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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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錦瑤回宮時,靖和帝以近來皇後身子有恙,且四州百姓居于水火中,不宜鋪張浪費唯由并未讓禮部準備儀仗迎接。
沈錦瑤也并未在意。
剛進宮門,沈錦瑤遠遠的就瞧見秋瑟、連春、琥珀等人站在門口等她,連春手裏還緊緊抱着一個粉雕玉琢,身穿天青色夏衣的小姑娘。
不等沈錦瑤說什麽,秋瑟迎面就朝她跑來,雖是笑着的,但那臉上的淚痕都還未擦乾,還有兩步距離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這一年來午夜夢回時分,她總是夢到沈錦瑤回來了,每次一靠近時,面前的人影卻頓時如煙般消散,醒來後發現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此時也不例外,秋瑟害怕這是一場夢。
所以她躊躇着不敢上前。
見她這樣沈錦瑤心中熨燙,眼眶也止不住的發熱,她上前一步将秋瑟抱在懷中,輕聲道:“別擔心,我真的回來了。”
只此一句話,秋瑟頓時淚如雨下,她伸手緊緊回抱住面前的人,哭的泣不成聲,“小姐,娘娘……你終于回來了,奴婢真的好想您,真的好害怕您一路上受委屈……”哭過一場後,秋瑟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頓時多了幾分不好意思。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紅着眼眶對沈錦瑤說,“您之前交代奴婢辦的事情,奴婢都辦好了,玉照宮也和連春姐姐她們都守的好好的,沒讓任何人傷害到小公主……”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錦瑤不厭其煩地回答着秋瑟說的每一句話,她伸出手将秋瑟臉上的淚痕擦乾,另一只手搭在秋瑟肩上,能明顯感覺出秋瑟此刻還在細微地顫抖着,安撫道:“這一年來,辛苦你們了。”
即使秋瑟現在這幅喜極而泣的模樣,但她眉宇間的沉穩卻猶如印記般深烙進沈錦瑤眼中。
離別這一年多的時間,不難看出秋瑟整個人也成長不少。
正說着話,落後一步的連春等人也走到了。
連春等人也都紅了眼眶,只哽咽着說:“您平安回來了,便好。”
沈錦瑤回來了,她們玉照宮的主心骨也就回來了,這懸着一年多的心也終于可以真正放下來。
一切都好不過現在。
沈錦瑤走近兩步,也将連春等人的手緊緊握住,輕聲道:“辛苦你們了,往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而後她從連春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明徽,原以為乍然換人抱,明徽會有些不适應,卻不想她只是緊盯着沈錦瑤看了片刻後,突然沖其笑了笑了,還不住的伸手想要更靠近一些。
見狀,沈錦瑤心中的酸楚更是不知該如何宣洩,縱使一年多未見,她的明徽也還認得她。
真好。
她輕聲道:“我們回去。”
玉照宮內。
阿青,易一貞兩人站在靠前的位置,而香堇、常玉和王順等稍微靠後。
此番回宮,沈錦瑤以身邊侍奉的人不夠為由,将阿青和易一貞帶回了宮,而方随嚴回了禦林衛,應峰和周不言等人将之前跟随出巡的人一同在城外喬裝等候。
經過七波刺殺後,原本的千人隊伍細數殆盡也是正常。
明徽到底年紀尚小,沈錦瑤陪着她玩了一會兒後也就睡下了。
沈錦瑤與她們相互介紹後,秋瑟和連春等人看着阿青她們身上明顯的肅殺氣勢,以及近來所有的異常,心中對即将發生的事情也都些猜測。
再加上半年前景充儀擋刀而亡這件事的後續也少不了她們将事情做乾淨。
秋瑟想的想來簡單,只要是自家小姐相信的人,她就相信。
連春、飛星等人跟在沈錦瑤身邊這麽多年,自然也都是以她為主。
倒是香堇、常玉和王順三人有些尴尬。
照理說她們只是被分在沈錦瑤身邊,伺候她這一路出巡的,回宮後自然應該回到原來的地方。
可這一路上,他們早就明白了眼前這位沈淑妃在謀算些什麽,更何況他們向來也都配合的很好,眼瞧着便要一步登天,自然不願再走。
再加之他們離宮一年半,若此時回去,只怕原來所伺候的地方不一定還能再容得下他們。
見狀,秋瑟輕聲道:“娘娘,您才回宮,這玉照宮內自然是缺人手的,更何況近來皇後娘娘因着病重,憂思難解,也無暇顧及細微的宮人調動。”
這話說的明顯,香堇等人自是一番感謝。
待人散去後,沈錦瑤将琥珀留下,輕聲說:“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琥珀只是搖着頭,“娘娘這是哪裏的話,您讓小姐了卻心願,奴婢感激您都還來不及。”
“我知你自小跟在宜然身邊,身手也是極好,這方寸之地不該是困住你們的地方。”
聽着這話,琥珀瞬間明白了沈錦瑤的言下之意,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自今年除夕施宜然替靖和帝擋刀假死出宮後,為了更自然,不引起懷疑,也更是為了明徽的安全着想,琥珀便一直留在玉照宮。
她猜到沈錦瑤或許會允她和施宜然團聚,卻沒猜到她會在回宮的第一日就替自己安排。
“多謝娘娘……”只是還不等琥珀将話說完,沈錦瑤就見她拉起,說:“該是我謝謝你們。”
—
自沈錦瑤回宮後半月,帝後都一直未曾露面。
一則是因為天下動蕩,風臨軍氣焰甚高,靖和帝已無暇顧及其他;另外則是因為自那日蕭皇後突然暈厥後,便單方面的冷了靖和帝許久,甚至連同蕭國公那日從鳳鳴宮出來後,臉上都頂着一個鮮紅的巴掌印,以及她近來總是郁郁寡歡……
如今四州各地皆反,無一例外的都高舉“風”字旌旗,大夏境內人心惶惶,而宮內氣氛越發低迷。
連帶着從前和沈錦瑤不對付的宮妃們也都緊閉宮門,安靜地過着自己的日子。
秋瑟輕步走進來,手中拿着的是一封書信,落筆為施宜然,俨然說的是琥珀已成功歸家之事。
她接着道:“主子,方将軍着人傳話,說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如今玉照宮上下也都不再稱沈錦瑤為“娘娘”,都跟從阿青等人稱其為“主子”,畢竟經過這半月時間,她們已經徹底明白沈錦瑤到底要做何事。
“知道了。”沈錦瑤應着,接着她又道:“秋瑟,你去将人帶來,然後派個人去鳳鳴宮,就說我要見皇後。”
“是。”秋瑟小心地退下。
沈錦瑤帶着阿青走到門口後,秋瑟已經帶着柳婆子站在玉照宮門口等着了。
宮牆寂靜,如今走在更是如此。除卻飛鳥偶爾長鳴之外,灑掃宮道的宮人也都不再像之前那樣活潑,只是垂首沉默地乾着自己的事。
到鳳鳴宮門口時,一個身着淺色衣衫的小宮女将沈錦瑤等人迎了進去。
杜若站在殿門口,還未等行禮,晃眼間就瞧見了跟在沈錦瑤身後的柳婆子,她的心驀然一沉,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深嘆一口氣後,将殿門推開,道:“娘娘已經在裏面等您了。”
沈錦瑤帶着柳婆子走了進去,阿青和秋瑟則等在外面。
殿內燭火幽微,乍眼一看和當初沈錦瑤第一次踏入鳳鳴宮時別無兩樣,但這殿內彌漫的藥味以及沉悶氣息卻是怎麽都無法遮掩的。
蕭皇後只是沉默地坐在窗前,透過半開的窗扉看向外面,那裏栽中着成片的枝葉正密的山茶花樹,聽到響動後她頭也未擡,只是輕聲說了句,“你來了。”
然而回應她的卻并不是沈錦瑤的聲音,而是一道飽經滄桑卻又讓蕭皇後十分熟悉的聲音——
“老奴見過皇後娘娘。”
蕭皇後赫然回頭,看到柳婆子的那一刻,她放聲大笑,那笑聲凄涼,連帶着一起的還有從她眼角滑落的眼淚。
縱使她早已從蕭青衡和謝無端兩人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此刻見到柳婆子時她卻仍覺心中絞痛。
多可悲……
當初讓淮安王府和蕭國公府的覆滅的罪魁禍首卻是視她為珍寶,将天下尊榮都送到她蕭青黛手上的枕邊人。
而她的胞弟知曉一切真相,卻依舊瞞着她。
蕭青黛還記得前些日子她見蕭青衡時的場景——
蕭青衡站在她面前,面對她的質問,只是沉默片刻後,低聲道:“當年淮安王謀反是事實,而父親确實也牽涉其中,證據确鑿,無從辯解。”
“更何況淮安王不比如今龍椅上那位,若他繼位,只怕大夏江山覆滅的會比如今還快。”
“若是淮安王一旦起兵造反,若是成了那便皆大歡喜,可若是敗了,後果只會比當年嚴重千百倍。”
說到這裏蕭青衡擡頭看向她,眼中沒有一絲猶豫,“長姐,當年淮安王密謀時先皇身體康健,正直壯年,沒有哪個帝王會容忍皇子如此挑釁。”
“是淮安王太過心急,以為和蕭國公府聯合就能一勞永逸。”
“我瞞着你這件事,要打要罰我都認,可若再來一次,我依舊會如此選擇。”
蕭青衡說的毫不猶豫,至少這些年蕭青黛所有的喜怒哀樂他都看在眼中。
她過的确實很好,這就足夠了。
那些沉重的過往他一個人知曉就行。
……
從前蕭青黛被先皇指婚給淮安王後,是真的放下了一切,準備做好自己的淮安王妃的,而起初淮安王卻是也待她不錯,她的幾分心動也皆是因為淮安王彼時的溫柔。
縱使之後淮安王府的女人越來越多,而淮安王待她也逐漸敷衍後,她也未曾有過別的想法。
既來之則安之,彼時蕭青黛想或許她的一生都只會如此,這也許就是她的命。
嫁入天家的女子有幾個不是這樣過來的?
可後來淮安王被指謀反,連同她當初的母家蕭國公府也都牽連其中後,她四處奔走,卻依舊無果。
牢獄中的滋味并不好受,那是蕭青黛從未體會過的艱難,但後來……蕭青黛仍記得那日,那日陽光正好,是個極好的晴天,而從那天窗中透出的微弱日光,卻能讓她高興許久,因為她已經許久未曾見過外面的光景了。
而就在陽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彼時還是靖王的謝無端手持聖旨出現在牢獄中,親自将她和蕭青衡帶了出去。
蕭青黛仍記得那日謝無端與她說的第一句話——
他緊緊抱着她,寬厚有溫度的手落在她背上,輕輕地安撫着她,說:“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吃這樣的苦,青黛,一切都會好起來,相信我。”
後來淮安王被處死,先皇膝下唯有兩子,能即位的只能是謝無端。
謝無端登基後,将她封為皇後,許她萬千榮寵,封蕭青衡為蕭國公,道是會讓蕭家延續從前輝煌。
甚至怕流言議論,謝無端還下令對所有涉及淮安王一事的人都不能在提及。
有些事,就這樣被掩埋成了不可說的秘密。
可如今回頭來看,她這近十多年,她的從前,她這一生,又算什麽?
該怎麽算?
思緒回籠,蕭青黛緩緩起身看向沈錦瑤,她苦笑一聲,謝無端待她的心意從來不假,可到底心中還記着當初的事,她自然知道,或許是為了像謝無端證明些什麽,又或許是為了安慰她自己。
故而在當初沈錦琦以隴西沈家的身份向謝無端請書去往前線護佑大夏時,沈錦瑤身為他的胞妹,她的信息自然也都被蕭青黛知道。
在知曉沈家和鎮西将軍府向來親近後,一場可笑的試探也就此展開。
但蕭青黛卻在心中安慰着自己,沈錦琦當初請命上前線不過是想讓沈家榮耀加身後,重新出現在大夏朝堂,而若是将整個人換成沈錦瑤也是一樣。
一位受寵的後妃,自然需要前朝儀仗。
若有沈錦瑤在後宮,那沈家也能跻身大夏朝堂。
只可惜……
如今的沈錦瑤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個冒雨前來求她的沈貴人來,而是——
蕭青黛看向沈錦瑤啓唇輕道:“近來宮中有傳聞說如今的叛軍首領明辭,是替天子出巡安撫民心的沈淑妃,這樣的傳言,你怎麽看?”
縱使是這樣問的,但蕭青黛心中早有答案,能讓這樣的所謂傳言在大夏皇宮內流傳出來,若非誣陷,那便只能是眼前之人的手筆。
這消息是沈錦瑤自己放出來的。
而為的就是造勢。
而沈錦瑤能讓這樣的消息在後宮流傳,也就因為這皇宮已悉數被她所掌控。
柳婆子不知在何時悄悄退了出去,眼下大殿內只有沈錦瑤和蕭青黛兩人。
“皇後娘娘認為是,那便就是。”
蕭青黛閉了閉眼,她已經得到答案。
殿內氣氛越發沉悶,良久後,蕭青黛輕聲問道:“他會死嗎?”
沉默片刻後——
“新朝待立,舊主當亡。”
……
外頭蟬鳴響起,攪亂了這一室的窒息。
片刻後,蕭青黛緩緩向沈錦瑤走近,而後輕聲道了聲——
“抱歉。”
沒有解釋為什麽這樣說,她只是将手中的東西交給沈錦瑤,輕聲道:“從前我說過要幫你,如今這或許是能幫你的唯一一件事。”
沈錦瑤順着她的視線看下去,入手未涼的瓶子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彰顯着着白玉瓶所屬之人的身份。
“若你不願背負弑君之罪,就讓我來成為這個罪魁禍首。”
她沒辦法親手殺死謝無端,但也沒法當作那些事情沒發生過。
蕭青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一切。
無論是她還是蕭家,待日後沈錦瑤事成後,都不會放過他們。
畢竟他們算得上靖和帝十分親近的人。
更何況……若沒有那一場試探,或許一切也都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今日之後,我便會封宮。而且我相信若是我求你,那如今這皇宮內應當不會有任何人能再來打攪我。”
蕭青黛再次在沈錦瑤手中的白玉瓶上點了點。
殿門被打開,蕭青黛站在大殿中央,光影半合落在她身上,轉頭望去——
大勢已去,轉眼便又要入秋了。
在沈錦瑤即将走出大殿的那一刻,蕭青黛的聲音再次響起,她說:“若是可以,能否幫我給無端帶句話……”
出了鳳鳴宮後,聽到身後宮門傳來落鎖的聲響,沈錦瑤只是沉默片刻後便繼續往玉照宮走。
其實從當初她知曉她入宮是因為蕭青黛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的時候,她是恨的。
可這麽多年過去了,經歷這麽多事情,她走到現在,那些所謂的恨意于她而言已是過眼雲煙。
她從不是一個只知道沉溺于過去傷痛的人。
走不過片刻,便在宮道上遇上了等待已久的蕭青衡。
他仍舊端的是一副君子模樣,縱使知曉巨變将至,卻也沒有絲毫慌亂。
沒有過多的寒暄,他只是道:“蕭家再次覆滅我知曉是事實,但婉音對我所做之事全然不知,她是無辜的,看在你我之前合作的份上,放她一條生路。我會讓她遠離上京,此生都不再回來。”
江婉音,蕭青衡的結發妻子,如今的蕭國公夫人。
沈錦瑤應下了,說:“淮揚郡是個好地方,江南風水養人,想來她也會喜歡。”
她又接着道:“但此去淮揚郡路途遙遠,我手下有善醫者,我會讓其去為蕭夫人将身體調理至最佳狀态,也好免了舟車勞頓之苦。”
沈錦瑤說這話的時候,态度強硬,完全沒有一絲給蕭青衡拒絕的機會。
世人皆知蕭國公府人丁凋零,蕭國公夫婦二人成婚數年,恩愛有加,且後院沒有旁人,但兩人膝下卻并無子嗣。
那是之前,但現在沈錦瑤仍要确定。
更何況蕭青黛手中還持有鳳儀軍的虎符,若是此時江婉音腹中……沈錦瑤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她決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聽着她這話,蕭青衡只沉默的應下。
宮道上,餘晖落下,拉長了兩端的人影,漸漸地都消失在轉角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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