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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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窗外雨勢漸小,随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屋內的的血腥味散了些,顧澤遠靠在床榻上,半敞的衣衫內纏繞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左胸被沈錦瑤刺傷的地方還隐有鮮血滲出,看上去駭人至極。

梵骨此刻正低頭為他包紮着腿上的傷,從那緊皺的眉頭不難看出,情況不容樂觀。

齊河端着藥走進來,低聲道:“主子,何不以絕後患?”

反正現在人在他們的地盤,生死也該由他們說了算。

一個時辰前,當緊閉的房門從內打開時,守在門口的兩撥人馬見到內裏慘狀,幾乎已經拔刀相向,特別是顧澤遠胸口、腿上都在流血,整個人如同被血泊浸染似的,若不是還有些微弱的呼吸,只怕今日這景苑就會成為煉獄。

阿青看着沈錦瑤手腕和脖頸處的烏青,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幾乎是眨眼的功夫便将擋在她面前的兩個侍衛放倒,眼看着場面就要一發不可收拾起來,沈、顧兩人微弱的聲音止住了在場人的動作。

現在沈錦瑤帶着自己的人在另一間屋子休息,剛才不僅她下了狠手,顧澤遠也是如此。

聽着齊河的話,顧澤遠還未開口,一旁斜靠在立柱上,一身勁裝的墨玉開了口,她嗤笑一聲,“以絕後患?怎麽絕?此刻山腳下就是那位的侍衛,這景苑內外她也都留了人,只要一動手,整個景苑都會被圍住……不然你以為她為何會那樣大張旗鼓的将人馬駐紮在蒼岩山下?”

說話間,梵骨也将顧澤遠腿上的傷包紮好,站起身後,他有一半外族人的血統,微弱的光影掃在他臉上,泛起幾分陰翳,看上去頗為嚴肅,但目光掃過那傷口時,又多了幾分無奈,“腿上的傷并不嚴重,但左胸上的……若是再往前一寸,只怕今日這景苑就該準備棺材了。”

“也虧的這幾年都在這山上養着,不然就今日這兩刀,躺上十天半個月不醒也正常。”

顧澤遠面不改色地将碗中的藥一飲而盡,聽着這話也只是淡聲道:“我心中有數。”

齊河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正是這時,門口處傳來響動,衆人回頭看去,只見阿青逆着光站在門口,她視線直直掃過顧澤遠,見他醒了,身上的傷口也有被包紮的痕跡,故而冷冷開口,“主子有請。”

墨玉擡眼便看到阿青轉身離開的背影,又想起放在在門口時她那近乎詭谲的身法,眼中多了幾分興趣。

她向來對功夫的不錯的人都很欣賞。

齊河推着顧澤遠走進屋內時,沈錦瑤手腕處和脖頸上都已經上了藥,兩人共處一室,那身上的藥味幾欲沖天。

或許是兩人都沒了力氣,又或許是那些愛恨都被纏繞進痛苦中,先前劍拔弩張的氛圍散了,此刻室內竟意外多了幾分平和。

沈錦瑤和顧澤遠臨窗相對而坐,外面滴答的雨聲落在青竹葉上,熟悉的聲響,又叫兩人恍若回到了以前。

溫熱的茶水還冒着熱氣,沈錦瑤淺淺喝了一口,待喉間的痛感緩解些後,她啞着嗓子開了口:“你要為五年前戟門關一戰中被坑害的鎮西軍報仇,為整個顧家報仇。”

“這一點,你我是一樣的。”

聞言,顧澤遠不置可否,只是安靜地替她添茶水。

“但四年時間,你遲遲未動手,不止是因為沒有恰當的時機,還因為……“說到這裏沈錦瑤頓了頓,“胡奴和大夏朝廷,這兩者,你并未完全做好與之相對抗的準備。”

“再加上關世平未必會舍棄前程的投靠你。你雖然替他解決難題,穩住了河內州,但你的身份讓他只能将你當成一個普通幕僚,只要鎮西軍的冤屈一日未洗,他就不會光明正大的給你任何支持。”

“甚至當你沒了作用那天,他第一個除掉的就是你。”

若關世平對顧澤遠的身份有所猜測的話,那就該知道他現在簡直和與虎謀皮無疑。

“斷業山雖是個安置兵馬的好地方,但益川或者說整個河內州就那樣大,無論是糧草、錢財甚至于兵器,都不足以支撐你對抗兩者。”

“所以你遲遲未動手,就是在等,等一個天下大亂的時機,你想趁着亂世,世人皆在讨伐靖和帝時,将胡奴所占據的城池拿回,既驅趕胡奴,又能憑此機會得天下豪雄的心。”

“五年前因為靖和帝的那道暴虐的聖旨,對于邊關犧牲将士的處置,早就讓人心寒,所以這些年就算沒有你在這背後推波助瀾,世人也早就怨聲載道,而若是此時你身披當年的冤屈,帶着七座被胡奴占據的城池殺回這亂世中……”

沈錦瑤指尖輕敲在桌上,看着顧澤遠,一字一句道:“這天下,唾手可得。”

顧澤遠垂眸将茶杯推到沈錦瑤面前,騰升的熱氣隔在兩人之間,在這水霧中,他低低的笑了兩聲,并未否認,只是開口道:“五年未見,你的心思還是如此缜密。”

沈錦瑤并未回答他這句話,只是繼續道:“而你在蒙山殺我,也是如此。”

蒙山上,顧澤遠的人是在事情塵埃落定後才動的手,顯然是看到了她在那山林間所做的一切,或許是怕她阻礙他的計劃,又或許是因為不想讓她繼續替靖和帝這樣收回民心……

顧澤遠都想除掉她整個不确定的因素。

就連蔡慎的救援來遲也在他的謀算之中,她到達蒼嶺郡的時間是既定的,早就告訴過蔡慎等人,可偏就在那時這麽巧關世平的就派了人去與他商議防治計策。

這其中若是沒有貓膩,誰又能相信?

顧澤遠捂着胸口咳了兩聲,絲絲密密的痛從其中蔓延開來,擡手撫去嘴角血漬後,他看向眼前面容有些冷的女子,笑着說:“你那一刀也險些要了我的命,這樣可能算兩清了?”

“你想稱帝?”沈錦瑤問的直接。

顧澤遠只是緩緩道:“阿瑤,這個答案你知道的。”

因為這句話,過往的回憶又在沈錦瑤腦海厮殺出一席之地,記憶中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的少年曾在她面前許諾會當好一個大将軍,守好河內州、守好大夏……為她營造一個太平盛世。

“噠——”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拉回沈錦瑤的思緒,“既然如此,你我目标相同,利益也不沖突,你為我所用,而你所要的無論是兵馬糧草亦或是當年戟門關一戰的真相,以及靖和帝對鎮西軍,對顧家的贖罪甚至于……掀翻整個大夏,你都能如願。”

沈錦瑤轉頭望向窗外的落雨,又接着道:“當然,你可以不答應,但若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今日這蒼嶺郡中只怕會多出一些試圖謀逆造反的亂臣賊子,而我……奉天子令出行,遇到賊人,自該誅之。”

“憑那蒼岩山下的千人?”

沈錦瑤但笑不語,只是将方才顧澤遠推過來的茶杯再次推了回去,只是安靜地等着他的答案。

顧澤遠只是指尖輕敲着桌面,思緒紛雜,方才沈錦瑤說的一切與他目前境地有八九分相同。

五年前他從戰場上撿回一條命後,幾乎是昏迷了一年才醒,後來他發現新調任河內州的州使關世平能力平庸卻頗有野心,便化名做了他的幕僚,這幾年依靠着他的計策,胡奴人不敢靠近一步,關世平政績斐然的同時也對他愈發信任,而且他在這河內州之中也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

鎮西軍舊部因着當年戰敗,皆被遣散,他将其一點點找回,而後将他們安置在斷業山中,那山荒廢已久,且正好有戍守邊城的将士在其上,就算偶爾被打獵的山民所見,也能用這理由搪塞過去。

畢竟緊靠胡奴,又有士兵駐守,大夏境內沒有多少百姓願意冒險上去。

益川的繁榮也好,河內州也罷,就向沈錦瑤說的那樣一切都确實有限。

關世平雖信任他,但也不是個傻子,若想在他眼皮底下囤積足夠的兵馬糧草,并不現實。

當初他靠着關世平培養勢力,但同時也是掣肘。

這也是他按耐不動的原因,他需要一個時機,一個亂世中絕好的時機,但現在——

面前女子面上沒有絲毫慌亂和着急,仿佛已經篤定了他的答案一樣。

若他此時對沈錦瑤動手,無論是她的人,還是山下那些靖和帝派的人,再或者是整個河內州的士兵,都會為她所用,只要靖和帝還坐在那龍椅上,沈錦瑤身為他的後妃,替他出行,就都用正當理由在生死安危之際調遣兵馬。

畢竟她此番出巡的目的是收回民心,且關山郡效果顯著。

就憑這個靖和帝也不會袖手旁觀。

更何況就算此刻殺了她,但若不能将她手中的人一網打盡,那他也算暴露,屆時這幾年的籌謀都只能功虧一篑。

他也卻如沈錦瑤說的那樣,他賭不起失敗的代價。

而顧澤遠根本不清楚此時的沈錦瑤手裏到底有哪些人。

畢竟橫隔在他們之間的那五年時間,以及河內州到上京城的距離都不是假的。

再加上……顧澤遠擡眸用目光仔細描繪着面前女子熟悉的輪廓,再加上這幾年他聽到的那些傳聞……

啧,想到這裏他心裏多了些不爽。

良久後,顧澤遠端起前面的茶杯,輕輕碰上沈錦瑤面前的杯子,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若是騙我,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你。”

顧澤遠輕嘆口氣,道出句苦澀悲切卻又是事實的話——

“阿瑤,我雙腿已廢。世人不會允許一個雙腿殘疾的人登上帝位,無論這個人是何身份。”

氣氛再次變得安靜。

聽着這話,沈錦瑤垂眸看向顧澤遠無力的雙腿,許久都未說話,腦中閃過無數過往畫面,最終定格在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他翻身上馬,義無反顧地走向戟門關的背影上。

“五日內,糧草、兵器、藥材等會一一送到,胡奴占據七座,先拿回五座城池,剩下的,我另有安排。”

聽着這話,顧澤遠再次在心中感嘆,果然當時在蒙山上沒殺死沈錦瑤,今日他就只有一個選擇。

五日內将一切東西送到,說明她早有準備。

“攻占城池時,我的人要和你的人一起。”

“籌謀多年,顧将軍,該讓我看看你的誠意了。”

……

素車滾動的聲音漸漸遠離,沈錦瑤仍舊坐在窗邊,望着那片青竹,不知在想些什麽。

阿青輕步走進後,只聽沈錦瑤望着顧澤遠離開的方向,緩緩道:“你讓郁聞派個人跟在他身邊,就說是我讓人去照顧他的。”

“是。”

過往十幾年的感情做不得假,她也相信顧澤遠,可現在的他們之間畢竟隔了太久。

但自古人心易變,人心最不可測。

就連自己不也是如此嗎?她自嘲一笑。

事到如今,沈錦瑤絕不會允許自己走錯一步。

墨香浮動,片刻後,沈錦瑤将手中的信件交給阿青,吩咐道:“送去上京。”接着又說,“告訴下面的人,照計劃行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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