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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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剛響,一張折疊得棱角分明的紙條,順着課桌的木紋悄無聲息地滑到了趙問煙的肘邊。
她甚至沒看清是誰傳來的。
展開,紙張邊緣鋒利,上面的字跡清隽挺拔,每一筆收尾都透着股冷淡的傲氣。
全校除了許嘉陽,沒人能把字寫成這樣。
【老教學樓天臺,放學見。】
沒有落款,但這字跡在她眼裏就是印章。
趙問煙的心髒像是被這行字燙了一下,随即瘋狂地跳動起來。
三天前,也是在雨裏,她親手把他推開,說盡難聽的話,讓他離得越遠越好。那時許嘉陽站在雨幕裏渾身濕透,眼裏的光一點點碎掉卻終究沒再說一句話。
這三天,他真的消失了。
不再晚自習後多留半小時,不再把習題冊推到她桌前,甚至在走廊偶遇時,也只是平靜地側身讓路,眼神像看陌生人。
她以為他們之間完了。
可這張紙條,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天臺是學校最偏僻的死角,沒有監控,只有廢棄的雜物堆在角落。他選在那裏見面,是想說什麽?是要正式告別,還是……想把那天的誤會解開?
趙問煙握緊了紙條,紙邊把掌心硌得生疼。
教室裏的人走光了,日光燈熄了一半,昏暗中她看着那張紙,最終還是站起身。
推開老舊教學樓的防火門,灰塵簌簌落下。樓梯間沒有燈,她摸着冰涼的鐵欄杆向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
天臺鐵門虛掩着,她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發。
可這裏空無一人,只有幾張缺腿的課桌堆疊在角落,月光慘白地照在上面。
“許嘉陽?”她試探着喊了一聲,耳邊只有風聲呼嘯。
趙問煙走到欄杆邊俯瞰下去,操場上的路燈像螢火一樣微弱,她心頭湧起一絲失落,剛要轉身。
“你還是來了。”
聲音從身後響起,黏膩陰冷,像蛇爬過皮膚。
趙問煙猛地回頭。
周嶼斜倚在牆邊,銀框眼鏡反射着月光遮住了大半眼神。他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姿态悠閑得仿佛只是在等一個老友。
“我就知道你會來。”他慢悠悠地直起身一步步走近,“看到他的字,你就跟丢了魂似的,哪怕這裏是地獄,你也義無反顧。”
趙問煙渾身繃緊,後退半步,背抵上了冰冷的欄杆。
“紙條是你寫的。”
“練了半個月,總算有點樣子了。”周嶼歪了歪頭,語氣很是松弛,“畢竟他的字太有特點,收筆那一下很難模仿。”
“你想乾什麽。”
“我想乾什麽?”周嶼輕笑一聲,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我想讓你看看,誰才是和你一樣的人,你爸是個爛酒鬼,我媽跟人跑了,你弟是進過局的混混。我被上一所學校趕出來,你被人在黑板上寫‘野種’……你說我們像不像一類人。”
他越說越激動,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
“趙問煙,我們才是一路人!憑什麽許嘉陽那種天之驕子能站在光裏?憑什麽他什麽都不用做,你們就把所有目光都給他?”
他忽然從兜裏抽出一把水果刀,銀亮的刀身在昏暗裏折出冷光。趙問煙呼吸一窒,卻見他并未發狠,反而像擺弄珍寶般用指腹慢條斯理地刮蹭着鋒利的刀刃。
“嗤”的一聲輕響,皮肉翻開,一縷猩紅滲出。
他低頭瞥了一眼指尖的血痕,舌尖探出像品嘗糖果般輕輕舔過傷口,随即擡起臉沖着趙問煙扯出一個誇張又詭異的笑容,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狂熱。
趙問煙看着他扭曲的臉,指尖悄悄摸進校服口袋,按下了老式手機的撥號鍵,緊急聯系方式她設置的安可的號碼,她不知道能不能打通,只能賭。
“把刀放下,周嶼。”
“刀?”周嶼像是聽到了笑話,“這是我的玩具而已。”
趙問煙的呼吸一滞,肩膀不自覺顫動起來。
“你怕了?”周嶼把刀刃貼在自己蒼白的手腕上,輕輕劃動,像是在撫摸一件藝術品,“放心,我不會傷你,我舍不得。”
他眼神癡迷地看着刀刃,喃喃自語:“你從來不看我,趙問煙,許嘉陽看你一眼你能記好幾天,可我站在你面前你連餘光都不給我。”
“只要我劃開這裏,你會不會多看我一眼?”刀刃壓進了皮膚,一道白痕浮現,血珠慢慢滲出來。
“別!”趙問煙沖上去想奪刀,“你瘋了!快把刀給我!”
“你看,你急了。”周嶼躲開她的手,臉上露出詭異的滿足感,“你只有在意的時候才會急,既然你不肯分一點關注給我,那我就自己搶。”
兩人在濕滑的天臺上拉扯起來,趙問煙死死抓住他握刀的手腕,指甲掐進他的肉裏。
“周嶼!你醒醒!別做傻事!”
“我早就醒了!”周嶼嘶吼,用力甩開她,“我要你看着我!從今往後,你的眼裏只能有我!不許你看許嘉陽,不許你想他!”
他猛地将刀尖對準自己的腹部,眼神瘋狂而決絕:“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要你這輩子永遠記住我!”
“不要!!!”
趙問煙撲上去,用盡全力撞向周嶼。
與此同時,天臺門被“砰”地撞開。
許嘉陽沖了進來。
他渾身濕透,校服襯衫貼在身上,頭發滴着水。晚自習後他整理好複習資料想給她送去,卻聽說她跟着周嶼走了。那一刻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瘋了一樣跑遍了圖書館、實驗樓,最後尋着動靜沖上天臺。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縮緊,趙問煙正在搶奪周嶼手中那把對準自己的刀。
來不及思考。
許嘉陽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直直撞向周嶼!
“許嘉陽!別過來!不要!”趙問煙的尖叫撕心裂肺。
“砰!”
周嶼被撞得踉跄倒地,手中的刀飛了出去,又在慣性作用下滑了回來。
“又是你,每次我要讓她看到我的時候,你都會出現。”周嶼徹底瘋了,抓起刀不管不顧地刺向許嘉陽。
“噗嗤——”
那是利刃刺入身體的悶響。
時間在這一秒凍結。
許嘉陽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低頭看見插在自己左腹的刀柄,溫熱的血正迅速染紅白色的校服。
他沒有倒下,而是猛地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将趙問煙死死護在身後,背靠着牆阻隔了她的視線。
“許嘉陽!”趙問煙的尖叫聲變了調,身子猛地一顫差點摔倒。
她沖上去扶住他下滑的身體,滾燙的鮮血瞬間湧出,從她指縫間噴濺出來,順着她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天臺的地面上。
“別怕……”許嘉陽靠在牆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他嘴唇顫抖着想說什麽,卻只溢出一口血沫。
“你別說話!別說話!求你了!救護車!救命啊!誰來叫救護車啊!救救他!!”趙問煙撕心裂肺哭喊着,整個人劇烈抖動,手死死按住傷口,卻根本止不住那洶湧的紅色。
她的校服濕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血。
許嘉陽看着她滿是淚水的臉,眼神竟洩去了火,藏着一種深深的眷戀和後怕,還好,擋住了。
他的手擡起來似乎想擦掉她的眼淚,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
“醒醒,你看着我,許嘉陽,許嘉陽,你不準睡!!!你不要睡!求你了……”趙問煙搖晃着他,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周嶼坐在不遠處,看着自己沾血的手,又看看倒在血泊中的許嘉陽,臉上的瘋狂慢慢褪去,只剩下空洞的恐懼。
“不……不是我……”他喃喃自語,連滾帶爬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下天臺,腳步聲在雨夜裏倉皇遠去。
天地間只剩下趙問煙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跪在血泊裏,懷裏是逐漸冰冷的許嘉陽。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少年在她生命裏有多重要,重要到她願意舍棄所有的自尊和驕傲,只要他能活下來。
“求你了……別死……我不推開你了……我再也不推開你了……”
救護車的尖嘯由遠及近,紅藍光芒像兩把旋轉的利刃瞬間撕破了稠密的雨幕。
安可手裏緊緊握着手機,止不住地抖動,那通電話她接到了,聽筒裏剛才那些恐怖的內容像滾燙的烙鐵在她腦子裏反複灼燒。
她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都在打顫,連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飛奔似的往救護車那邊跑。
醫護人員沖上來把許嘉陽擡上擔架,趙問煙想跟上去,卻被護士攔住。
“你是家屬嗎?我們要聯系家屬!”
趙問煙張了張嘴,她想說“我是”,但那兩個字卡住了。她不是家屬,她什麽都不是。
“我……是目擊證人。”
她伸手進口袋摸出手機的時候,手還在抖。許嘉陽躺在擔架上已經沒了意識,她把他垂落的手抓起來,拇指按上去,指紋識別失敗。她又試了一次,還是失敗。她急得幾乎要把手機摔掉。第三次才終于解開了鎖。
手指懸在“林婉清”的名字上,就在這時,車門在她面前關上了。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破碎得像是在吞玻璃。
“阿姨……許嘉陽他……他出事了……對……對不起……他正在被送往醫院……”
電話那頭是長達兩秒的死寂,随後,傳來林婉清冰冷刺骨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下來:
“趙問煙,如果他有事,我會讓你陪葬。”
“嘟——”
忙音響起。
趙問煙站在雨裏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
她低頭看着自己滿手的血,那是許嘉陽的血。
她終于明白,有些愛,不是推開就能消失的。有些債,從她遇見他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欠下了。
而現在,她親手把他送到了懸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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