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膳清寒,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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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熬盡,天際終于撕開一道淺白。宮禁深處的晨鐘接連撞響,渾厚鐘聲層層蕩開,穿透層層殿宇,将整座皇宮從沉眠中喚醒。昨夜雨夜失控的畫面還在腦海反複翻湧,傀儡印殘留的灼痛如同細密的針,時不時在肩骨處傳來鈍痛,每一次悸動,都在提醒我昨夜那場破釜沉舟的抉擇。
我坐在內殿妝臺前,殿內燭火尚未全數熄滅,昏黃光暈落在銅鏡裏,映出一張清瘦蒼白的面容。眉眼依舊是朝野上下熟知的溫潤模樣,可眼底深處的疲憊與掙紮,卻再也無法徹底掩藏。昨夜斬斷絲線、公然違逆組織指令後,我一夜未眠。一邊是江夜即将到來的雷霆怒火,一邊是蕭安旭毫無保留的信任,兩股力量日夜拉扯,幾乎要将我的心神生生撕裂。
殿外宮人輕手輕腳走入,躬身行禮後上前侍奉更衣。素色中衣之外,一層層疊上太傅專屬的月白錦袍,錦料柔軟順滑,繡着暗紋雲鶴,是朝堂之上人人豔羨的規制。指尖撫過衣料紋路,我心中一片冰涼。這身光鮮的官服之下,藏着一具被傀儡印禁锢的軀殼,藏着一段滿是陰謀的過往,更藏着一份從一開始就不該滋生的情意。
八歲家破人亡,墜入忘川煉獄,我被磨成一柄無心利刃。十年潛伏東宮,以伴讀身份靠近蕭安旭,本是為了執行傾覆蕭國的絕殺任務。可人心從不是冰冷的絲線可以完全操控,十年朝夕相處,他的溫柔、純粹、全然的信賴,一點點融化了我被酷刑與洗腦冰封的心。昨夜雨夜,我終究還是敗給了自己的本心,親手松開了束縛他的傀儡線,也親手将自己推到了組織的對立面。
更衣完畢,我整理好衣襟,緩步走出寝殿。按照往日慣例,每日清晨我都會陪同蕭安一同用早膳,這是東宮延續至今的舊例,也是旁人眼中帝王獨一份的恩寵。可如今再踏足那座暖閣,每一步都步履沉重,咫尺的距離,卻像是隔着萬丈深淵。
禦膳房早已将早膳送至偏殿暖閣。暖閣內燃着銀絲炭,暖意融融,驅散了晨間的微涼。雕花食盒層層打開,精致瓷盤裏擺放着粥品、糕點與各色小菜,香氣袅袅。蕭安旭已經端坐主位,一身明黃色常服未束玉帶,長發随意挽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帝王威嚴,多了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清軟柔和。
聽見腳步聲,他擡眸看來,漆黑的眼眸先是亮起一抹淺淡的光亮,那是見到我的欣喜,可轉瞬之間,光亮便慢慢沉下去,蒙上一層化不開的落寞。昨夜雨中發生的一切,他心知肚明。傀儡線的異動、我失控的模樣、最後斬斷絲線的決絕,還有我那句“臣失控了”,都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阿墨。”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褪去了帝王的腔調,依舊是往日親昵的稱呼,只是語氣裏多了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我斂去心底翻湧的思緒,依循規矩躬身行禮,姿态恭謹挑不出半分錯處:“陛下。”
“坐吧。”蕭安旭擡手指了指身側的位置。那是十年間我一直落座的地方,緊挨着他,近到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
我緩步走過去,卻刻意拉開了半尺距離,脊背挺直,恪守着君臣之間該有的界限。這個細微的舉動,讓蕭安旭眼底的落寞又濃了幾分。暖閣之內瞬間陷入沉寂,只剩下湯匙觸碰瓷碗的輕響,安靜得讓人窒息。
蕭安旭拿起銀匙,卻久久沒有動筷,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臉上。他看得很認真,像是想從我的眉眼間讀懂所有心事。昨夜淋了大雨,又接連遭受傀儡印反噬,我眼底青黑明顯,連日的倦色根本無法遮掩。他看在眼裏,語氣帶着真切的擔憂:“昨夜折騰許久,你一夜未歇,睡得可好?”
“勞陛下挂心,臣一切安好。”我垂眸舀起一勺白粥,粥米軟糯入口,卻嘗不出半分滋味。如今我身在深宮,每一句應答都要反複斟酌,既不能暴露傀儡師的身份,也不敢任由情意肆意流露。我是執線人,本該掌控一切,可從對他動心的那一刻起,我便徹底淪為了被動的一方。
“安好?”蕭安旭低聲重複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眼底的疲憊遮都遮不住,何必還要硬撐。”
他太了解我了。十年相伴,從垂髫稚子到如今君臣,我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他都看在眼裏。我刻意的疏離、強裝的平靜,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握着湯匙的指尖微微收緊,我沉默不語。有些解釋無從開口,有些心事不能言說。我總不能告訴他,我徹夜被傀儡印的灼痛與組織的威脅折磨,也不能坦言,我因為昨夜的抉擇,陷入了無盡的掙紮。
見我閉口不言,蕭安旭也不再追問。暖閣裏的氣氛愈發凝滞。過往在東宮一同用膳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那時沒有森嚴君臣之別,我們同坐一桌,分食點心,他總會把最香甜的糕點推到我面前,叽叽喳喳說着讀書練劍的趣事,歡聲笑語填滿了整座殿宇。
可今時不同往日。他已是執掌萬裏江山的帝王,我是身負陰謀的傀儡師,身份對立,宿命相悖,那些純粹美好的過往,終究只能淪為回憶。
“東宮之時,我們同吃同宿,無話不談。”蕭安旭緩緩開口,聲音帶着悵然,“如今我身居帝位,你卻處處設防,步步疏離。難道這九五之尊的身份,真的就隔開了我們所有情誼嗎?”
我喉間泛起一陣澀意,放下手中湯匙,擡眸看向他。少年帝王眼底滿是委屈與不解,那份純粹的情緒,像一把軟刺,輕輕紮在我心上。我多想告訴他,我從未想過疏遠他,只是身上的枷鎖、身後的危機,逼得我不得不如此。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換成了最冰冷的規矩:“時移世易,陛下如今是天下之主,朝堂禮法森嚴,臣身為太傅,自當恪守本分,不可僭越。”
“本分?”蕭安旭猛地加重語氣,眸色微微泛紅,“在你眼中,自始至終就只有君臣本分嗎?”
他的追問咄咄逼人,卻句句都是我不敢觸碰的軟肋。我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再與他對視。一旦目光交彙,我僞裝的平靜便會轟然崩塌。
暖閣內的暖意仿佛一點點消散,晨間的寒涼順着窗縫鑽進來,浸得人四肢發僵。一頓早膳,兩人各懷心事,草草結束。宮人上前收拾碗筷,腳步聲打破沉寂,卻也沒能緩解空氣中的壓抑。
膳畢,蕭安旭起身整理常服,重新恢複了帝王該有的沉穩氣度。他看向我,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今日奏折堆積如山,禦書房事務繁雜,你随我一同前去處置吧。”
“臣遵旨。”我躬身領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暖殿,行走在宮道之上。青石板路被晨間露水打濕,倒映着兩道身影。明黃在前,月白在後,一君一臣,界限分明。明明近在咫尺,心卻遠隔天涯。
袖中的指尖下意識輕輕撚動,一縷極淡的傀儡絲悄然探出,沒有催動攻擊與操控,只是輕輕依附在他周身。這是我下意識的舉動,哪怕已經決定違逆組織,我依舊想以自己的術法,默默護他周全。絲線微微震顫,傳來他平穩的心跳,這份聯結,讓我心緒稍稍安定。
蕭安旭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腳步微頓,側過頭看向我,目光落在我微垂的袖口上,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他沒有點破,只是繼續邁步前行,只是行走的速度放緩了幾分,像是刻意在等我。
一路行至禦書房,殿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宮外所有視線。偌大的殿宇之內,筆墨書香萦繞,堆積如山的奏折擺滿案幾。蕭安旭走到禦案後落座,擡手示意我立于身側。
我依言站定,拿起硯臺開始研墨,墨錠在清水中轉動,松煙墨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四下安靜,只剩下筆尖落紙的沙沙聲響。
我一邊研墨,一邊心緒紛亂。昨夜江夜傳來“線要收緊”的密令還在腦海回蕩。江夜手段狠戾,行事不擇手段,我拖延指令、私自斷線,必然會引來他最殘酷的報複。如今整座京城,早已被組織的死士、暗探層層滲透,危機四伏。
我不怕自己身死,可我最怕戰火與陰謀波及蕭安旭。他是無辜的,本不該被卷入這場來自忘川谷的恩怨厮殺。
蕭安旭批閱奏折的動作忽然停下,擡眸看向出神的我:“你今日總是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
我猛地回神,定了定神,強裝鎮定:“并無心事,只是晨間尚未完全清醒,還望陛下恕罪。”
他放下朱筆,從禦案後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兩人距離驟然拉近,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微微仰頭,認真地打量着我,目光溫柔又執着:“阿墨,你我相伴十年,你何時有心事,我一眼便能看穿。不必再用借口搪塞我。”
我脊背緊繃,指尖死死攥住墨錠,掌心微微發涼。僞裝了十年的面具,在他一次次的試探下,已經出現了無數裂痕。再這樣下去,傀儡師的身份遲早會徹底曝光。
“臣真的無事。”我依舊選擇回避,腳步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蕭安旭看着我躲閃的模樣,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他沒有再上前逼迫,只是靜靜伫立在原地,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不會逼你。但我想告訴你,無論你身上藏着怎樣的秘密,遇到何等兇險,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心口巨震,眼眶瞬間發熱。這深宮之內,人人趨炎附勢,朝堂之上皆是爾虞我詐,唯獨他,明知我滿身疑點,依舊選擇毫無保留地信任與守護。
可這份深情,于我而言,卻是最沉重的負擔。我身負傾覆江山的任務,手上握着能操控他性命的傀儡術,我配不上他半分真心。
禦書房的空氣再次陷入沉寂。兩道身影伫立在殿中,彼此靠近,卻又被無形的壁壘隔開。
我低頭看着地面,心中反複權衡。如今進退皆是死局:順從江夜,親手毀掉這個滿心信任我的少年,我做不到;繼續反抗組織,等待我的必然是追殺與清算,蕭安旭也會被牽連其中。
袖中的傀儡絲再次輕輕顫動,肩間的傀儡印又開始隐隐發燙,預警的痛感再次襲來。我知道,風暴不會等待太久,江夜很快便會正式入城,到那時,所有僞裝都會被撕碎,所有矛盾都會徹底爆發。
而我與蕭安旭之間,這咫尺天涯的平靜,也終将被徹底打破。我握緊手中墨錠,心中暗下決心。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我都會守在他身前,哪怕賭上性命,也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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