前謹慎木讷的趙采女也會有這樣暴脾氣的時候,要是放在之前誰都不會相信的。
見沈錦瑤還是這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商昭不禁有些急了。
“姐姐,皇帝都這樣對你 ,你難不成還……”
未等她說完,便聽沈錦瑤的聲音在空曠室內響起,合着搖曳的燭火,叫商昭冷靜幾分,“你以為我為何會讓周姐姐以暗號的方式來和和你傳遞消息,而不是直接讓她聯系你?”
“又為何會安排這路上的一切?”
“為何會讓你去調查韓尚、方随嚴甚至常玉等人?”
“阿青之前的兩撥人也好,今日刺殺也罷。阿昭,我從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或許以前有過猶豫,但經過這麽些年,我也看明白了,這命還是得握在自己手中才安全。”
她都在一步步地做着鋪墊。
話語落下,室內一片寂靜。
沈錦瑤安靜地看着杯盞內的茶水,清澈可見底,當初靖和帝在望月閣內和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深記于心。
在望月閣內的那些不眠夜裏,她吹着冷風枯坐在窗邊,望着窗外明月高懸,聽着夜雨敲打青竹的凄冷,腦海中回想的是她這些年的所有。
從隴西到上京……
父親的期許,娘親的勸慰,家族的榮辱……
就像當初和秋瑟說的那樣,她累了。
她不想再被人推着走,不想再被一些所謂責任、規制束縛在身上。
沈錦瑤想自由些,她也應該自由些。
就像多年前有人對她說過的那樣,就像這些年她潛藏在心底深處的那樣。
這些想法蘊藏着她的不甘,埋藏着她的肆意。
隴西山間的風是什麽味道她已經忘記,策馬奔騰的滋味早在父親落在戒尺時潰散,在跪在祠堂內的日夜消失的一絲不剩。
所謂書香世家該有的所謂女子規矩,于她而言,不過是束在身的枷鎖。
他們說——
“你身為隴西沈氏嫡女,自該端起着清流世家的氣度。”
“你代表書香世家,自該有所規矩。”
“……”
父親說:“阿瑤,就當是為了沈家,你別再任性。”
所以她從不敢越矩。
隴西沈家喜好習武的從來都不止沈錦琦一人,從她拿起弓箭的第一日起、從她拉開弓弦射中靶心的那一刻,她就應該有所不甘。
現在想來,或許那些不甘的想法早已萌芽,只是彼時缺少一個破土而發的引子,讓她察覺不到,意識不到,只一味的順從。
而此番出行,便是促使她下定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初因為一道聖旨,她被迫入宮;現在因為一道聖旨,她又被迫出巡。
這一切無人能替她抗衡,只因那是皇命。
那是皇權所帶來的絕對、不容侵犯的威嚴。
上位者一句話、一道聖旨就能決定她的所有。
這就是權力!
五年來,不止一人,不止一次對她說過——
“求人不如求己。”
寂靜空間內,沈錦瑤轉頭看向商昭,神色淡然,但眼中的堅定卻叫着有些幽暗的屋子亮上千百倍,她擲地有聲道——
“阿昭,我亦有所求。”
“但我之所求……道一聲驚世駭俗也不為過……”
未等她說完,便見商昭露出一個純粹的笑,她眼中有敬佩也有欣喜,而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後,朗聲道——
“姐姐,世道已亂,我從南方一路走來感觸頗深,既然皇帝想強行将那所謂‘祥跡’、‘天意’歸于你一人之身,借此裹挾你安撫四州百姓,那為何不索性做實了這番名頭。”
“這份民心,本該你得。”
“亂世之下,群雄起義。”
“姐姐何不占一席之地?”
“亂世中,得民心者本就可占先機。”
“南下這兩年,我所見頗豐,收獲亦是不俗,朝野中沈家該為你效力,朝野之外,姐姐你所有的可比旁人更多。”
便是商昭不在朝野也知曉沈家能重入上京朝堂,無非是扒在沈錦瑤身上吸血的緣故。
五年時間,便是廢物也該成長起來。
更何況沒有沈錦瑤便不會有沈家今日。
“錢財、糧草、兵器、甚至于火藥,我這些年在海上見的不少,所得渠道也多……至于人馬,這樣的亂局之下,最不缺的便是跟随你身後的人馬。”
”碧雲天的名號響徹整個大夏,經我打理這幾年便是道一聲富可敵國也不為過,無人知曉這是你的産業,亦不會有人知曉着其中雄渾的財富會用作何處。”
沈錦瑤起身踱步至窗邊,指尖輕扣在窗臺上,淡聲道:“世道已亂,百姓不安。大夏四将中,鎮西将軍顧巍戰死疆場,皇帝的處理本就引發天下人不滿,其餘三将未必不會唇亡齒寒,加之四州內起義頻發,流民肆掠……”
“這樣的虛假安穩又能持續多久?”
若是當真如表面那樣平和,那中岳郡內的刺殺便不會發生。
無論那場刺殺背後是誰,已然揭露出一個既定的事實,那便是這普天之下,有人對當世掌權者的不滿已到達頂峰。
祭天大典上的刺殺,讓靖和帝顏面全無。
且從四五年前她就從周曲意口中得知百姓有怨言,山匪有動作,再加上先前南方的水患……天災人禍頻發,就算這些聲音被壓下去,又能掩蓋多久?
現在越是壓的狠,只怕來日爆發時輝更可怖。
更何況她本就早有謀算。
從她獨坐窗邊時開始,在之後無論是對皇後的請求還是這一路上的計劃,她都在做着準備。
說起來沈錦瑤還真要感謝靖和帝,感謝他将這個唾手可得民心的機會送到自己面前。
天子令又如何?
真正貫徹落實之人是她沈錦瑤。
真正游走四方,體恤百姓疾苦,為百姓謀劃生存之道,所有計策全都出自她手。
民心所向的,也該是她沈錦瑤。
商昭站在她身後,神色嚴肅,拱手道:“商昭願誓死追随。”
“砰——”
緊扣的窗扉被猛然推開,冷風直灌屋內,望着天上月明,清冷如輝,這麽多年從未變過,叫她熟悉,也叫她懷念。
而潛藏在夜色中,依稀被明月照亮的是萬裏江山。
沈錦瑤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凜冽的風襯着月色揮開她目光中昭然若揭的野心,加入這場逐鹿之戰中——
“我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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