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蔡慎來時，整個驿站寂靜無聲，除卻來往侍從的腳步聲便再無其他，靜的讓蔡慎心驚。

“微臣見過淑妃娘娘。”蔡慎誠惶誠恐道。

自五年前關世平上任後，整個河內州就幾乎沒再出現過像昨日那樣大規模的事情，便是有也不過是些小打小鬧，死傷從未如此慘重。

更何況昨日的遭遇刺殺的對象還是替天子出巡的淑妃娘娘，從正月十五靖和帝昭告天下後，一直到昨日差不多兩月時間，這位淑妃娘娘帶着随從一路從中岳郡，經關山郡都沒發生過任何意外。

但偏就在昨日，在關山郡和蒼嶺郡交界的蒙山遇刺，在兩郡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若是進了蒙山地界後，便屬蒼嶺郡管轄，在這責任自然就落在他蔡慎身上。

蔡慎幾欲嘔血，到底是誰想害他？！

昨夜整個蒼嶺郡郡廨燈火通明，來往官員就沒歇過，再聯合關山郡的人，從昨日下午将沈錦瑤一行送至驿站後，一直到今日午間時分，終于将蒙山一代的事情處理的差不多。

除了随行侍衛外，其餘刺客的身份已經查清，蔡慎便緊趕慢趕地的來見了沈錦瑤。

“經微臣查探，昨日行刺之人多數為流民，少數……”說到這裏蔡慎心中打着鼓，他不确定自己将那些人的真實身份說出來，這位沈淑妃會不會生氣，會不會一氣之下将這一切事情都算在自己頭上，他繼續道：“少數為邊界山嶺中的山匪。”

他越說越小聲，“山匪打着……起義的名號，認為刺殺您便是像陛下示威。”

說完後蔡慎慌忙解釋道：“還請娘娘明鑒，整個蒼嶺郡內的山匪微臣早已派過數隊人馬前去剿滅，但實在是……“

民怨不平，這樣的事情只會更多。

一口氣說完後蔡慎心中忐忑，閉着眼等着沈錦瑤的發難，誰知下一刻竟聽上首傳來聲音，道：“刺殺一事誰也無法預料，這件事本宮不怪蔡大人。”

蔡慎剛在心中松口氣，誰知下一瞬沈錦瑤的話又叫他的心懸了起來，“不過昨日你來遲了卻是事實，這件事本宮會如實向陛下禀明，屆時陛下如何處罰便不是本宮能知曉的了。”

“還請娘娘息怒，實在是昨日之事事關蒼嶺郡的防治，微臣身為一方父母官……還請娘娘恕罪。“蔡慎也是大着膽子将話說出來，既然這為娘娘為天下百姓而來，那他的這番說辭便不算越矩。

再加上早在前兩日，他便與關山郡的楊文安通過書信，知曉這位娘娘并非只是位做表面功夫的人，那些在關山郡的所施行的計策，全是由其親自走過郡中縣城，看過百姓生活而提出來的。

确确實實是将百姓放在心中。

所以蔡慎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也在賭，賭這位淑妃娘娘當真如楊文安所說的那樣。

廳內沉默一瞬，在這樣的安靜中，蔡慎幾乎都能聽到自己越發急促的心跳聲，而坐在上首的沈錦瑤還沒開口，這不禁讓他開始懷疑。

下一瞬，只聽沈錦瑤輕聲道：”蔡大人有此心懷，本宮佩服，百姓安危自該是首位。“

賭對了。

蔡慎在心中想着。

接着沈錦瑤又問了些關于郡中百姓以及防治事宜，畢竟緊靠胡奴，蔡慎也并不覺得有什麽，便有一說一。

一直到晚膳時分這場談話才止住。

蔡慎不禁在心中長舒一口氣，見淑妃娘娘今日這模樣，想來是那刺殺一事算是揭過，之後又拟定十日後商議關乎安撫百姓的具體事宜。

蔡慎自然知曉這中間這段時間是這位淑妃娘娘會親自去往各個城鎮親自探查，畢竟她在關山郡就是如此，便只是道：“微臣定會将侍衛安排好，刺殺一事絕不會再次發生。”

—

翌日。

一輛馬車從驿站內低調使駛出，駕車的是一位做武夫打扮的人，而護在馬車旁的則是一位身着甲胄之人。

蔡慎得到消息後，與手下感嘆道：“那武夫當真好命，正巧救了淑妃娘娘，得了青眼，這便一步登天了。”

能跟在皇家貴人身邊的，往後至少也能有個品階。

馬車內，易容成沈錦瑤的易一貞正閉目養神，坐在一旁的香堇和常玉兩人則是大氣不敢出。

從昨日常玉親手将那碗毒藥灌入素馨口中後，她就知道一切都變了。

淑妃娘娘仍舊是淑妃娘娘，但卻不在是她熟悉的那個人。

不，或許常玉從來都不熟悉沈錦瑤，這一路上她所能知道的都是沈錦瑤想讓她看到的模樣。

常玉和香堇兩人不知道沈錦瑤到底要做什麽，但她們只能配合，別無選擇。

昨日沈錦瑤就與她們說過，往後出巡隊伍中的淑妃娘娘，都會是眼前這一人，一切事宜都要聽眼前之人吩咐。

眼前之人到底是何身份常玉等人不知道，她們只知道她是沈錦瑤的人。

至于以後真正的沈錦瑤去了哪裏，她們也不知道。

但到時候與上京皇宮往來的書信，她們要幫着遮掩。

”別妄想耍手段，不然素馨的結局就是你們的下場。“沈錦瑤的警告還響在耳邊，常玉夜間做夢都是素馨那張臉，實在是吓得夠嗆。

雖然在後宮這麽些年，她手中也不算乾淨，但親手将人送走還是第一遭，更別說那人還是皇後派下來和自己打配合的暗線，若素馨死在自己手中這件事被皇後知曉，難說皇後會不會放過她。

而香堇則是實在心寒，她知曉自己脾氣不好，但一想到從她出行之前上面就只把她當成一個蠢貨，一個用來襯托素馨的工具，她心裏就有一股戾氣難以下咽。

怪不得走之前有人特意叮囑她，要張揚些，原來如此。

更別說昨日在那山林間素馨将她擋在身前的舉動更是讓她難以置信，若非阿青拉了她一把，只怕躺在棺材內的就是她了。

她香堇雖是個小宮女，但也是個會審時度勢的小宮女，既然被分出來照顧淑妃娘娘，無論眼前這人是真是假，她都跟定了，反正現在也回不去，不如老實聽話，還能好好活下去。

而王順自是和香堇一樣的想法。

這麽想着，只見香堇主動坐近了些，對易一貞道：”娘娘，這時候您應當……“

她仔細地給易一貞說着她所知道沈錦瑤的一些習慣，以便易一貞更好帶入。

于此同時。

驿站側門，三道身影從中悄然潛入來往人群中，沒被任何人察覺。出了城門後，沈錦瑤帶着阿青和郁聞，三人騎馬直奔蒼嶺郡邊域。

蒼嶺郡內被割讓了七座城池給胡奴人，現在沈錦瑤要去的便是臨近這七座城池的地方。

若說關山郡內沒有胡奴人的存在，可以用相隔甚遠來解釋，也可以用楊文安的說法是因為治理有方，而這邊城守衛的防治卻是關世平給出的。

而現在沈錦瑤便是要在吃蒼嶺郡內确認這裏也沒有一個胡奴人，以此來印證心中所想。

關世平身為河內州州使，所謂防治自然不會只交予兩郡，而他自己所在的隴西郡，沈錦瑤則是派應峰帶了一隊人馬前去。

她親自去，目标太大。

多年未曾騎馬了，幸好記憶還在，沈錦瑤只覺得難得的痛快。

三人腳程很快，臨近天黑時，便到了邊城地帶，令沈錦瑤驚訝的是，眼前所見之景和她心中所想完全不同。

以關山郡為例，離郡治越遠的城池越顯荒涼，百姓生活越加艱苦，且商昭給出的消息南方地帶也都是如此。

而眼前所見，卻大不相同。

說一聲百姓安居樂業，堪比關山郡郡治內的生活也不為過。

排在城門口等待入城的百姓臉上全是笑意，身上的衣裳雖不華貴，卻也不見補丁，人來人往間能瞧出這裏的百姓與人和善，眼中的滿足是騙不了人的。

百姓安好自是好事，但眼前所見卻透露着蹊跷。而且也和沈錦瑤的所推論的不相符，同為邊城地帶，且蒼嶺郡的邊城還緊臨胡奴人，至少不該是如此。

若說是因為蔡慎治理有方也不對，他如果當真有些真本事在身上，也不至于幾年了都還在蒼嶺郡郡守的位置，早該升遷了。

顯然郁聞也發現了這之中的不同，眉頭微皺，而後轉頭看向沈錦瑤詢問，“主子，我先去打探一番？”

沈錦瑤搖搖頭，“不用，一起進城，而後尋個熱鬧的客棧。”

越是熱鬧，越能不費力氣地打探到消息。

此番出行，易一貞為沈錦瑤稍作掩飾，現在她的容貌和從前只有五分相似，但這也足夠了。且不說她已五年未回過隴西，身上氣質也早已和從前不同，再加上天下人都知道替帝出巡的淑妃此刻住在郡治內的驿站內，便是讓易一貞代替她去往別的城池，她也是刻意将消息透了出去的。

就算有人查，也完全不懼。

所以不會有人猜到她沈錦瑤此刻會出現在這裏。

望着前方城樓上“益川縣”幾個字，沈錦瑤眼中閃過一抹暗色，淡聲道：“進城。”

這城中到底藏着什麽秘密，也只有進去才能一探究竟。

在現在這樣的世道下，地處偏遠邊城，且臨近胡奴人所在的城池，她不信這其中沒有貓膩。

因着已至暮色，故而三人便沒在城中多逛，打聽一番後，便直奔城中最大的客棧而去。

福樂客棧。

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小二在門口熱情的招呼着每一位路過的人，挂着笑意的臉，縱使被拒絕了也不見絲毫氣餒，繼續招呼下一位。

“三位客官，可要進來瞧瞧，今日客棧內的陳釀開封，值得一嘗，便是郡守大人嘗過也說好，您三位一看便是氣質不凡之人，若能為這陳釀作彩，更使小店蓬荜生輝……”見到三人，原本候在門口的小二連忙迎了上來，張嘴便是一串吉祥話，說的極溜。

這話聽着倒是有趣，只見郁聞上前一步，笑着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可要好好嘗嘗。”

“您三位裏邊兒請。”

“三間上房，再尋一雅間，上些好菜，你們那陳釀記得也來一壺。”郁聞一邊走着一邊對小二說着。

話音剛落，便有夥計立刻上前将三人的馬前着往馬棚走去。

聽到這話，小二頓時笑的更歡了些，一邊帶路一邊道：“您幾位一瞧便是從富貴地界來的，可巧了我們着福樂客棧可是整個益川縣的這個。”說着他伸出手，比了個大拇指，臉上是止不住的得意。

能在這樣大的客棧內當夥計的自然都是有些眼力見的，面前三人衣着不凡，氣質不俗，不是他自誇，這三人在見到他們客棧時眼睛都沒擡一下，一看便知是平日裏見的多了的緣故，畢竟他們客棧裝潢不俗，一般人瞧見了都不住的感嘆。

“就連馬棚中的草料都是頂好的，您幾位啊，就放心住下。”

待三人走進去後，很快又有新的小二站在門口招呼着來往行人——

“幾位客官，可要進來瞧瞧，今日客棧內陳釀……”

聽着熟悉的話，沈錦瑤不禁在心中道一聲當真有趣，便是阿青也忍不住笑了笑，這小二果真有一手。

雅間內。

那小二将三人引入後，為幾人奉着茶時，便聽郁聞道：“我等家中是做些小生意的，行商經過此處，聽聞益川縣內繁榮非常，特此來看看，若是能尋得幾分生意契機，也是美事一樁。”

“不知這位小哥可願與我們說說？”

小二有些遲疑，問道：“不知幾位貴客家中是以何為主？”

“茶葉。”阿青面不改色道。

話音剛落，只見郁聞從懷中放了些碎銀子在桌上，而後往那小二的方向推去，笑着道：“我等初來乍到，害怕犯了城中百姓忌諱，屆時若生意沒做成，反而結了仇，便不好了，”

而後又靠近了些，往沈錦瑤所在的地方使了個眼色給那小二看，小聲道，“實在是因為我家小姐第一次出門自己做生意，若是這生意搞砸了，只怕這家産……”

看熱鬧向來是人的天性。

他還沒說完，但眼前的小二眼睛一亮，俨然已經腦補出了一場争奪家産的狗血大戲，看着面前三人，一股不知從何生起的氣勢拔地而起，眼疾手快地将那銀子收入手中，而後義氣道：“幾位都是貴客，小的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切都是他熱心腸，絕不是因為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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