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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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趙問煙到教室的時候,屋裏還空着大半。
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切出一塊明亮的矩形。
那是許嘉陽的位置,桌面上攤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語練習冊,扉頁上的字跡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是他的。
她偷瞄一眼趕緊低下頭,翻出英語課本假裝背單詞,視線落在同一行字上很久,可是一個字母也沒記住。
“問煙!”
安可的聲音從門口蹦進來,短發圓臉的女生背着書包跑過來坐下,書包磕在桌角發出悶響,人還沒坐穩就問:“昨天你怎麽回去的?我回來找你你就沒影了,器材室的門鎖了沒?”
“鎖了,我走的時候鎖的。”
“你一個人?”
“嗯。”
安可還要再問什麽,目光忽然越過趙問煙的肩膀看向門口,手肘捅了她一下:“哎哎哎,你看你看。”
教室門口走進來兩個人,走前面的是高影。白色T恤,校服外套大敞着,一進門就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笑嘻嘻地應着。路過第一排的時候順手揉了把男生的頭發,動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廳。
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許嘉陽跟着進來。手裏抱着一摞習題冊,步子又輕又穩,周圍的笑鬧聲從身邊滑過去。晨光先是落在他肩膀上,又順着肩膀滑到後頸,把他低垂的後腦勺邊緣勾出金色的輪廓。
“許嘉陽真是太他娘的帥了,”安可用氣聲挨在她耳邊說,“可惜太冷了,感覺跟他說句話會被凍傷。”
趙問煙沒接話,她的視線追着他的背影落在他後頸的位置,那裏有顆小小的痣。她慌忙收回目光,臉紅得像個大蘋果。
安可伸過手摸了摸趙問煙的臉,偷笑道:“人之常情。”
“那個,閉嘴。”
他和高影走在一起,一個熱烈得像太陽,一個清冷得像月亮。
趙問煙尋思那天他幫她擦手,大概只是一時好心吧,和她趙問煙本人沒有任何關系。
“問煙!”
高影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桌前,一只手撐在課桌上彎腰湊近。
“昨天你啥時候走的?我後來打球去了,回來器材室就鎖了,那活兒都你乾的?”
趙問煙往後靠了靠,輕輕點點頭。
“我就知道……不是,你怎麽又一個人扛活,下次喊我啊,我幫你搬。”
“不用,謝謝。”
“什麽不用,”高影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點無奈的縱容,“別人找你幫忙你就幫,自己搞不定的時候就不吱聲了,趙問煙,你一個姑娘家家能不能別這麽逞強?”
趙問煙僵在那裏,往校服裏縮了下脖子。
她從小就這樣,什麽都自己做,她爸看見她會想起“養女兒有什麽用”,她媽替她說話就會挨打,她弟每一次闖禍最後挨罵的都是她。
她習慣了不開口,像一只蚌,殼閉着從不主動打開。
高影看她呆呆地不說話,搖搖頭笑了,從口袋裏掏出草莓餅乾放在她桌上。
“喏,給你帶的,草莓味的巨好吃,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味兒。”說完潇灑轉身走了。
餅乾躺在桌角,粉色包裝紙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安可一把抓起來,誇張地壓低聲音:“趙問煙同學,高影喜歡你,傻子都看出來了。”
趙問煙把餅乾塞進抽屜,沖安可比了個“噓”的姿勢,低頭小聲說道:“別亂說,他對誰都挺好的。”
抽屜角落裏還躺着上周的零食,包裝紙沒拆,她都收在了一起。
“對誰都好和對你特別好是兩回事好吧。”
“我作為女性的直覺,他絕對對你有意思。”
趙問煙撇着嘴搖搖頭,不再回話。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了一周,月考排位那天,班主任拿着新的座位表走進教室。
“趙問煙,換到第二排,靠窗位置。”
“旁邊位置先空着。”
她看過去,筆尖頓住了,那位置斜前方就坐着許嘉陽。
安可捏了一下她的大腿沖她擠眉弄眼,她聽見自己胸腔裏什麽東西塌了,又有什麽東西浮上來,兩股力撞在一起弄得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假裝沒看見,低着頭收拾書包。一本一本放得很慢,慢到前排同學都已經換好了位置,她才抱着書走過去。
經過他課桌的時候離他只有一臂距離,她聞到他桌面上墨水和紙張混在一起的味道,像圖書館最深處那排架子上翻了很多年的書頁。
她坐下來,把書摞得高高的,摞成一道牆。陽光從窗戶灌進來,先落在他肩頭,再滑過那摞書的邊緣落在她桌面上。她把手從光斑裏移開了。
晚自習的時候教室裏特別安靜,日光燈嗡嗡地響。
趙問煙低頭寫數學卷子,鋼筆劃了兩下,紙面上留下兩道乾澀的白痕。她翻遍筆袋,想起備用筆昨天借給了後排的女生,正猶豫要不要回頭去要,一只手從斜前方伸過來。
一支嶄新的黑色水筆輕輕放在她桌角,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趙問煙盯着筆瞬間愣住了。
許嘉陽全程沒有回頭,坐姿都沒變,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動,過了兩秒才重新開始寫。
“……謝謝。”她聲音很小,他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握着這支筆寫完了剩下的題目,刻意寫得很重,像要把什麽也一并留在紙面上。
下課鈴響了,桌椅開始移動,有人站起來伸懶腰。
她站起身,雙手捧着那支筆遞過去:“謝謝你。”
“沒事,你留着用吧。”很輕很平的語氣,頭也沒擡。
趙問煙看向他的作業本,清隽工整的字跡很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目光從紙面移開的時候,她發現他握着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許嘉陽擡了下眼神,有點不自在地說:“還有事嗎?”
“啊!沒有沒有,你忙你忙,謝謝你……謝謝筆。”
她快步走回座位,把臉埋進書後面,耳根燙得厲害。
一緊張就磕巴的毛病算是落下了,她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坐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握着那支筆的手指過了很久才松開。
完了。她對自己說,趙問煙,你完了。
同樣慌亂的還有許嘉陽,他在她轉身的那刻悄悄呼了口氣,手心的汗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天晚上,趙問煙躺在床上盯着窗簾上的星星圖案,腦子裏全是他的影子。
那些星星她每天睡前都數幾遍,像數羊一樣,但今天盯了很久,一次也沒數到十。
她想,他那樣的人成績好,長得好看,未來也理應和一個同樣耀眼的女孩站在一起。
她在走廊拐角的時候撞見過,隔壁班的班花問他借筆記,他遞過去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那個女生接過筆記的時候笑顏如花,他看了她一眼,她記到現在。
他身邊的人不會是她,她知道自己不該想這個。
趙問煙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呼吸悶在棉布裏,一下接一下。她把手伸出來攤開掌心,那支筆握過的地方還殘留着一圈淡淡的觸感。
她慢慢握緊了拳頭,把掌心裏那點想象握成一團。
“趙問煙,別做夢了,你不配。”
她把那點光掐滅了,像摁滅一支只燒了一半的煙。
今天晚自習趙問煙在教室裏多留了半小時,值日表剛好排到她,她正熟練地把全班的椅子翻到桌上,翻到第三排的時候,一只手按住了椅面。
她認得那只手。
“我來幫你。”
許嘉陽站在她旁邊,書包還挂在肩上,校服領口松開一顆扣子,呼吸比平時重,像是跑回來的。
他沒有看她,把椅子從她手裏接過去翻好扣在桌面上,椅子腿落桌的聲音很輕,像木頭偷吻着木頭。
她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該做什麽,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他低下來的後腦勺,看他翻完一張往前邁了一小步,看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跟着他移動。
她數了數還有三排,他翻完倒數第四張的時候,小聲說:“剩下的我來吧……”
“小事。”他說,手沒停,“我幫你。”
她沒有再開口,空氣裏彌漫着說不清的氣息,像夏天傍晚下過雨後泥土蒸上來的那層潮氣,呼吸起來很舒服。
她在那片潮氣裏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種舒服有點讓人害怕,好像一旦習慣了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在教室後面,她在教室前面,隔着整間空蕩蕩的教室,翻倒的椅子豎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矮牆。
燈光嗡嗡地響,他的視線越過那道矮牆落在她身上,趙問煙用餘光感知到炙熱的眼神,緊張得心快要跳出來。
他走回來,書包在肩上一晃,目光掃向她的桌角:“東西收好了嗎?我們走吧。”
“好、好的。”
香樟小路上沒有別人,路燈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
她跟在他身後隔着一小段距離,剛好可以看清他走路時肩胛骨在校服底下牽動的輪廓。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她差點撞上,只見許嘉陽從書包側袋裏抽出一個筆記本遞給她。
“我參加補習班整理的數學筆記,重點部分我用紅筆圈了,你看起來方便。”他頓了頓,“不會的可以問我。”
這話一出,她臉直接紅到脖子根,手抓着校服有點不知所措。
“那個,你為什麽……”
“不為什麽,拿着吧。”
他遞給她,轉身朝前走,走了幾步,步伐忽然慢下來。
她瞧見他偏了一下頭,像在确認她有沒有跟上來。她加快幾步,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香樟樹最密的那段路。
樹枝把路燈的光切得很碎,落在他們身上,明明暗暗的,随着步伐晃動。
“趙問煙同學,有事你可以找我幫忙……同學之間可以互幫互助。”
“謝謝許嘉陽同學。”
官方致謝後,兩人都不自然地擺着手臂,差點同手同腳。
從那以後,晚自習後多留半小時成了他們之間不必言說的約定,她值日的時候他總是最後一個走,不是值日的時候她也會留下來寫作業。
他在前,她在後,依舊隔着一個斜角的距離。
有一回她寫字忽然擡了一下頭,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她這裏。
她說不清那兩秒裏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兩個慌張的人兒同時別過了頭,臉又紅又熱尴尬地找事做。
還有一次她卡在一道二次函數題上,咬着筆帽發呆。許嘉陽從過道經過,她連忙低頭假裝在寫。
過了會兒一張草稿紙從斜前方推過來,上面寫了三種解題思路,第三種旁邊畫了一顆小星星,線條歪歪扭扭的很有意思。
她看着那顆星星,抿着嘴偷偷笑了她把草稿紙小心地折好夾進筆記本裏。
她沒發現他走回座位的時候在轉彎處頓了一步,餘光剛好掠過她抿嘴的唇角,然後他的嘴角也彎成了月牙。
窗外晚風吹過,月色溫柔。
晚上回到家,趙問煙拿出許嘉陽的筆記本準備複習,剛翻開中間頁,一張對折的信紙從夾頁裏滑出來落在她膝蓋上。
粉色信紙,字跡娟秀,沒有落款。她讀到第三行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讀什麽,這是一封寫給許嘉陽的情書。
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把信紙折好小心地夾回原來的位置。
她關了臺燈在黑暗裏坐了許久,蜷起腿,把臉埋進膝蓋裏輕輕顫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趙問煙想着等他人來了就把筆記本還他。
她把筆記本拿出來的時候,信紙突然從夾層滑出掉在過道上。
後排的女生先她一步撿了起來,女生掃了一眼信紙眼睛瞬間睜大,音調擡高八度:“天啊,趙問煙!看不出來你是這樣的人啊,居然寫表白信!我還以為你沒有情絲呢!哈哈哈哈……趙問煙居然會寫情書!”
那聲音像大喇叭穿過安靜的教室,震醒每一個低頭寫字的同學,有人擡起頭,有人放下筆望過來,議論紛紛。
“還給我!”
趙問煙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信不是我寫的”,可這話像一塊石頭卡在喉嚨裏堵住了出口。
她伸手去搶,指尖擦過鋒利的紙角劃了個血口,後排的女生往後仰了仰,舉得更高了。
一只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抽走了信紙,折好遞到她面前。
許嘉陽站在那裏,擋住了後排女生的視線,也擋住了那些紮過來的目光。
他沒有看信紙上的內容,甚至沒有看那個女生,陽光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遮住了她的慌亂。
趙問煙把信紙塞進抽屜最深處,手指在發抖,不敢擡頭看他。
那女生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沖許嘉陽喊:“大才子,有人給你寫情書诶,你不看看啊?”
幾個同學跟着笑起來,那笑聲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明顯,像有人用刀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
趙問煙垂着頭,逃也似的從後門走了,去哪裏都好,只要不在這裏繼續丢人。
許嘉陽回頭看了後排的女生一眼,他不帶任何溫度的目光,像一層薄霜鋪過去。
女生撇了撇嘴,低頭翻開課本,笑聲很快散了。
那天的課,趙問煙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抽屜裏那封不屬于她的信紙像一塊燒紅的鐵,隔着木頭燙着她的膝蓋。
下午放學的時候,她在樓梯間裏聽到後排女生的聲音,她和隔壁班兩個朋友靠在樓梯轉角說話,樓道空曠到每一個字都像被擴音器放大了。
“就那個趙問煙啊,平時不聲不響的,結果直接塞情書。”
“真的假的?”
“我今天親眼看到的,她寫給許嘉陽還被當場抓包。”
“天啊,好不要臉……”
趙問煙站在樓梯上方的陰影裏,懷裏抱着空水杯,那聲音從下面漫上來,像毒氣混在空氣裏根本躲不掉。
第二天早上,她在自己的木質課桌上看到清晰的幾個字——“不要臉”,粉筆末散落在桌面上,細細白白的一層像骨灰。
幾個先到的同學從她身邊經過,有人瞟了一眼,她慌忙低着頭從抽屜裏找出紙巾,一個字一個字仔仔細細地擦,粉筆灰嵌進木紋裏,擦了一遍還有淺印子,她又認真地擦了一遍。
一滴眼淚砸在桌子上,灰粉在桌面洇開一小塊,她用掌心把那塊濕痕一抹,混着灰和淚的痕跡留在手心裏。
流言,是從那天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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