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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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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轉眼便又是一年除夕夜。

海江郡位于整個大夏東南方,臨海、多港口,氣候更加濕潤。

不比上京城那樣如鵝毛般的大雪,這裏的雪更細膩些,只一柄紙傘就能将所有風雪擋在外面。

海寧多低山丘陵,山間安靜也熱鬧,于現在的風臨軍而言最合适不過。

熱鬧過後,沈錦瑤獨自撐傘站在山崖邊,從此處望去,下面燭火透亮,能瞧得出下方城池中過年的歡喜。

傘面微微揚起,細雪順勢落下,叫人身上多了幾分涼意。

但這都不比沈錦瑤心中的寒意來的多,算起來這是第二個她沒有陪在明徽身邊過的年。

一年多未見,也不知她的明徽好不好,有沒有想她。

山間空曠寂寥,無端讓她多了些悲涼感。

臨近子時,沈錦瑤身後傳來一陣素車滾動的聲音,她沒有回頭,來人也未主動開口。

兩人就這般一站一坐着,安靜賞雪,等着新歲來臨。

“砰、砰——”

一道道煙火劃過原本漆黑的天幕,遠處寺廟內的鐘聲敲響時,身後傳來一聲晴朗的——

“新歲喜樂。”

很奇怪,就算漫天煙火的聲音在側,那四個字卻很清晰的傳入沈錦瑤耳中。

兩人間的氣氛沉默一瞬後,在最後一道煙火落下前,沈錦瑤也輕聲道了句——

“新歲喜樂。”

天幕再次恢複成漆黑一片,身後的素車也不知在何時離開。

沈錦瑤仍站在山崖邊,只是這次,在她身後的石桌上多了一盞花燈,內裏燭火正旺,在這彌天蓋地的雪色中,暈染出陣陣暖意。



海寧的除夕安靜,但上京城的除夕宮宴卻兇險萬分。

翌日。

沈錦瑤和顧澤遠兩人正在對弈時,阿青快步走進來,輕聲道:“主子,上京城傳來消息,說昨夜有刺客潛入皇宮,意圖行刺靖和帝,最終景充儀為救聖駕擋刀而亡。”

沈錦瑤拿着白棋的手一頓,接着吩咐道,“知道了,準備一下,我們也該啓程了。”

阿青離開後,沈錦瑤看着面前的棋局,問道:“你想好了嗎?”

“噠——”黑子落下,最終被困死在白子中。

見狀顧澤遠沒有惱怒,只是淡聲道:“從你知道我沒死的那一刻起,我接下要做的事就在你的計劃之內,不是嗎?”

“包括這一路上讓我跟在身邊,也不僅僅是因為想讓我操練将士的緣故,更多的還是以确保接下來的事情能順利進行。”

“當初戟門關一戰的真相總要有人去将它大白于天下,這朝中的龌蹉事也要有人撕開那層遮羞布。”顧澤遠将棋局上的黑白子一粒粒撿起收好,繼續道:“而我就是最好的人選。”

“已故鎮西将軍獨子,早該死在戰場上,帶着數萬慘死将士冤魂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一路茍延殘喘到上京,只為洗刷當初冤屈,讨回公道。”

“我的出現,更能讓人信服。”

“除夕宮宴上天子再度遇刺,民心更加渙散,此時若有人敲響登聞鼓,将數年前的國殇一戰昭告天下,那靖和帝不論願不願意,只要他還想繼續坐在那龍椅上,迫于悠悠衆口,就只能徹查到底。”

“我手中的證據足以颠覆朝堂,而朝臣大換血後,于你而言,就是最好的時機。”

聽着顧澤遠分毫不差地将自己的謀算說出,沈錦瑤也不意外,只是漫不經心道:“屍位素餐的蛀蟲本就該被清理,另一些心懷壯志的人也該有機會往上走,”

“武将,我有。”

“文臣,我也要。”

“噠——”

沈錦瑤先一步将最後一枚白子放入棋奁中。

良久後,素車已行至門口,沈錦瑤最終還是開口——

“要活着。”



望着前方車馬遠行,一直到看不到蹤影時,沈錦瑤才帶着阿青策馬往越州而去。

兩個人快馬加鞭,從此去往越州後,再至上京。

遲了近一年的荼茶餅,也該到想念它的人手中了。

海寧郡中的一切事宜沈錦瑤都交給了商昭和郁聞等人。

而在她刻意放緩的速度下,奉天子令出行的淑妃儀仗以近來山匪頗多唯有,放緩了行進速度。

……

靖和十六年,二月初。

沉默多年,立在皇宮外的登聞鼓再次被敲響。

“咚、咚、咚——”

風雪紛下,晨露還未散盡。

登聞鼓前,一道略顯消瘦的人影正一下下揮動着手。

晨光熹微間,光暈落在他身上,日光裹挾着風霜,譜出一段又一段的暗影。

一聲響過一聲的登聞鼓引得無數百姓駐足圍觀,他們都看着那坐在素車上的男子,是如何艱難的敲着那登聞鼓。

而令人震驚的是,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六年前與戟門關戰敗後,幸存于世之人——武寧将軍,顧澤遠。

登聞鼓一響,朝野震動。

乾陽殿內氣氛沉悶,朝臣們跪了一地,靖和帝坐在上首一言不發,杜仲候在一旁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眼看着那除夕夜刺殺一事都才過去不久,沒曾想這戟門關一事又被重提。

這一遭下來,又不知道有多少不知輕重的宮女太監要命喪黃泉了,雖腦子裏是這樣想着,但杜仲也還是在心裏想着待會兒下去要好好叮囑一番。

顧澤遠敲響登聞鼓的時候,正逢下朝,不僅是百姓,就連滿朝文武也都看了個正着。

事關家國大事,侍衛也不敢怠慢,加之顧澤遠已經亮明身份,于是這消息就如風一般被送到了禦前。

正巧打了衆人一個措手不及。

誰都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在六年前就該死了的顧澤遠還能活着回來,出現在上京城,甚至一出手對某些人而言就是催命符。

現在放在靖和帝案桌上的證據,他們也都看過,确實做不得假。

而涉及證人證詞的文書等也都簽字了畫押的,無一疏漏。甚至還有人證也都一并被送來上來。

顧澤遠這次明顯是有備而來,所以才會毫不猶豫地敲響那登聞鼓。

正是此時,只見一個小太監輕聲細步地走到杜仲邊上,耳語幾句後邊低眉順目地站在了一旁。

杜仲頂着這壓抑的氣氛上前,斟酌着開口:“陛下,顧澤遠受了刑之後,仍沒改說辭。”

此話一出,大殿內氣氛幾乎快要凝結成冰。

大夏律法中曾對敲響皇宮外登聞鼓一事有明确規定,敲登聞鼓者若受完刑後仍不改口,那其所述冤屈必查!

而現在顧澤遠受刑之後,仍不改口,那就說明他口中當年鎮西軍戰敗一事卻有內情。

可跪在下面的朝臣又不禁想到他呈上來的東西,證據鏈完完整整的。

說是懇請靖和帝徹查,但實際上已将所有證據完整呈上,只需直接将那牽涉進其中的朝臣下大獄後,自然能得出結論。

畢竟證據面前,他們想狡辯也行不通。

剩下的,就看他們能不能像顧澤遠那般熬過刑罰了。

在場之人不乏有牽涉其中的,六部、大理寺……也都有人被卷入。

此事牽連甚廣,這一旦完整徹查下去,只怕整個朝堂人人自危,大部分官員都要掉腦袋。

更何況……思及此處,林聲看向坐在上首的靖和帝,當年鎮西軍戰敗一事,朝中官員暗中生事,若沒這位帝王的縱容,這麽多年的肆意揮霍,只怕整個鎮西軍也不至于落得那個下場。

也不至于賠數座城池和百萬兩白銀給胡奴人。

沈望南和沈錦琛也同樣跪在下面,原本沈望南是不必來此的,但因事關鎮西軍,且顧澤遠還活着出現在上京,故而主動前來。

對于他的出現,靖和帝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畢竟沈望南有爵位在身上,同是也兼國子監司業一職,平日裏也是要上朝的。

再加上沈錦琦也死在六年前那場戰争中,以及從前顧家和沈家那些事,靖和帝也很清楚。

此時,只見兵部侍郎郭世傑微微擡起身子,朝靖和帝道:“陛下,雖說那顧澤遠已經受過刑罰,但就他所呈上來的這些東西而言,實在太過詳細,若這幾年他當真是一邊養傷一邊查當初的內情,那未免……這手伸的太長,依微臣來看,他的話不可全信。”

見有人主動跳出來後,剩下的人也都紛紛進言,今日若是不能将顧澤遠按下,只怕等到陛下親自下令徹查當初一事,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臣附議。“

”陛下,臣以為……”

“……”

然而在這樣的聲音中,只見沈望南毅然開口,以一己之力竟将在場所有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只聽他道——

“陛下,當初鎮西軍戰敗一事本就蹊跷,顧家替大夏鎮守邊境多年,也曾多次和胡奴人交手,且次次都是大捷,唯獨六年前一戰大敗,這其中隐情還望陛下查明。”

“臣為河內州人氏,對于鎮西軍也算熟悉,絕不信顧巍将軍就是那等激進冒失之人,更何況微臣長子亦戰死于戟門關,還望陛下還徹查到底,眼下人證物證俱全,微臣懇求陛下還六年前戰死戟門關的戰士一個真相。”

“那些将士不該枉死,而他們的冤魂也該歸于故裏,好讓後人時有香火祭拜。”

靖和帝只高坐上首,垂眸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是指朕的這些臣子中當真有人與胡奴勾結,罔顧将士性命?”

這話一出,方才還進言的人紛紛住了嘴。

然而沈望南只重重的将頭叩下,“臣懇請陛下徹查到底!”

沉寂再次蔓延開來,沈望南就那般将頭叩下,靖和帝也沒開口讓其起來。

此時只見林聲朗聲道:“陛下,今日顧澤遠敲登聞鼓時,百姓圍觀,此刻或許這消息已傳遍四州。事關當初國殇之戰,若不能徹查,只怕會讓天下百姓寒心。”

“更何況若當真如顧澤遠所言那般,這朝堂之上有心懷叵測之人,這樣的人若留在您身邊,臣恐他們會對您不利。”

林聲這話說的實在大膽,也夠直接。

當着群臣的面這樣說,只怕明日早朝時參她的折子會如飛雪般滿天都是。

蕭青衡也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為也是如此。除夕宮宴是微臣的過失,但若繼續放任這些心懷不軌之人留在朝堂,只怕大夏不睦。”

聽着蕭青衡主動将一月前的宮宴刺殺一事提起,在場的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當時刺客陡然出現,若非景充儀為陛下擋刀,只怕這天下也就亂了。

而蕭青衡則直接被撤去了禦林衛首領一職。

……

殿內沉默良久後,只聽靖和帝道:“此事稍後再議。”



是夜,刑部大牢。

顧澤遠受了刑之後,又因雙腿動彈不得,此刻整個人都只能狼狽的靠在牆上。

聽到逐漸走近的腳步聲後,他擡頭看去,打量一番後,戲谑道:“我沒想到,第一個見到的人會是你,蕭國公。”

見他直接喊出自己身份的蕭青衡也不驚訝,但也沒什麽心思和眼前之人寒暄,于是直接了當的開口:“你這步棋,也是沈淑妃安排的?”

顧澤遠輕笑一聲後,沒有回答。

但蕭青衡顯然已經從他的态度中得到了答案。

他對有些事情實在好奇,于是再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去,問:“依照風臨軍現在的實力,何須你以身入局,受這麽場難後,再讓陛下替當初的鎮南軍翻案?”

這些時日,就算他身在上京,但已然知曉風臨軍又再次拿下河外州兩郡,再加上近來沿海一帶還海匪猖獗,但就算如此卻從未聽說過海匪和風臨軍起過什麽沖突。

以及……想到這裏,蕭青衡再次看向面前這個渾身是傷的男人,顧家當初守的就是河內州,那占領數座城池的季遲是否也是沈錦瑤的人?

畢竟奉天子令出行時,她在河內州停留良久。

若一切當真如自己猜測那般,蕭青衡不禁在心中感嘆,那如今的大夏恐有半數已經掌握在沈錦瑤手中。

只怕便是就此攻入皇城,也不見得會敗。

既然如此,又何必大費周章的讓顧澤遠露面?

他想不明白。

“若她直指皇城,事成後,一紙诏書下去,顧家當年的冤屈和數萬鎮西軍将士的屈辱自然能洗淨。”

誰知聽着這話的顧澤遠只是嗤笑一聲後,說:“蕭國公,沒有人真的喜歡打仗。”

“劍指皇城的代價,更多的是黎民百姓的性命和如今他們還算得上安穩的生活。”

“若不是走投無路,我們誰也不想到如今的地步。”

蕭青衡只覺得這話虛僞至極,說着不願打仗,卻還是組建風臨軍攻占城池。

從蕭青衡的神色中顧澤遠能看出蕭青衡對他方才那番話的輕蔑,但這對他來說不重要。

道不同,不相為謀。

“在我來之前她曾對我說過,鎮西軍所受冤屈,數萬将士冤魂,由誰定,就該由誰親手洗去。”

”讓史書完整真實的記下戟門關一戰的真相,讓後世無人能質疑。“

說到這裏,顧澤遠側首看向蕭青衡,眼中的光在這深夜中,竟有幾分灼傷人的架勢——

“當初是靖和帝定的罪過,現在也該由他親自洗去。”

“這才是真正的洗刷冤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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