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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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城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多,這兒的天氣和B市不同,雲壓得很低,空氣裏有一股悶潮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了。
趙問煙站在出站口,看了看手機信息,許嘉陽站在她旁邊,手裏拎着一只黑色的背包,裏面裝着錄音機、強光手電筒、一瓶水。他拉着她手說了一句:“先去後巷,還是先吃東西?”
“先去後巷。”
他們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車開過南城中心醫院正門的時候,趙問煙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棟樓,十年前她在這裏跪過走廊,簽過死亡通知書,看過那扇ICU的鐵門在她面前關上。
她有些感觸,嘆口氣收回目光,許嘉陽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對,淡然一笑。
後巷比記憶裏窄了一些,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牆面滲着水漬。儲物櫃嵌在巷子盡頭一面灰撲撲的牆上,一共兩排,最下面一排第三個櫃門上貼着一張褪色的标簽,寫着“17”。
趙問煙在那排櫃子面前站定,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把鑰匙,深呼吸片刻,把它插進了鎖孔。
鑰匙轉動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鎖芯彈開了。
她拉開櫃門的時候,先是聞到一股舊紙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裏面放着一只牛皮紙文件袋,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封口處沒有貼膠帶,只是簡單對折塞着。
許嘉陽走到她身後,打開手電筒,光線直射在文件袋表面,照亮了一行手寫。
“煙煙,你來了。”她認出這是父親的字跡。
趙問煙的手指有些顫動,她爸寫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左手,筆跡微微向□□斜,和她記憶中那道膠帶上“17”的筆觸一模一樣。
她拆開對折的封口,從裏面抽出幾頁紙。第一頁是一份藥物檢測記錄,紙面已經泛黃了,但上面的字還是清晰的,寫着“患者趙建國,血藥濃度檢測報告”。
她翻到第二頁,是一份手寫的日志,她爸寫的:
“第三天,護士換了輸液袋,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我問她換藥了沒,她說沒有,是按醫囑配的,我沒信。”
“第五天,我注意到每日輸液記錄上的時間被人改過。原本是上午九點,改成了下午兩點,中間差了五個小時。我問值班醫生,他說‘可能是筆誤’。”
“第六天,有人告訴我,當年那個姓林的女人又回南城了。我查了一下,她現在是康源的負責人。我說的就是她。”
趙問煙的手指在“姓林的”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她爸沒有寫全名,但趙問煙知道他說的是誰。
她不清楚趙建國為什麽那麽确定“姓林的”回來跟他住院有關,但她記住了這句話。
“第七天,林婉清來了一次,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來。護士長說她是來檢查醫療質量的。她在門口站了兩分鐘就走了。”
“第十天,我發現血檢報告被人動了手腳。我留了一份原始取樣,藏在枕頭套裏。”
最後一頁只寫了半行,像是寫到一半被中斷的:“煙煙,我可能出不去了……”
那之後沒過多久,他就被轉進了ICU。那批日志裏寫的東西,是在他還清醒的時候留下的最後記錄。
趙問煙眼眶有些濕潤,握着那幾頁紙,指腹停在那半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她不敢去想這些日志是她爸在什麽狀态下寫的,病重成那樣,仍要留下這些。她能看出來,從第三天到第七天,字跡逐漸變輕,握筆的力道在往下走。第十天那頁,邊緣有皺褶,像是被用力扯過。
手有些抖,當時的自己竟疏忽成這樣。
巷口傳來腳步聲,一個聲音帶着笑意響起:
“趙問煙,好久不見。”
她轉過頭,周嶼靠在巷口的牆上,穿着一件灰撲撲的外套,手裏拎着一只塑料袋,裏面裝着兩罐啤酒。
他看起來瘦很多,顴骨更突出了,眼鏡沒了,露出的眼神竟有些空洞。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裏的文件袋上,然後又回到她臉上:“你拿到東西了,那你知不知道你拿到這個東西的時候,已經有人知道了?”
趙問煙盯着他:“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周嶼說,“我看着你進來的,我已經在這附近等你好幾天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許嘉陽側了半步,擋在趙問煙前面。周嶼在距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從趙問煙臉上移到許嘉陽臉上,停了一秒,輕笑一聲:“你們記得當年巷子裏那個人嗎?”
他們有些疑惑,周嶼搖搖頭笑道:“六歲的事情确實容易忘。”
許嘉陽沒有說話,但他握着趙問煙手腕的力道,收緊了一瞬。
“你爸住院的時候,還沒轉進ICU,給我打過一次電話。他大概在病房裏聽護士閑聊,知道康源老周家的兒子在少管所,又聽說我跟你同班。”
趙問煙有些疑惑:“康源老周?”
“我爸。”周嶼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他們認識,早年他們在一個系統裏待過,後來我爸去了康源,你爸還在南城。”
趙問煙盯着他,她爸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這件事,她沒有聽說過“老周”這號人,她沉默了一下:“所以他知道你是誰。”
“他當然知道,趙問煙,你不了解你父親,他可精得很。”周嶼說,“但他大概不知道我太多信息,不知道我後來做了什麽,也不知道我認識你。他打過來的時候我在分監區,接不了。他還留了一條語音。”
周嶼低頭踢了一腳牆根的石子:“你說,他要是知道我當時剛拿刀捅過你們倆,他還會打嗎?“
趙問煙沒有接話,心跳的很快。她爸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這通電話。她想象不出他躺在病床上,翻通訊錄聯系的是傷害她的惡魔。
趙問煙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我還是不太明白,他為什麽打給你?”
周嶼擡起頭回應目光,神情裏藏着她看不懂的東西:“他應該不敢打給你。我猜你爸那個時候已經發現有人動他的藥了,他怕你知道了會沖到醫院來。我估摸着這個男人在病房裏想了很多天,也找不到啥靠譜的人,最後找了一個他覺得林婉清夠不着的人,就是我。”
“我爸說了什麽?”趙問煙往前走了一步。
周嶼繼續說道:“他留的語音不長,說自己被算計了,藥被人換了。然後他說如果以後有人查,幫他把這句話傳出去。”
趙問煙的手指緊緊抓着文件袋的邊緣,探着身子問:“那……你當時知道他是誰嗎?”
“我知道。”周嶼輕描淡寫的語氣說着,“你爸在少管所系統裏登記的名字就是趙建國。我收到留言的時候,看到來電顯示就知道那是你父親。”他低下頭插着兜,“我當時不知道他後來進了ICU,是過了很久才聽人說他走了。”
趙問煙站在那裏,雨後的巷子裏很安靜。她爸在活着的時候,居然把最後一句話留給了周嶼——一個她曾經害怕過,傷害過她的人。她看着周嶼,過了很久才開口:“那條留言,你還留着嗎?”
“留着。”周嶼說,“一直沒删。”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地上的落葉。
趙問煙看向周嶼,有些試探地問:“我可以聽一下嗎?”
“當然,我備份了。”周嶼看着她,掏兜拿出手機劃拉幾下,點開了一段錄音。沙沙的底噪聲之後,一個她熟悉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說話的人很累了還在強撐着保持清醒。
“我是趙建國……我不知道誰會聽到這段話,但我的藥被人換過。有人在監控我的用藥記錄,護士換過輸液袋,我看見了。如果以後有人查,讓他們查藥瓶上的批次號,我留了一份原始記錄……在南城醫院後巷17號櫃裏。”
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說話的人吸了一口氣:“……我可能出不去了,煙煙,你如果聽到這段話,不要來找我。”
“活着就好,我……”聲音越來越小,最終錄音斷了。
趙問煙濕着眼眶地看着周嶼,語氣也有點急了:“你之前為什麽不說?”
“我當時在少管所,說了也沒用,而且我特麽也一堆糟心事。”他擡起頭,帶着有點玩味的笑,“還有,那時候我說了你能信我嗎?一個偏執的轉學生,一個拿刀捅你男朋友的瘋子,我怕真說了你可能還會以為害你爸的人是我。”
周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擡眼說道:“對了,還有個事,我也有調查你父親的事,發現點東西。”
他突然有些釋懷地笑着:“畢竟你爸這麽信任我,能和我說這麽掏心窩子話的人可不多,我也想知道咋回事。”
趙問煙急忙問道:“快說,你有什麽信息?”
周嶼清清嗓,往前走一步,小聲道:“在那工作的護士說見過一個人,老躲在ICU外面。他沒看清臉,只看到對方左手總戴着一只黑色手套,我沒啥別的能耐,查人咱們家還是有實力支持的,我調了監控,查到那人是林婉清派來的。”
趙問煙一驚:“林婉清?”她看向許嘉陽,他一個健步上前靠在她身後,拍了拍她後背安撫下。
“對,就是許嘉陽媽媽。”周嶼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但我不是為了幫你,我是為了讓你爸知道,托付給我的事我心裏有數。”
巷子裏安靜了一會兒。許嘉陽突然開口:“那對上了。”
趙問煙不解,問道:“怎麽了,你知道這事?”
周嶼也看向許嘉陽,聳了聳肩膀放松,等着他說後面的話。
許嘉陽轉過頭說:“我讓人查過康源當年的訪客記錄。你爸住ICU期間,有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連續三天出現在訪客名單上,用的身份是‘設備維護員’,但那個崗位在當時沒有人入職。”
他看向周嶼,擡了下下巴:“那個人左手戴着黑色手套,應該就是你查到的那個人。”
突然一聲消息音傳來,趙問煙舉起手機,屏幕上是安可剛發來的消息:“高影那邊查到了。你爸的用藥記錄有兩次修改痕跡,第一次改的是劑量,第二次改的是整個輸液時間。兩次修改都是在林婉清到達南城醫院之後二十四小時內完成的。”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裏,皺着眉頭擡頭說道:“周嶼,你看到的那個人,他應該就是動手改記錄的人。”
周嶼靠着牆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你們打算怎麽辦?”
“去南城醫院檔案室,把原始存檔調出來。”趙問煙說。
“進不去的。”周嶼說,“檔案室的門禁系統上周剛換過,刷卡才能進。你們沒有卡。”
趙問煙看向周嶼:“聽你這話,你有卡?”
“聰明。”周嶼笑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工作證,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職位欄寫着“康源醫療·特派巡查員”。
“林婉清給我安排的。”他說,“我出少管所之後,她讓人來找我,說能給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工作、住的地方、一個體面的工作身份,這些她全給我安排好了。”
他有些無奈地說道:“我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我也需要這些東西活下去。各取所需而已。”
趙問煙盯着那張工作證:“我沒懂,她為什麽要安排你在身邊。”
“趙問煙。”周嶼搖搖頭說,“你太天真,她需要有人盯着南城醫院,需要一個她信得過的人,這人還要有求于她,足夠透明。我正好符合條件,因為我欠她的。”
周嶼看向許嘉陽,輕聲說道:“當年的事翻篇吧,那個時候沖動了。”
許嘉陽沒理他,全程斜着眼睛看他。當年那事想一筆勾銷,他做不到,要不是他的出現,他和趙問煙不會分開那麽多年。
周嶼把工作證遞給趙問煙:“怎麽樣,趙問煙,是不是我也幫上你了。”
趙問煙接過那張工作證,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她小聲說:“你這份人情,我會還的。”
周嶼垂下手,語氣忽然松下來:“沒那份勁了,都過去了。你那爹托付的事,我替他辦了,也算扯平。”
“少管所可不好待,老實了。行了,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債我還完了,舒坦。老子走了。”
他轉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林婉清讓我在醫院附近守着,說會有人來翻那個櫃子。我答應了,但我不會告訴她我把工作證給你的事,今天咱們說的彼此保密。”
他看了一眼許嘉陽,說道:“還有一件事,林婉清也在南城,她昨天下午到的,住在中心醫院對面的酒店。你們如果要去檔案室,動作最好快一點。她不會讓你們把東西帶走的。”
他走遠了。
趙問煙看着他的背影,把工作證收進口袋裏,重新把那幾頁紙疊好放回文件袋裏,動作很慢,像是需要時間來處理剛聽到的所有東西。
許嘉陽走到她旁邊:“去檔案室?”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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