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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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的玻璃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陣裹着冷雨的風。林婉清穿深灰色羊絨大衣,發尾燙得一絲不茍。她站在門口掃了眼角落的位置,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趙問煙已經到了十分鐘,面前的水還沒動過,指尖搭在杯壁上,涼意順着指節往上爬。
“遲了七分鐘。”趙問煙沒擡頭,聲音像浸了冰的水。
“堵車。”林婉清拉開椅子坐下,先掃了眼四周。角落、臨窗、人少,和她預期的一樣。她把包放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你還有閑心約我喝咖啡?不是應該忙着料理後事嗎?”
趙問煙終于擡眼,目光撞過去,像兩把冰刀隔着半米空氣對上。她沒接林婉清的話茬,語氣淡漠道:“我找你,不是來聽你嘲諷的。三天後我自首,這局你贏了上半場。”
“我贏了,你輸得很徹底。”林婉清往前傾了傾身,“你進去這幾年,他許嘉陽能等你?”
她笑了笑:“等你出來,他身邊早有新歡了。”
趙問煙拿出兜裏的草莓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桌上,糖紙在風裏顫了顫,擡眼看向她:“我出來那天,會來找你。你還能坐在這裏,才算你贏。”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糖紙上,她認出了那個圖案。她爸林濟民死的那天,口袋裏也有一顆,準備送給她的。她後來在洗衣房裏翻到那顆糖的時候,糖已經化了,黏在布料上,洗不掉。
“你以為你還能再起來?”林婉清定了定神,放下杯子,指尖從杯壁上松開,“趙建國的女兒,背着黑客的罪名,出來之後,哪個公司敢要你?許嘉陽到時候連你的名字都不敢提。”
“他敢提,我就敢應。”趙問煙站起身,椅子腿蹭過地面,聲音不高,“我不像你,永遠在控制兒子的人生。他愛我,他等我,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等,我也認。”
她轉身往外走,風灌進大衣裏,衣角翻飛。林婉清坐在原位沒有動,她看着那半塊糖留在桌面上,慢慢伸手,指尖碰了一下糖紙的邊緣,然後小心收回了手。
那糖紙上的草莓印,和她記憶裏那顆黏在父親口袋襯布上的痕跡,重疊得分毫不差。她忽然覺得指尖發涼,仿佛又摸到了四十年前那黏膩的、化不開的甜。
她看着它,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嘴硬。”
三天後,中級人民法院第二法庭。
趙問煙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被告席上。法庭裏坐了半滿的人,前排是媒體,後排是幾個零星的員工,最後一排角落裏,安可縮在那裏,眼眶紅得像桃子,手裏握着個紙團。
這還是之前趙問煙和她告別的時候塞給她的,上面寫了四個字:“安可不哭。”
法官的法槌落下來,“砰”的一聲,震得空氣發顫。
“被告人趙問煙,犯非法侵入計算機信息系統罪、侵犯商業秘密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法官宣布“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的時候,趙問煙擡起頭,目光落在他手中那頁判決書上,法警從兩側走過來,她才慢慢站起來,脊背挺得筆直。
她轉身的時候,目光終于掃過旁聽席,精準地落在安可臉上。安可死死咬着唇,沒敢發出一點聲音。她看着趙問煙,重重點了三下頭。
三天前的傍晚,趙問煙找過安可。她把家裏的鑰匙和母親的藥單放在安可手裏,囑咐了一些家裏的事。安可哭着抱着趙問煙說了一句“放心”。
現在她坐在旁聽席上,看着趙問煙被帶走的背影,把那句承諾用點頭還了回去。
“我都記得,我等你出來。”
趙問煙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在看到這三點頭時,倏地收了回去。她把指尖輕輕按在胸口,那裏藏着許嘉陽給的糖,然後跟着法警走向側門。
側門合上的前一秒,安可聽見自己喉嚨裏溢出一聲嗚咽。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抖得厲害。直到法庭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掏出手機,手指抖得按不準按鍵,撥了許嘉陽的號碼。
“喂……”安可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剛說一個字就哽住了。
電話那頭的許嘉陽沒說話,只聽見他那邊有玻璃碎裂的聲音,還有粗重的呼吸聲。他坐在空蕩的辦公室裏,面前的水杯被打翻,咖啡漬順着桌沿淌到地上,混着他剛才砸桌子時,掌心舊疤滲出來的血。
“判決下來了……三年。”安可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她被帶走了……許嘉陽,她很堅強,我們還有沒有什麽辦法……”
“一定有。”
許嘉陽挂斷電話,把手機按在桌面上,在辦公室裏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盯着桌面上那片被他砸出來的凹痕,手指握緊又松開。沖動着想砸第二下,但手指在半空停住了。他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裂開的疤,邊緣還在滲血,想起了趙問煙包好它時說過的“不要傷害自己”的話,于是放下手,抓起車鑰匙,撞開辦公室的門。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望着鏡面裏自己通紅的眼睛,擡手抹了把臉,用力深呼吸。他坐進車裏,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劇烈地抖動,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手撞擊着方向盤,怒吼道:“許嘉陽!給我振作點!”
聲音落地,車內一度安靜到窒息,他把手重新按回在方向盤上,直到那陣抖動平息下來,才發動引擎。
城西的地下室倉庫裏,陳默正對着屏幕敲代碼。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冷硬的臉,指尖在鍵盤上翻飛。他聽見腳步聲的時候沒擡頭,只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他會來。”
許嘉陽撞開門,喘着粗氣站在他身後。他的襯衫領口敞着,掌心的血漬乾在那裏。
“陳默,”他聲音嘶啞,“幫幫我,你有辦法找到漏洞,對不對?”
陳默終于停下敲鍵盤的手,轉過身。他先看了一眼許嘉陽掌心的血漬,然後才看他那張臉,目光裏有一些鄙夷。
“幫你?”他的聲音很冷漠,“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你?”
“不是幫我,”許嘉陽往前邁了一步,“是幫問煙,她是你的徒弟。”
陳默轉頭看向角落裏那臺舊電腦。那臺電腦的屏幕已經碎了一條縫,鍵盤上落了一層灰,但電源線還插着,這還是趙問煙第一次坐在這間倉庫裏時用的機器。
她那時候瘦得顴骨凸出來,坐在那臺電腦前一句話不說,手指在鍵盤上摸索着找鍵位,他把教程推到她面前,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打出第一行正确的代碼。
那時候他腦子裏想的是“這把刀可以用”。現在他看着那臺電腦,像在看他自己用過的殘次品。
他移開目光,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我确實不忍心看她坐牢,但我更恨你媽。三十年前,我師父周遠志是藥劑科的檔案員,手裏握着1983年假藥案的原始采購單。林婉清為了掩蓋林濟民被冤枉的真相,把我師父從醫院裏帶走,說是配合調查,結果第二天人就失蹤了。”
他轉頭看向許嘉陽,目不轉睛看着他:“我找了他十年,找遍了全國的公墓,連骨灰都沒找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之後他喘了幾口氣,然後低下頭,聲音又低下去:“你媽毀了我師父,現在又想毀了我徒弟。我當然會幫,不過一絲一毫也不會是為了你”
許嘉陽腳步定在原地,他看見陳默的手指摳緊了桌沿。
“我不知道,”許嘉陽有些愧疚,小聲說,“我不知道她做過這些,她做的事,就讓她自己承擔吧。問煙沒做錯什麽,她不該替我們家背這個鍋。”
“你已經讓她背了。”陳默冷笑,彎腰從抽屜裏翻出一個舊工牌,扔在桌面上。工牌滑過桌面,撞在許嘉陽的指尖上,冰涼一片。工牌的邊角磨得發白,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鏡,笑容很淡,名字寫着周遠志。
“你知道當年還有誰在場嗎?林知遙。她是當時的檔案助理,親眼看見你媽篡改了采購日志,把罪名嫁禍給林濟民。你媽為了滅口,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對外宣稱她瘋了。林知遙在精神病院裏裝了十年瘋子,才偷偷逃出來,躲在暗網裏。只有她能證明,那三段日志是僞造的。”
“林知遙……”許嘉陽重複着這個名字,“她在哪?”
“城郊的安寧精神病院。她每周三下午會在院子的花壇邊曬太陽,手裏總拿着半張舊處方單,有标記1983年的,上面有藥劑科的鋼印。”陳默把工牌收進抽屜裏。
“你去找她,能不能說服她幫你,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幫你,是幫問煙。如果讓我知道你利用林知遙的事對付我,我第一個讓你和你媽身敗名裂。”
許嘉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謝謝你,不管你是幫問煙還是幫你師父……我都謝謝你。”
陳默聽見腳步聲往樓梯口去了,才慢慢擡起頭,看了一眼角落裏那臺舊電腦。
鍵盤上落了一層灰,邊緣還有一塊很淺的痕跡,是她第一次敲代碼時指甲劃蹭上去的,他望着那裏有些出神。
周遠志是他師父,趙問煙是他帶出來的人,兩個人在不同的時間點上從同一個位置被他推向了同一個方向。他把那臺電腦的電源線拔下來,用一塊布蓋住了屏幕,像是蓋住一個他還不想看清楚的傷口。
許嘉陽走出倉庫的時候,雨又下大了。他任由雨水淋在臉上,混着他掌心的血,順着指縫往下淌。
他發動汽車,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拼命擺動。他往城郊的方向開,經過第一個路口的時候他看見路邊有一只流浪狗蹲在屋檐下躲雨,渾身濕透了。
許嘉陽看了一眼,靠邊停了車,彎腰把狗抱進了車裏。狗渾身濕透,在他懷裏瑟縮了一下,安靜地趴在他膝蓋上,呼出的熱氣透過濕透的布料滲進他的外套裏。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趙問煙蹲在便利店門口喂過一只流浪貓,她把自己那口沒吃完的面包撕成小塊放在地上,然後蹲在旁邊看它吃完。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腦袋,聲音很輕:“她看到你,一定會喜歡的。”
狗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把頭埋進他臂彎裏。他小心地把它放在副駕駛座上,繼續往城郊開。狗安靜地趴在座位上,偶爾擡眼看看他,像是在确認這個陌生人不會把它再放回去。
“我也一個人,跟我走吧,我給你個家……不過我要先去處理點事。”許嘉陽溫柔地和小狗交流着,眉頭竟舒展了幾份。
“叫你草莓吧,我們家女主人最喜歡吃草莓味的東西。”
一個小時後,他停在安寧精神病院的鐵門前。鐵門鏽跡斑斑,上面的“閑人免進”牌子被風吹得歪向一邊。雨打在鐵門上,聲音密集而沉悶,像一串沒有節奏的鼓點。
他仔細推開門,往院子裏走。
院子裏的花壇邊,蹲着一個穿病號服的女人,背對着他,手裏拿着半張舊處方單,紙邊已經被雨打濕了,但還緊緊握在手裏。
她似乎沒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他的鞋踩在積水裏發出一聲響,她才慢慢側過頭。
她的臉很瘦,顴骨凸出來,頭發剪得很短,露出耳後一塊舊疤。眼睛很亮,許嘉陽只覺得那眼神很清澈,像是清醒到極致之後才會有的那種亮。
一個人在精神病院裏裝了十年瘋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誰,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上。掌心的血被雨水沖淡了,變成淺紅色的水痕,順着指尖往下滴。
那三秒裏她沒有說話,雨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把水泥地砸出一片細密的水花。她看着那道傷口,看了很久,嘴角彎了起來,擡頭看着他的眼睛,打趣道:“帥哥,你流血了。”
許嘉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蹲下來和她平視,雨水從發梢滴到她的病號服上,她的身子下意識縮了一下。
“不重要,”他說,“我找你,是因為有一份證據在你手裏。你可以幫我最重要的人翻案。”
林知遙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裏被雨打濕的處方單,小心折好放進了病號服的口袋裏。她站起來之前看了他一眼,雨水順着她的下颌往下滴,低聲說道:“陳默讓你來的吧,明天下午三點,還是這裏,帶一雙乾淨的鞋來,還有乾淨的襪子,我的尺碼38。”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往樓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意義不明的笑。
許嘉陽看了眼手表,他還有時間回公司處理那堆爛攤子。
車燈劃開雨幕,往公司的方向駛去,那道燈光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痕,像一道還沒完全合攏的傷口。
雨還在下,副駕駛座上蜷着一只睡着了的狗,溫暖得剛剛好。他知道,還有希望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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