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我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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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的。”

許嘉陽坐在車裏,副駕駛上放着那幾頁證據和一份申訴書模板。申訴書落款處是空白的,他盯着那裏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安可打了一個電話。

“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安可到了之後,他直接說:“問煙的事,需要她母親簽字才能重新立案。我不能直接去見她。因為我是林婉清的兒子,我怕她看到我會應激。”

安可沉默了一會兒,眼神一亮說道:“我去跟她聊,你等我電話。”她又補了一句:“之前她和我打聽過問煙的事,問她近況。我和她閑聊時,她還主動問我能不能幫她查下‘林婉清現在在哪兒’。我告訴她林婉清在B市,和問煙一個城市,她沒有再說話,但我知道她沒有放下這件事。”

“我知道了。”許嘉陽皺着眉,揣兜的手緊握成拳頭。

安可到沈蘭家的時候,門沒關好,留個縫隙。她看到沈蘭坐在窗邊,面前放着半碗涼透的粥,徑直走過去蹲下來,握住沈蘭的手,寒暄了一番,然後咬咬牙委婉地把趙問煙的事情說了一遍,說的時候沒敢提許嘉陽,盡可能挑揀着細節說了。

沈蘭的手指開始發抖,嘴唇顫動,想說什麽但沒有發出聲音。安可握緊了她的手,湊近點說:“伯母,問煙在等您。只有您能簽字,她才有機會出來。”

她頓了頓,咽了下口水平複情緒。

“另外,還有個人也來了,許嘉陽就在樓下,他不敢上來見您,但他帶來的東西能讓問煙翻案,他想得到您允許再來。”

沈蘭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然後開口,聲音顫抖着:“許嘉陽?林婉清的兒子……他來找我,是不是林婉清的意思?”

“不不不……他是為了問煙。他一直在外面找證據,比任何人都想救她,他們以前是同班同學。”沈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背過身說:“讓他上來吧,這麽多年,該來的總會來。”

許嘉陽站在門檻外面一步遠的位置,微微側着身,視線落在自己腳前的臺階上,像是在等她先确認。沈蘭站在門內看了他一陣,擺擺手道:“還站那裏乾什麽,進來吧。”

“你……母親林婉清,父親……許正東?”

“是。”許嘉陽說,停頓了一會兒才接下一句,“但他們和我沒關系。”

沈蘭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在旁邊的牆上,小聲低語着:“都是一家人,怎麽會沒關系。”

她轉頭看向許嘉陽,伸手問道:“你拿來的東西,能救問煙?”

“能。”許嘉陽把文件袋裏的東西簡要說明了下,說這些證據能證明趙問煙沒有攻擊許氏,也能證明林婉清一直在僞造記錄。

他說完之後看了下沈蘭的反應,繼續說道:“等法院受理之後會開庭,到時候林婉清會坐在被告席上,您作為問煙的近親屬,可以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您想親眼看到結果的話,可以到場,當然,您不想去的話,我和安可到場就可以。”

沈蘭聽完許嘉陽說的整個計劃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那張舊照片,照片上三個年輕人站在一起,林婉清站在中間,嘴角彎着。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翻照片的時候,邊緣在她指腹下面輕輕卷了一下。

她淡淡地說道:“文件給我看下。”

許嘉陽把文件袋推過去。沈蘭伸手接的時候,目光先落在他推文件袋的那只手上,他右手掌側有一道舊疤,邊緣已經發白了,像是很久以前愈合的痕跡,那雙手上沒有她熟悉的那道屬于林婉清的氣息。她的視線在那裏停了一下,然後才接過文件袋。

她接住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想穩住,但紙頁邊緣還是被她捏皺了一角。她頓了頓,說吃藥吃太久了,手不太聽使喚了。許嘉陽沒有催促,只說了一句“您慢慢看。”

她翻開那幾頁紙,看到了申訴書落款處自己的名字已經印好了,拿起筆的瞬間,筆尖在紙面上懸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認自己還認識這幾個字的形狀,然後鄭重落下筆。

她擡頭看向許嘉陽,輕描淡寫說着:“庭審那天,我也要去。”

許嘉陽愣了一下,急忙說道:“伯母,您不需要做自己不舒服的事,問煙那裏我會盡全力。”

“我要去。”沈蘭打斷他,很肯定地說道,“我要親眼看到她坐在那裏,我要看到她自己做過的事一一擺在她面前,看她還能怎麽辯解。我這些年一直坐在這扇窗戶前面,就是不敢面對當年的事……該放下了,這次我要出去。”

許嘉陽接過文件袋,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簽名,然後說:“我會安排好,開庭前我來接您。”

門合上之前,沈蘭說了一句話,聲音溫和:“問煙小時候喜歡吃草莓糖,她過得太苦了。如果她順利出來了,你幫我給她送一顆糖。跟她說……她媽很愛她,只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許嘉陽接過那顆糖,點點頭,沈蘭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然後門合上了。

開庭前三天,陳默給許嘉陽打了一通電話,聲音低沉:“許嘉陽,法官不會認處方單的,當然這不代表我們輸了,只是程序剛起步。這種老案子,法官第一反應必然是謹慎。你不用急,讓他們先放松警惕以為這張紙沒用,下一輪他們才會露出更大的破綻。”

許嘉陽站在辦公室裏,窗外是B市的夜色,他說:“我知道了。”然後挂斷了電話。

許嘉陽把沈蘭簽好字的申訴書和證據材料一并交給律師後,法院在法定期限內審查完畢,認為新證據确實可能影響原判決,正式作出《再審決定書》。

開庭通知寄到律師手裏的那天,許嘉陽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裏捏着那頁紙,窗外的B市正在入夜,他盯着紙面上的日期看了很久。

根據法律規定,再審案件應當在作出再審決定之日起三個月以內審結。他看了一眼日歷,在日期旁邊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圈。

開庭那天,B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旁聽席坐了大半。許嘉陽坐在第一排靠過道的位置,沈蘭坐在他旁邊,安可坐在沈蘭的另一側。

林知遙穿着那件乾淨的外套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暫時還不是證人席上的角色,但她的位置足夠她在輪到她的時候直接站起來走上去。

許嘉陽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鎖定側門的方向,他在等那個他朝思暮想的人。沈蘭捂着嘴,呼吸不穩地等她出來。安可的手搭在沈蘭的背上,準備在她需要的時候接住她的重量。

法官入席後法槌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裏回蕩了一圈才消失。法警從側門帶出趙問煙,她走進被告席的時候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沈蘭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在她旁邊的許嘉陽身上也停了一下,最後看了眼安可,然後收回目光,脊背和之前一樣挺得筆直。

許嘉陽的目光一路跟着她,直到她站定才移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成拳,指甲掐進掌心,但臉上壓得很平靜。

律師站起來陳述再審理由:“辯護方有新證據提交,足以證明原判決認定的事實可能存在錯誤。”他把證據目錄念了一遍,法官示意法警将證據呈上。

林知遙被傳喚出庭。她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許嘉陽,點了點頭走向證人席,步伐沉穩了許多。

她站在證人席上的時候先看了一眼林婉清的方向,然後轉回視線,把處方單的來龍去脈從頭開始說:“1983年我在藥劑科做檔案助理,親眼看到當時還是藥劑科負責人的林婉清用鋼筆劃掉了原始采購數字,填上了新的數字。那張處方單是她改完之後扔掉的那一份,我把它藏在了檔案櫃的夾層裏。”

林婉清坐在旁聽席前排的指定席位上,低垂着眼睫,順手把文件夾合上了。

林婉清的律師騰地站起來,語氣略微得意:“法官大人,處方單只能證明1983年發生過記錄修改,距今四十年。這和許氏集團的系統攻擊之間沒有直接關聯,不能證明我方當事人僞造了本案中的三段日志。我方當事人要求法庭明确認定:這份證據與本案中指控被告人非法入侵計算機信息系統的行為,不存在法律上的關聯性。”

法官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處方單上敲了敲,法槌落下,聲音比之前沉了一分:“對辯護方提交的1983年處方單,本庭采信其真實性,但對其與本案的關聯性,暫不予以确認。該證據目前僅能證明證人林知遙曾持有相關材料,不能直接證明本案所涉電子數據的僞造過程。法庭需要在後續審理中,結合其他技術證據進一步核實。”

許嘉陽坐在旁聽席上,仔細聽着法官的話,也看到了林婉清律師嘴角那抹一閃而過的松弛。他把手翻過來按在膝蓋上,不知不覺越抓越緊。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法官的駁回會讓對手誤以為這張牌廢了,從而放松對真正殺招的防守。

陳默作為技術專家出庭發表意見,陳述了攻擊代碼的錯誤處理邏輯、系統日志的時間戳錯位,以及代碼風格和趙問煙編程習慣的區別。

法官聽完之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系統日志能不能排除她提前設置了自動攻擊腳本,或通過其他隐蔽信道遠程觸發的可能性?”

陳默推了推眼鏡,語氣毫無波瀾:“從現有日志看,無法直接排除。日志只能證明她在那個時間點登錄了B市的測試環境,證明了一個‘靜’的狀态。至于她是否在之前預埋了‘動’的程序,需要更深度的電子數據鑒定,尤其是對原始存儲介質進行鏡像分析。”

林婉清的律師見狀立刻抓住這個口實,聲音擡高了八度:“法官大人!連對方的技術專家都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性!這說明辯護方的證據鏈存在根本性缺陷,不足以推翻原審判決!”

陳默轉過頭,冷冷地掃了律師一眼,那眼神像冰錐一樣,讓律師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一瞬。

他緩緩開口,語氣堅定:“無法排除,不等于存在。律師先生,請不要混淆‘技術存疑’與‘事實成立’的概念。我剛才也說,技術鑒定可以。我們可以申請對涉案服務器硬盤進行底層數據恢複與分析,尋找預埋腳本的蛛絲馬跡……當然,如果它存在的話。”

他把“如果”兩個字咬得很輕,卻像一記耳光甩在對方臉上。

法官低頭記錄了很久,法槌再次落下,聲音莊嚴鄭重:“法庭已聽取雙方陳述。鑒于新證據關聯性需進一步技術佐證,且辯方申請對涉案電子數據進行深度鑒定,本案休庭,給予不少于十五日的補充偵查及鑒定期限。具體複庭時間,另行通知。”

“被告繼續還押。”

法警走到趙問煙身邊,趙問煙終于側過頭,目光越過一排排座椅,精準地落在了沈蘭臉上。

那一眼很長,有未說出口的抱歉,不想讓母親擔心的安撫,還有不願被母親看到自己狼狽的倔強。

沈蘭迎着她的目光,嘴唇抖動的厲害,淚水從眼角滑落,她死命摳着大腿,盡可能平靜地看着她,她實在不想女兒在裏面還在為她焦心。

趙問煙收回目光,脊背挺得更直,跟着法警走向側門。門合攏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聲嘆息,壓在每個人心頭。

旁聽席安靜了片刻,開始有人低聲說話。沈蘭的視線落寞地落在法官席上,完全沒有消化掉剛才的情緒,她甚至不敢再看那扇緊閉的側門,仿佛多看一眼都會牽動心腸。

許嘉陽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僵,他轉身看向林知遙,她正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裏捏着處方單的複印件,邊緣已經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她說:“和我們之前談的預設一樣。法官沒認,林婉清那邊松了口氣。她越是覺得這張紙沒用,下一輪我們亮出底牌的時候,她就越是措手不及。”

“是。”許嘉陽說,目光落在她捏皺的紙邊上,“我們要的就是她這種松懈,我今天回去和陳默把剩下的東西再對一遍。”

林知遙點了點頭,把手裏的紙折好放進口袋。她走出法院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臺階上,她抻了抻懶腰,自在地呼吸着新鮮空氣。

許嘉陽走出法院的時候,安可正扶着沈蘭的胳膊。沈蘭站在臺階下面,看向遠處,她開口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到許嘉陽耳中:“她瘦了,瘦好多。”

許嘉陽喉結滾動了一下,沈蘭又顫抖着開口:“她剛才看我的時候,眼睛沒躲。”

安可點點頭,眼眶紅了,扶着她胳膊的手緊了緊:“伯母,我們先回去休息。”

沈蘭走了幾步,忽然停住,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法院大門,只留下一句:“她還活着,眼神還亮着,這就夠了。”

許嘉陽站在原地,直到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燈的光線落在院子裏,在地面上鋪出一層薄薄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臺階下面走去,伸手碰了一下內袋裏那顆糖的邊緣,像是确認它還在那裏,然後繼續往前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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